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小沈送去病房,一堆麻醉科的醫生護士跟著,好像什么領導做手術剛送下來,病房的患者、患者家屬紛紛站在門口看熱鬧。
當他們看見小山一樣的人躺在平車上的時候,也都驚呆了,這患者得多重?
胖子見過,但這么胖的的確少見。
許文元也有些愁,跟下來的只有倆麻醉醫生,小沈還不能動,他只好挨屋找身強力壯的年輕陪護來幫忙。
“醫生,他什么病?”一個小伙子問。
“闌尾炎,剛切。”
“這么胖,手術不容易做吧,我聽說過。”
許文元沒搭理這個話癆,比手術更棘手的事兒才開始。
正常來講患者下手術的時候醫生護士、患者家屬用床單一兜,一松,扯著四角就把患者從平車上挪到病床上。
可小沈太胖了。
許文元不歧視胖子,但空口白牙說不歧視沒用,他們又不來搬患者。
愁啊,許文元站在平車旁,看著那堆肉,有點愁。
小沈躺在車上,肚子頂著天,四肢攤開,把整張平車占得滿滿當當。
他麻藥還沒全醒,迷迷糊糊的,嘴里嘟囔著什么。
這種,要比抬等重的麻袋更沉。
算上男性麻醉醫生和許文元自己,也就四個人,不夠。
“再來幾個人幫忙。”許文元在走廊里喊了一嗓子。
幾個年輕家屬探頭看了看,猶豫了一下,還是過來了。都是三十來歲的壯勞力,胳膊粗,肩膀寬,一看就是干慣活的。
“把他身下的褥子墊進去,兜著抬。”
許文元把一床疊好的褥子遞給最前頭那個。
“咋塞?他壓著呢。”
“翻過去,塞完了再翻回來。翻兩次面,就差不多了。”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點點頭。
最壯的那個站到平車一側,兩手抓住小沈的肩膀和腰,喊了一聲“一二三”。
幾個人一起發力,小沈那堆肉往旁邊滾了半圈,身下露出一道縫。
另一個人眼疾手快,把褥子塞進去一半。
“再翻。”
又是“一二三”。
小沈翻了回來,褥子已經在他身下壓著了。幾個人額頭上都見了汗。
“行了,抬吧。”
四個人抓住褥子的四角,兩個人站在旁邊隨時準備接手。
“一二——三!”
褥子繃緊,小沈那堆肉被兜著抬離了平車。
抬的人臉都憋紅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褥子勒進手心,勒出一道深印。
“走,走,慢慢放。”
不管是跪在病床上,還是在平車另一邊的人都憋足了勁兒。
幸好都是年輕力壯的勞力,沒出什么幺蛾子。
放到床上的時候,幾個人齊刷刷松了口氣,甩著勒紅的手。
“謝了,兄弟幾個。”許文元說。
“真沉啊。”有人感慨。
許文元笑笑,有件事他記憶深刻。
大學上解剖課的時候去搬運大體老師,四個同學,都是20歲左右的大小伙子,血氣方剛,身體正好的時候。
就這,把一位大體老師抬回來,四個人都累的直不起腰。
小沈這體格子,比一位大體老師要沉多了。
沒有監護儀,許文元手動給小沈測了個血壓。
還不錯,這么折騰,小沈的血壓也不高。這么看,這小伙子身體素質還行,就是生錯了年代,要是亂世,就他這脂包肌的體格子,經過一定的訓練,武力值得很高。
“小許!”李懷明站在門口,見許文元忙完,連忙招呼他。
“怎么了李主任。”許文元抱著水銀血壓計問。
“高局找你。”
“片子拍完了?”
許文元也沒在意,在他看來高露就是個術后患者,等著出院,哪有手術患者來的重要。
而高局之類的也就那么回事。
“你說你也是,小沈的手術拖一拖能有多大事兒,你得先把高局他女兒的胸管拔了啊。”
“張師父看片子就拔唄。”許文元有些不解。
“……”李懷明略有尷尬,猶豫了幾秒鐘后才說道,“患者不干,就找你拔。”
“???”許文元怔了下,隨即哭笑不得。
先口頭交代醫囑,給小沈點滴之類的,隨后許文元來到對面病區。
“小許,你可是夠忙的。”高局笑瞇瞇的和許文元閑聊。
“還好,還好,我看看片子。”
許文元拿片子對著陽光看過去,陽光下整張胸片清清楚楚地顯出來。
左側胸腔,原本該是肺的地方,昨天還有氣體壓縮的陰影,今天已經飽滿地撐開了。
從肺尖到肋膈角,全被肺組織填滿,密實,均勻,像剛充飽氣的皮球。
縱隔穩穩地坐在中間,沒往右邊偏。心臟的輪廓清晰,和右側肺野的界限分明。
肋膈角銳利,弧線光滑,沒有一絲模糊的陰影——那是積液的標志。膈肌的穹頂圓潤,像撐開的傘面。
肺紋理從肺門向外放射,細密,清晰,一路延伸到肺的邊緣,沒被任何東西擋住。
右側肺野干干凈凈,比對用的,更顯得左側這片肺恢復得有多好。
許文元掃了一眼,目光從肺尖滑到肺底,從左到右,從上到下。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挺好的。”他伸手把片子取下來,“胸管拔了,明天……今天也可以出院。”
“小許,這是什么啊。”高局手指著片子上的兩道弧線問。
“呃,這是胸拖里的鋼絲。”
“……”高局也造個臉紅。
“我去準備東西,把胸管拔了,要是住不慣的話一會就可以回家。”
“真的!”
