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舒白在這五百年里養出了一個習慣,每每在殺戮之后,他會回到自己打造的小世界里,洗干凈手,去除掉滿身的殺氣,然后將睡著的妻子抱在懷里。
偶爾的時候,他會很安靜,但有些時候,他又會說些毫無意義的,不會有回復的話,就這樣,他因為殺意而躁動不安的心,會慢慢的得到平復與安定。
“我們住的房子還很好,村子里也很好,等你醒來,你想回葫蘆村,還是想回碧水鎮,我都陪著你。”
“你以往不是最愛與王嬸他們在一起聽熱鬧嗎?她壽終正寢的時候,我代你去看了她一眼,她問我你還好嗎?我告訴她,你需要睡一覺,醒來之后,就一切都好了。”
“她的后代在我們家門口種了幾株野花,有螢火蟲落在上面,我還記得,你喜歡螢火蟲在夜里發光的樣子,以后我再帶你去山上看螢火蟲,好不好?”
“苒苒。”
蒼舒白低垂著眼眸,溫柔的目光落在她不久前泛起紅潤的面龐上,指腹輕輕撫過她臉上的肌膚,他輕輕的笑出了聲。
“碧云山沒了,天欲宮也沒了,只剩下鎮岳山城了。”
“我有很努力的修煉。”
“現在沒有人再能夠欺負我們了。”
蒼舒白幾乎可以想象到,如果她還醒著,一定會夸張的跑過來抱住他,然后再仰起臉來,眉眼彎彎,笑意明媚燦爛。
“謹之,你好厲害呀!”
他黑色的眼里也有了光點閃爍,可是很快,那點浮現的光芒又黯淡了。
“若是你知道我滿手血腥,殺了那么多的人,會討厭我嗎?”
不知怎的,他分明沒有看到慕苒嫌棄自己的樣子,可光是想到這一點,黑眸便被一層薄薄的濕意覆住。
眼睫輕輕一顫,水珠凝在眼尾,明明快要落下來,卻被他死死忍著,只在眼底暈開一片水光。
蒼舒白將臉埋進了她的頸窩,靠著貪婪的汲取她身上的味道,才又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
在他一無所覺的時候,女孩的手輕輕的撫摸著他白色的頭頂。
“我都說了你要殺人的時候,我會給你遞刀了,你不記得了嗎?”慕苒彎著腰站在他的身前,嘴里嘟囔,“你可是我最喜歡的人,我可不舍得把你丟了。”
她又蹲下身來,看著蒼舒白抱著自己的身體,這種感覺有些難以言說的微妙。
慕苒試過往自己的身體里鉆,想要還魂,但失敗了。
她也無法解釋自己現在的狀態是怎么回事,也許是當年她將自己的血融入了他的身體里,所以才與他有了一種神奇的連接,于是,她的魂魄可以飄蕩在他的周圍。
從前的蒼舒白,黑發青衣,宛若儒生,有一股書卷氣。
但現在的蒼舒白,白發蒼蒼,還時常穿著壓抑的黑色衣裳,似乎比以前更加的冷漠,但在殺人的時候,又會更像是厲鬼。
慕苒不知道他這五百年里是怎么過來的,但她能夠猜到,這漫長的五百年,絕對不好過。
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碰他那由黑色靈力凝聚而成,像是手的存在,可這里畢竟少了一只手,是無法用別的東西替代的。
慕苒不由得又在眼眶發熱,“笨蛋,我不是說了讓你記住我五十年就好了嗎?誰讓你用禁術了!”
人生不過短短百年,她讓他記住自己五十年,也是有著自己的私心,就好像是他真的給了她一輩子。
她再抬眸看著蒼舒白消瘦的側臉。
不久之前在碧云山,他殺人的時候出手狠戾如修羅,整個人都浸在瘋魔般的狠絕里,仿佛連魂魄都被血色染透。
可此刻的他,眼尾泛著不正常的淡紅,黑眸深處藏著散不去的空洞與疲憊,明明剛從殺場里回來,然而現在卻像是下一秒就會崩裂。
前一刻還在瘋狂里沉淪,下一刻便只剩破碎的茫然,整個人在暴戾與脆弱間反復拉扯,像一根隨時繃斷的弦。
只有慕苒看了出來,他現在的精神狀態很糟糕。
青年緊緊抱著她的身體,指節泛白,聲音破碎得不成調,壓抑而喑啞,“苒苒……我好想你。”
慕苒竟忽然又想,若是在這五百年里,他真的遇到了另一個喜歡的女孩,而那個女孩可以把他從這糟糕的狀態里拯救出來,這樣也很好。
紅芙也好,洛青鳥也好。
只要能不讓他陷入如此自我折磨的境地,誰來都好。
明知他半點也感知不到,慕苒還是輕輕起身,無聲地靠近。
她伸出手,溫柔環住他顫抖的肩,仿佛將他的頭輕輕按在自己心口,像安撫一只受了重傷,獨自舔舐傷口的小獸,指尖輕輕貼著他的發頂,一下,一下,慢而輕地順著他的發絲。
“謹之,我也很想你。”
不知何故,向來風平浪靜,海天一線的世界里,忽而隱約有微風拂來,水面泛起漣漪,蕩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紋。
那尾常在水中悠游的藍色小魚,原本正自在擺尾,忽然頓住了動作。
它偏過頭,琉璃般的圓眼定定望向慕苒所在的方向,像是穿透了無形的阻隔,真的看見了她的身影。
可再眨眨眼,那道女子的身影又消失無蹤。
它下意識的想要把這個消息傳遞給主人,但很快又疑惑的晃晃腦袋,覺得是自己被主人影響太過,所以出現了幻覺。
主人的狀態本來就很糟糕了,還是不要再讓他空歡喜一場了。
就這樣,它扭過頭游遠,追逐著自己吐出來的泡泡玩耍。
天欲宮一朝覆滅,引來諸多修士紛紛議論。
“五百年前是碧云山,現在又是天欲宮,莫非真的是青衣客回來了?”
“我聽說了,天欲宮就只有兩個女修活了下來,她們說滅天欲宮的人是一個黑衣白發的男人!”
“那就一定是蒼舒白回來了!”
“他一定是在為妻子報仇!”
“現在的他能夠輕而易舉覆滅一個宗門,這實力到底是有多可怕?”
“還好我當年沒有得罪過他的地方,否則我肯定也是小命不保。”
“你們說,他下一個要復仇的對象,是不是就是鎮岳山城了?”
此言一出,眾人忽然感覺寒意席卷而來,酒樓里頓時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