他的注意力全在手上——那層脂肪太厚了,戳卡的長度都快不夠。許文元一直小心的旋轉,繼續推進,直到整個戳卡的三分之二都沒進去,才終于又感覺到那種突破感。
腹腔,到了。
許文元拔出內芯,一股氣體從戳卡尾部“嗤”地噴出來。然后他把那根筷子粗的鏡頭,從戳卡里伸進去。
屏幕亮了。
小沈的腹腔內部,第一次被人看見。
黃澄澄的一片。
不是血,是脂肪。大網膜上掛滿了黃油油的脂肪,把小腸蓋得嚴嚴實實。
鏡頭稍微一動,那些油晃晃的東西就在屏幕上晃,像一鍋燉爛了的肥肉。
“這肚子……”器械護士忍不住說,“啥也看不見啊?!?/p>
許文元沒說話。他左手持著鏡頭,右手拿起一把無損傷鉗,從同一個戳卡里伸進去。
兩根器械擠在一個一公分的孔里,像兩根筷子插進一個瓶口。
隨后許文元開始扒拉那些脂肪。
鉗子夾住一坨大網膜,輕輕撥開。下面又是一層。
再撥開,還是一層。撥了四五層,終于露出一小段粉紅色的腸管——那是回腸。
順著回腸往上找,很快就找到了回盲部。再往下一點,就是闌尾。
闌尾藏在盲腸后面,被一層脂肪裹著,只露出一個小尖。那個小尖紅紅的,腫得發亮,比正常粗了兩倍。
“看到了?!痹S文元說。
“嗯,你的鉗子用的很熟練啊,一般外科醫生用手操作都沒你熟練?!痹S濟滄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來到許文元身后,他贊了一句。
許文元口罩下面的嘴角微微上揚。
來自爺爺的稱贊,這是世界上最好的贊美。
不過許文元沒說話,也沒分心,他把鏡頭推進,屏幕上只剩下那條闌尾——紅腫,充血,表面還粘著一點膿苔。
闌尾根部和盲腸連接的地方,腫得更厲害,像一根紅蘿卜。
李懷明看出了門道,這玩意有點意思,越過了皮下脂肪層,損傷幾乎微不可記。
而且在脂肪層階段許文元也沒用電凝,或許真的可以沒有脂肪液化。
想到這一點,李懷明更認真了少許。
他的手巧,水平高,但凡差點,也不至于當上主任。雖然平時愿意打麻將,但這點眼界還是有的。
手術,有點意思。
許文元換了一把電凝鉤。
鉤子伸進去,輕輕勾住闌尾系膜——那層薄薄的、包著血管的組織。然后踩下腳踏板。
“嗞——”
一股青煙從腹腔里冒出來,屏幕上那片黃澄澄的脂肪里,多了一道焦黑的痕跡。
電凝鉤所過之處,小血管被燙得閉合,連一滴血都沒出。
許文元開始分離闌尾系膜。
他一鉤一鉤地勾,一踩一踩地燙。
那些細小的血管在他手下被一一離斷,每一下都精準,每一下都干凈。青煙一陣一陣地冒,屏幕上那片焦黑的痕跡一點一點擴大。
許濟滄站在許文元身后,雙手抱在胸前,一言不發。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屏幕。
三分鐘后,闌尾系膜完全離斷。整條闌尾只剩下根部還連著盲腸——一根光禿禿的紅蘿卜,懸在腹腔里。
“圈套器?!?/p>
器械護士遞過一根細長的桿子,桿子頂端有一個預先打好的線圈,像套馬用的繩套。許文元把圈套器伸進去,小心地套住闌尾根部。
收緊。
那個線圈勒進水腫的闌尾組織,把根部勒得細細的。他又打了一個結,在第一個結的外面,又勒了一道。
“剪?!?/p>
長桿剪刀伸進去,在結扎線和闌尾之間,“咔嚓”一聲。
闌尾斷了。
許文元夾住那條切下來的闌尾,從戳卡里慢慢拖出來。
闌尾出來的時候,沾著一層黃油油的脂肪,在無影燈下泛著光。大約七公分長,紅腫,表面還有幾處快破的膿點。
他把切掉的闌尾扔進標本盆里。
然后鏡頭再次伸進去,檢查創面。
闌尾根部那個結扎的地方,干凈,沒有滲血。周圍的組織,沒有活動性出血。那一層層的脂肪,依舊黃澄澄地堆在那兒。
“沖洗?!?/p>
溫鹽水已經準備好,術前就準備好了,這臺手術是馮姐當巡回護士。
她很仔細的詢問了昨天的情況,該準備的都準備了,沒耽誤許文元的時間。
洗干凈溫鹽水后再次查看,沒有出血。
“關吧?!痹S文元說。
他退出鏡頭,放掉腹腔里的二氧化碳氣體。然后拿起縫針,開始縫那個一公分的切口。
針穿過皮膚,穿過皮下脂肪,對合,打結。
一針。
從切皮到縫完,不到二十分鐘。
許文元放下持針器,退后一步,摘下帶血的手套。
“出血量?”他問。
巡回護士看了看吸引瓶,又看了看紗布的數量。
“1……小許啊,記5ml怎么樣。”
“行啊,隨便寫?!?/p>
許文元說完,側過頭,看了一眼身后的許濟滄。
許濟滄還站在那里,雙手抱在胸前,一言不發。
他看著屏幕上那片空曠的腹腔——氣體放掉后,那一層層黃澄澄的脂肪又堆了回去,把小沈的臟器蓋得嚴嚴實實。屏幕上只剩下一片油膩的黃。
看了很久。
這手術做的,已經顛覆了許濟滄的認知。
他和李懷明一樣,認為手術極難,可沒想到在許文元的手下,手術竟然簡單的像是開玩笑。
“爺爺,看我水平怎么樣?”許文元道。
“小許,闌尾沒人看,我扔了?!?/p>
扔了?
