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腔鏡設備消毒完畢,小沈被幾個身強力壯的麻醉醫生抬上手術臺,許文元則在術間里檢查設備。
許濟滄是老醫生,很守規矩的站在手術室的角落里,他的目光隨著許文元走,看著他沒見過的東西。
許文元走到那臺機器旁邊,拍了拍那個銀灰色的金屬外殼。
“爺,這就是腹腔鏡。”
許濟滄目光落在那堆他從沒見過的東西上。
一個半人高的主機箱,正面嵌著一塊屏幕,黑著。
旁邊立著一根金屬臂,臂的末端懸著一根筷子粗細的管子,管子的頭是個小鏡頭,在無影燈下泛著冷光。
“這玩意兒,能看見肚子里?”
“能。”許文元伸手把那根管子拿下來,鏡頭對著自己的手心,“不光能看見,需要的時候還能放大十幾倍打在屏幕上。血管、神經、病灶邊界,比肉眼看得清楚。”
他指著主機箱上的幾個旋鈕和按鍵。
“氣腹機,往肚子里打氣的。肚子鼓起來,器械才有空間動。”
又指了指旁邊那臺黑色的機器。
“冷光源,鏡頭前面那點光就是它給的,亮得很,肚子里照得跟無影燈打在上面一樣。”
最后指著器械護士正在整理的各種器械——鉗子、剪刀、電鉤,一根根锃亮,像展柜里的工具。
“這些就是手。從戳卡里伸進去,夾、剪、切、縫,都在外面操作。”
許濟滄盯著那根細長的鉗子,沉默了幾秒。
“就這么個小眼兒,伸進去,能把闌尾切了?”
“能。不光闌尾,膽囊、肺大皰、子宮肌瘤,都能切。”許文元頓了頓,“復雜的手術,肚子上打三四個眼兒,最大的也就一公分。簡單的手術,就一個眼,做完縫兩針,三天出院。”
“要是熟練,可以用它做胰十二指腸聯合切除術。”
許濟滄沒說話,目光在那堆器械上慢慢掃過。
片刻后,他點了點頭。
“比我想的簡單。”
“簡單?”
“道理都一樣。”許濟滄伸出手,隔空虛指著那根鏡頭,“望。”
又指向那些鉗子剪刀,“聞、問、切,都在外面,要看見里面得一刀切開。現在呢,你不過是用這玩意兒,用最小的創口看見里面的情況。”
許文元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爺,您這話讓那些專家聽見,得氣死。”
許濟滄沒理他,后背貼著墻,站的筆直。
“做吧,我看看。”許濟滄道,“你小子別想吹,胰十二指腸聯合切除術,我五十多歲才做。可惜,做了幾例都沒成功。”
“你那時候是設備不行,嘩嘩出血,還沒吸引器,跟手術水平沒關系。比如說啊,我昨天做的那臺自發性氣胸,肺大皰切除術,你那時候開胸出多少血?”
“至少400ml,打開胸腔后就要輸血。”許濟滄道。
“我昨天從頭到尾做完,出血量5ml。”
許濟滄的眉頭微微一蹙。
不是皺眉,皺眉是大動作,是年輕人或者脾氣急的人做的。
他只是眉心的皮膚輕輕攏了一下,攏得極淺,淺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看,根本不會察覺。
那兩道雪白的眉毛,尾梢還保持著原來的弧度,只有中間那一小片,往一起靠了靠。
靠了不到兩毫米。
眼角的皺紋跟著微微收緊,收緊的程度,像是有人在他臉上吹了一口氣。
只一瞬,然后松開。
眉毛回到原來的位置,皺紋也平復下去,臉上又是那副淡得像深冬湖水的表情。
他沒說話,只是目光從許文元臉上掃過。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沒問。
但許文元看懂了。
五毫升?
許濟滄做相關的手術幾十年,開胸做肺大皰手術,從開皮的時候開始,血就涌出來,紗布一塊一塊往里頭塞,止血鉗一把一把往上夾。
做完一臺手術,地上的紗布能堆半盆,血染的。
現在你跟我說,五毫升?
