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靠窗那一角,紅衣如火,紅發如焰的男人支著肘,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杯沿,妖冶的面容在昏黃油燈下半明半暗,唇角勾著一抹似笑非笑,眼底卻無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冰冷。
只那垂落的眼睫輕輕一掀,漫不經心掃過席間,便已壓得整座酒樓,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的外貌太過特殊,其他人想不認識也難。
鎮岳山城的二少爺,蒼舒棲花。
他為人張揚,行事乖張,在這五百年里,早就成為了鼎鼎有名的高手。
只不過也不知不久前是經歷了什么,一只手像是被炙熱的火焰灼燒過一番,肌膚上泛著深淺不一的焦紅痕跡,血肉模糊。
旁人看到便會覺得疼痛難耐,他卻還像個沒事人一樣。
“青衣客也好,蒼舒白也好,他要來尋仇,我蒼舒棲花一定好好奉陪?!?/p>
一枚靈石穿過了之前提及鎮岳山城的男人的腦袋,又釘在了柱子里,掉下來了鮮血。
男人頭顱破碎之時,周圍的人霎時間嘩然。
蒼舒棲花頭也不回的道:“小二,結賬?!?/p>
眾人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紛紛噤若寒蟬。
這五百年里,鎮岳山城也有了些變化。
蒼舒臨風還是被許多人看好成為下一任城主,可他還是那般愛劍成癡,孤高自賞。
蒼舒棲花那顯露出卑賤出身的容貌還是依舊令人不喜,可他這些年來實力突飛猛進,再加上行事比起蒼舒滔天還要狠厲,倒是也贏得了不少長老支持。
至于四少爺蒼舒明月,他無心城主之爭,在鎮岳山城里存在感不強。
蒼舒棲花是明艷的,隨時都像是一團能把自己燃燒殆盡的烈火,可他居住的山頭里,卻有一處院子繁花開遍,生機盎然。
這里是他的禁地,除了他,沒有人能夠靠近。
慕書晴正在澆花,感覺到有人來了,她也并未抬頭,更甚至懶得多看一眼。
直到她的眼前出現了一株仿佛是火焰流動的紅色花朵,而那只捧著花的手像是剛從火海里撈出來,連傷痕都帶著一股火焰的灼熱。
她抬起眼眸,無悲無喜。
蒼舒棲花卻是笑道:“生長在烈焰山上的流火焚心,我給你摘來了。”
慕書晴問:“你這樣有意思嗎?”
“你覺得有沒有意思沒關系,我自己覺得有意思就成?!?/p>
蒼舒棲花熟練的拿起一旁的碧玉琉璃花盆,把那雖然漂亮,卻也極度危險的焚心一點點的種進去,全然不在乎慕書晴并沒有因為自己送來的花態度冷淡。
反正她性子就是這樣淡淡的,他都習慣了。
慕書晴被囚禁在這處院子里整整五百年,這五百年里,她沒有再見過除了蒼舒棲花以外的人,閑來無事就只能種種花,看看書。
蒼舒棲花并沒有把她當做爐鼎,也沒有動過她,他好像也在養花,時常來坐坐,又問她想要些什么。
上上次,慕書晴說想要極海之東的冰凌花。
上一次,慕書晴說想要獸骨深淵里的噬神之草。
再是這一次,慕書晴說想要烈焰山上的流火焚心。
她說的無一不是世間危險之處,蒼舒棲花也知道她是故意說的這些危險之處,但他每回都去了,然后又添了傷痕,沒事人一樣的把東西拿了回來。
慕書晴卻又根本不會多看一眼他在刀山火海里搶來的東西,可他下次還是會去。
“蒼舒白回來了?!?/p>
聞言,慕書晴第一次正眼看向了他。
蒼舒棲花蹲在地上,為花盆里的流火焚心添上新土,輕描淡寫的說道:“他已經滅了天欲宮,下一個應該就會找上我了,聽說他現在很厲害,我倒是很期待與他一戰?!?/p>
他目露瘋狂,期待的笑出聲,“究竟是他殺了我,還是我殺了他呢?”
慕書晴眉間微蹙。
蒼舒棲花拍拍手,站起身,垂眸看她,還是一如既往的語調輕浮,“等我一死,這里的禁制就會解開,到時候會有人送你下山。”
他轉身離開之際,又道:“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不會過來了?!?/p>
慕書晴頭一回問了一句:“為什么?”
他沒有回頭,吊兒郎當的道:“殊死搏斗之前,我可不想亂了心。”
若是有了牽掛,就會怕死,那他就真是死定了。
“烏木,我打聽到了,蒼舒白要去找鎮岳山城復仇,我要去鎮岳山城等他!”