“嗯,真的。我電話高局您不是有么,有什么問題24小時隨時打電話。”
許文元去準備東西。
他還想著和護士長說一聲,畢竟用了科里的耗材,但護士長看都沒看許文元一眼,只是在和高局噓寒問暖。
正常也應該噓寒問暖,但總會有人來跟自己說說成本,耗材的……對,這是1999年,成本的概念完全不在大家的意識中。
而且消毒包前幾年還是科室自己用高壓鍋進行消毒,成本幾乎為零。
許文元拿了個無菌包,用卵圓鉗子在消毒水中取出一把泡著的剪刀。
許文元端著換藥盤走進病房。
高露坐在床邊,兩條腿耷拉著,正彎腰系鞋帶。聽見門響,她抬起頭,看了許文元一眼,隨即又低下頭去,繼續系那只鞋。
但許文元看見她的耳朵紅了。
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在她身上。藍白條紋的病號服依舊寬大,但穿在她身上,已經沒了昨天那種病懨懨的萎靡。
高露的頭發扎起來了,馬尾,干凈利落。
露出整張臉——鵝蛋臉型,皮膚白凈,沒化妝,但氣色好得不像剛做完手術的人。
兩頰透著淡淡的粉,不是擦的胭脂,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那種血色。
許文元注意到她的眼睛很亮,黑眼珠黑黝黝亮晶晶,像剛洗過的葡萄。抬眼看他那一下,睫毛扇了扇,扇出一道光。
用以后的話講,叫帶著大學生的清澈。
高露的嘴唇也不再是術前那種慘白,而是自然的淡粉色,微微抿著,抿出一點濕潤的光澤。
她系好鞋帶,站起來。
陽光從窗戶斜進來,正好打在她身上,把那件寬大的藍白條紋病號服照得有些透。
一米七的身高,纖細,但纖細得勻稱。
光從后面來,布料貼在身上,勾勒出隱約的輪廓。
不是那種清晰的、故意要人看清楚的輪廓——是朦朧的,像隔著毛玻璃看一盞燈。
陽光把她的身形描了個邊,肩膀窄窄的,腰細得像是輕輕一攏就能握住,往下散開,又收攏,全是影子。
可她往那兒一站,腰背挺直,整個人透著一股年輕的、蓬勃的勁兒。
不像病人,像剛跑完早操回來,順手來病房串個門的大學生,只是愿意開玩笑,所以穿了身病號服。
“躺下。”許文元說。
“啊?”高露愣了下。
“要拔管,站著怕你腿軟。”
高露哦了一聲,乖乖躺回去。
躺下的時候,從病號服里鉆出來的那根膠皮管跟著動了動,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看許文元。
“疼嗎?許醫生。”
“不疼。”她說。
“衣服往上點,我把引流管給你拔了。”
高露“哦”了一聲,卻沒動。
她的手搭在病號服的扣子上,捏了捏,又松開。眼睛往旁邊瞟,瞟了一眼她媽,又飛快地收回來。
好像哪里不對,高露意識到。
耳朵更紅了,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廓,薄薄的,透光。
她媽站在床邊,看她那副磨蹭樣,伸手把她的手撥開。
“我來。”
手指捏住病號服的下擺,往上拉了拉。布料從腰側提起來,露出左邊那一小片皮膚。
引流管從左側胸壁腋中線第6、7肋間的皮里鉆出來,一根黃色的膠皮管,貼著皮膚,被幾針縫線固定住。
管子周圍有一圈碘伏涂過的痕跡,棕褐色的,邊緣暈開,像年輪。
但那一圈棕褐色之外,皮膚白得晃眼。
嫩白,像剛剝了殼的煮雞蛋,又像冬天第一場雪落在干凈的地方。
陽光從窗戶斜進來,正好打在那片皮膚上,光線像是能透進去似的,把那層薄薄的皮肉照得有些透明。
能看見底下極淡的青色,細細的,像蛛網,是毛細血管。還有更深的,隱隱約約的,是靜脈的走向。
皮膚細膩,細膩得看不見毛孔。繃緊的時候,那層薄薄的皮肉下面,肋骨若隱若現,一道一道,淺淺的。
高露躺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一動不敢動。
許文元心無旁騖,消毒,戴手套,把預留線一圈圈打開,隨后剪斷系著膠皮管的7號線。
“麻煩幫我一下,你往出拽這個管子就行。”許文元讓高露母親幫忙,隨手說,“深呼吸,憋住一口氣。”
高露深深吸了口氣,憋住,很乖。
管子拔出去的同時,許文元的手指靈巧的打了個結,把皮膚系上。
“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