許文元一怔,隨后意識到這是1999年,還沒有切掉任何組織都要做病理的習慣。
“做個病理?”許文元試探問道。
手術室里的醫生護士都愣了一下,至于么?
就是個闌尾,沒必要做病理吧。
但他們還是很尊重許文元,醫生么,技術水平說話。因為水平極高,所以哪怕給闌尾做親子鑒定估計也會送去。
“不錯?!痹S濟滄頷首,稱贊。
“嘿,爺爺,術后針灸,你估計脂肪液化的可能性大么?”
隨著手術結束,許文元視野右上角的系統面板上功德值 1的字樣出現。
他不等焐熱,隨后點擊使用,給爺爺加了上去。
6點了,現在黑板上應該是23 6。
“的確超出我的認知。”許濟滄道。
他側頭,沒看見李懷明,他不知道什么時候溜走了。
“小許,難怪我聽人說你最近脾氣見漲,把李主任噎的夠嗆,是真有本事?!甭樽磲t生信服的稱贊道。
許濟滄白眉一挑,瞥了眼麻醉醫生,淡淡說道,“我年輕的時候也有類似的疑惑。”
“???”麻醉醫生愣了下。
“為什么面對質疑,不在第一時間反駁,而是總要等到事后才能想起一萬個理由?!?/p>
麻醉醫生愣住。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腦子里一瞬間涌上來無數個念頭。
上周和老婆吵架,明明是她不講理,自己當時怎么就嘴笨得一句都頂不回去?回家路上想了十八條理由,每一條都能讓她啞口無言,可當時怎么就一個字都沒想起來?
還有前年評職稱,明明自己的論文比老張多,手術量比老張大,憑什么他上了自己沒上?
當時在會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回家后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五點爬起來寫了三頁紙的申訴材料——然并卵,會都開完了。
器械護士手里的鉗子停在半空。
她想起上個月護士長批評她器械準備不齊,明明是她自己忘了交代,自己當時怎么就乖乖認了?
下班回家的路上,騎著自行車,一路騎一路想,越想越氣,氣得把車梯子都給踹折了。
可第二天見面,還是只憋出一句護士長早。
巡回護士的手僵在吸引瓶上。
她想起去年年底評先進,明明自己全年零差錯,手術配合比小劉強出一大截,結果小劉上了,自己沒上。
當時領導問有沒有意見,她紅著臉說沒意見?;丶液髮χR子罵了自己一宿,第二天眼睛腫得跟桃似的。
“因為在對方聲音響起的那一瞬間,一般人的大腦并沒有開啟辯論程序,而是啟動的生存程序?!?/p>
“這是在非常弱小、必須依賴他人才能存活的時候寫進潛意識里的一種模式。”
“也就是如何確保關系不斷裂,如何確保對方不撤離?!?/p>
“所以當指責和不公來臨的時候,絕大多數人的第一情緒都是恐懼,第一目標是維護和諧?!?/p>
許濟滄的聲音很清淡,仿佛帶著一縷仙氣。
原來是這樣!
幾人恍然大悟。
“文無把手術做成這樣了,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痹S濟滄笑了笑,“再說,醫生還是要講道理的,手術做得好,把手術記錄砸對方臉上,他都沒話說。你說是吧,懷明。”
李懷明并不在,可許濟滄就這么直白的問了句。
哪怕人不在,老許也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我艸!
麻醉醫生和巡回護士、器械護士都怔住。
老許頭這是給孫子撐腰呢。
“爺,道理肯定是這樣?!痹S文元笑道,“不講理的醫生也有,但連病都不會看,說話腰桿子都不硬。當然能靠職位壓人,但我姓許,是許濟滄的孫子,在油田誰能敢欺負。”
許濟滄微微點了點頭,背著手轉身離開。
李懷明臉色發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