洛青鳥蹦蹦跳跳的走在街道上,很是興奮。
烏木面有難色,“小姐,我們不應該去那里?!?/p>
洛青鳥“哼”了一聲,“我偏要去,他救過我,那個鎮岳山城肯定是壞家伙,萬一……萬一他打不過的話,我得去幫忙!”
說是幫忙,其實她眼底里的憧憬與愛慕已經出賣了她。
有紅衣蒙面的女子擦肩而過,洛青鳥莫名其妙的有些在意,便抬頭多看了一眼,可那女子很快走過去了,她也就收回了目光,沒有多在意。
紅芙停下腳步,回眸看向那個輕快活潑的女孩,聽到她嘴里的“蒼舒白”三個字,目光沉沉。
“謹之,謹之,不要再走了!”
慕苒趴在青年的背后,就像是個背后靈,嘴里還喋喋不休。
“你的黑眼圈都重了?!?/p>
“你需要休息,需要好好睡一覺,鎮岳山城里厲害的人那么多,你如果沒有休息好的話,會吃虧的!”
“我們以后再報仇,好不好?”
“謹之,不要再去了,我……我就算醒不過來也沒關系的?!?/p>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情緒也越來越低落。
報仇似乎是一件特別痛快的事情,可她能感覺到,他殺了人之后并不快樂。
每減少一個仇家,他都會進入小世界抱著她,好似是在尋求溫暖,其實是他每多殺一個人,都會更加清晰的認識到,這些人的死也換不回來她的蘇醒。
蒼舒白的瘋狂也好,殺戮也好,底色卻都是無邊無際的孤獨與絕望。
慕苒把下頜搭在了青年的肩頭,臉埋進他的頸窩,小聲的道:“謹之,我希望你能好好的?!?/p>
他停住了腳步。
慕苒欣喜抬起頭,“謹之,你能聽見我說話了嗎?”
蒼舒白的視線落在了前方。
慕苒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眸光輕輕一顫。
不遠處的街角,一對新婚夫妻正依偎在小攤前。
女子眉眼溫柔,剛買了一屜熱氣騰騰的綠豆糕,拈起一塊,小心翼翼遞到男子唇邊。
男子低頭就著她的手吃下,眉眼間是藏不住的溫柔,兩人相視一笑,平凡又安穩。
那一幕太暖,暖得像從前的他們。
也曾這樣并肩走過長街,也曾這樣一顰一笑,以為日子會永遠這樣幸福綿長。
蒼舒白靜靜望著那一幕,良久,緩緩收回目光。
他垂著眼,只余下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慕苒貼著他的臉道:“謹之,你想吃綠豆糕了嗎?我們去買一份吧,那里的生意很好,看樣子很好吃呢!”
他沒有動作。
她又生氣了似的嘀嘀咕咕,“以前都是我給你買,現在沒有我了,你連買糕點都不會了嗎?謹之,你是大人了啊,應該會自己買愛吃的東西了!”
蒼舒白喉間微澀,終于輕輕動了動腳步,轉身便要離開這聒噪的熱鬧之地。
忽而,有人追了上來。
“大個子!”
洛青鳥眼里閃閃發亮,快步跑到了蒼舒白面前,她臉上洋溢著天真無邪的笑容,就像是輕靈的小鳥,活潑可愛。
她伸出手上捧著的一包糕點,熱情地說道:“我剛買的綠豆糕呢,請你嘗嘗!”
慕苒趴在蒼舒白背上的魂魄一僵。
她看著那包熱氣騰騰的綠豆糕,忽然就猜出來了,這個漂亮動人的女孩子應該是誰。
不久之前,她覺得蒼舒白能找到另一個喜歡的人,帶著他走出黑暗的過去也很好。
可是現在,真的看到有其他女孩能代替她,為蒼舒白做一樣的事情,她又有了種自己被取代的難過。
她低著腦袋,忽然覺得自己自私又虛偽,不禁緩緩松開了圈著蒼舒白脖子的手。
洛青鳥不理會烏木的擔憂,將手里的東西又往前送了一些,眼里的笑意漂亮又璀璨,“他們說這個叫綠豆糕,吃起來——”
話音未落,她手上一冷,東西掉落在地。
蒼舒白眸里晦暗不明,“滾?!?/p>
洛青鳥身體瑟縮,不由自主的退后一步。
烏木急忙把她保護在了身后。
蒼舒白轉身離開,情緒翻涌,暗示著他此時更加的煩躁,也更加的暴戾,卻生生的壓制住了。
寒魚冒出腦袋,像是在問:“主人為什么不直接殺了她?”
蒼舒白沉默不語。
那個女人身份非同一般,她的背后,有他需要的東西。
慕苒回頭看看還僵硬的站立在原地不動的姑娘,再回頭來看著蒼舒白冷漠的側顏,她收緊了手臂,又把臉埋在了他的頸窩。
明明都已經死了,卻還是自私的不想放開他。
她想,自己果然是個壞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