許濟滄收回目光,往墻邊走了兩步,背靠著墻,雙手抱在胸前。
“做吧。”他說。
許文元也不廢話,抓緊時間檢查設備和器械。
沒人能幫自己,現在的醫院,連單腔管都是了不得的技術,腹腔鏡還是第一次做。
只不過在這之前先做了次胸腔鏡。
一切準備完畢,麻醉完成,許文元先擺體位,下尿管,然后去刷手,回來鋪單子。
手術室的門被拉開,李懷明鬼鬼祟祟的走進來。
他進來后就感覺到手術室里的氣場不對,掃了一眼,赫然看見許濟滄靠墻站著。
“許老。”李懷明的腰馬上弓了起來,客客氣氣的說道,“您怎么來了。”
“文無問我中醫怎么能預防性治療脂肪液化,我就來看一眼,給患者行了針。”許濟滄平淡的說道。
他的眼睛看也沒看李懷明。
李懷明都不知道許濟滄老人家還記不記得自己。
當年疝氣手術,是老人家手把手教的自己。
許文元下本錢啊,都把老許給搬來了,李懷明也沒多說話,站在一邊靜靜的看。
許文元站在手術臺右側,目光落在小沈那堆白花花的肚子上。
肚子鼓得老高,從肋骨往下,像一座肉山。
碘伏涂上去,棕褐色的液體在那片白膩的皮膚上暈開,順著肉褶子往下淌,淌進肚臍眼里,又從肚臍眼溢出來。
肚臍。
那是整個腹部唯一的凹處。四周的肉太高了,把肚臍擠成一道縫,窄得幾乎看不見。
整理了一下無菌單,許文元用收按住肚臍兩側的肉,往里一擠。
那道縫被撐開,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褶皺。
“紗布。”他伸手。
器械護士把一塊干紗布拍在他掌心。
許文元把紗布卷成條,塞進那道縫里,來回擦了兩下。再拿出來時,紗布上沾著一層灰白色的污垢——汗漬、皮屑、油脂,常年積在肚臍里的東西。
他又擦了兩遍,直到紗布上不再有顏色,再次重新消毒。
“刀。”
11號刀片,鋒利,锃亮。
許文元左手固定住肚臍兩側的肉,右手持刀,沿著肚臍的上緣,劃下去。
刀刃切開皮膚,發出極輕微的“嗤”聲。
但那層皮太厚了——不是普通人的皮,是小沈的皮,厚實,油膩,帶著一層硬硬的角質。
刀下去,先是白的,然后才是紅。也就是許文元經驗豐富,才能做到一刀見血。
換別人來,正常切一刀,都看不見皮下組織。
血滲出來,不多,細細的一線。
“電凝。”
器械護士遞過電凝鉤。許文元接過,輕輕一點,那股細線般的血就止住了。
切口大約一公分。
許文元的目光落在那道切口上。
透過那道一公分的小口,能看見切口邊緣的脂肪。
黃。
嫩黃。
不是皮膚那種黃,是那種純粹的、濃稠的黃,像剛從豬板油上切下來的截面。
無影燈的光打在上面,那片黃泛著一層濕潤的油光,亮得有些刺眼。
刀口撐開的地方,脂肪被向兩邊分開,露出一個窄窄的縫隙。
縫隙的邊緣是毛糙的,不是光滑的切面,邊緣帶著一點點極淡的褐色。
血滲出來一點,細細的,紅色的,在那片黃油油的底色上格外扎眼。
但很快就被止血鉗子夾住,只剩下幾滴,凝固成暗紅色的珠子,嵌在那片黃里,像琥珀里的蟲子。
在這里,許文元沒用電凝止血,一切細節都盡在掌握。
要了零號線結扎,剪斷,繼續止血。
這一步“浪費”了將近1分鐘。
直到看不見出血點后,許文元才拿起Veress穿刺針。
針長約十五公分,中空,尾部連著氣腹機的管子。他左手提起肚臍兩側的皮膚,右手持針,對準切口,斜斜刺入。
針尖穿過皮膚,進入脂肪層。
許文元的手感告訴他——現在是在油里。那層脂肪太厚了,針進去,像插進一塊凍豬油,阻力均勻,許文元能感受到層次感。
他繼續往前送。
五公分。十公分。十二公分。
針頭還在脂肪里。
“這肚子……”麻醉醫生在旁邊看得眼直,“針都快沒了。”
許文元沒吭聲。
他左手固定住針尾,試探著往下壓肚子,右手輕輕捻動針身,一點點往前探。
腹肌,小沈竟然有腹肌?許文元笑了笑,沒想到小沈是那種脂包肌,放古代這是大將的體質。
又進了兩公分,針尖終于傳來那種熟悉的突破感——像戳破一層薄薄的膜。
腹膜穿破了。
“開氣腹。”
巡回護士擰開氣腹機。二氧化碳氣體順著針管,無聲地灌進腹腔。
氣壓表上的數字開始跳動。6,8,10,12。
許文元拔出穿刺針,拿起那根直徑十毫米的戳卡——一根粗短的套管,里面藏著一根尖銳的錐形內芯。他把戳卡對準肚臍的切口,手腕用力,往里一送。
又是那層厚厚的脂肪。
戳卡進去,像插進一塊棉花糖里面。
許文元雙手穩住,緩緩旋轉,一點一點往里推。周圍的肉隨著他的動作往里陷,陷出一個坑,又慢慢彈回來。
“慢點。”麻醉醫生忍不住說。
這脂肪,李懷明心里也感嘆,簡直太厚了,要是自己開刀做,刀口至少10cm,這還是外面,腹膜位置得延長。
就算是10cm的切口,估計還是沒什么術野,助手得用出吃奶的勁兒才能幫自己露出一點點的空間。
腹腔鏡真的這么牛?
李懷明已經屏住呼吸,眼睛都不眨一下。
許文元沒理麻醉醫生,專心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