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舒白父母的墳前種著兩棵常青樹,枝繁葉茂,終年不凋,像兩道沉默相守的身影,守著一方清凈土,周圍連半點雜草也無。
他回身,輕輕握住慕苒的手,聲音低而輕,帶著鄭重:“爹,娘,這是苒苒,我的妻子。”
慕苒跟著他跪下,恭恭敬敬的喚道:“爹,娘。”
蒼舒白怕慕苒多想,并沒有告訴他這是一座衣冠冢,他父母的尸身早在兩百年前便尋不到了,那時候的他羽翼未豐,連自保的能力也沒有,更沒有能力報仇,就連這座衣冠冢,也是他前些年才立的。
他已把嵩城的蒼舒家屠殺殆盡,如今跪在父母墳前,卻并沒有任何喜悅之情。
“雖然我沒有見過你們,但是我知道你們一定是好人。”慕苒低著頭把祭品擺在墳前,嘴里念叨沒有停過,“謝謝你們把謹之帶來人世,也謝謝你們把他教的這么好,你們就放心吧,今后我會好好陪著謹之,把他照顧的白白胖胖的。”
“不過如果你們在天有靈,實在不放心的話,也可以托夢給我和謹之,謹之時常掛念你們,他也想和你們說說話呢。”
“但你們也不用太擔心,我知道謹之看著冷淡,心里最軟了,他從前一個人走了好長好長的路,以后有我在,不會再讓他孤單。”
……
蒼舒白跪在一旁,一身藍袍被山風拂得輕軟,許是日光溫暖,往日里清冷淡漠的眉眼,此刻盡數浸在一片溫軟的柔光里。
他就那樣安靜地看著慕苒,看她垂著頭認真擺放祭品,看她小嘴一張一合,對著兩座墳塋碎碎念叨,一字一句,都輕輕砸在他心上最軟的地方。
直到最后,慕苒握住了他的手,“爹,娘,我和謹之都會好好的,對吧?”
她仰頭看過來,笑容燦爛明媚。
蒼舒白喉間微澀,指尖不自覺地輕蜷,把她的手包裹在了自己的大手里,嗓音微啞,“對。”
他們上山的時候還是太陽高掛,下山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
再到了街頭,正是夜幕升起,家家戶戶炊煙裊裊,路上行人腳步匆匆,趕著歸家。
回去的路上,慕苒沒有再逞強,她趴在蒼舒白的背上,瞇著眼睛睡了一會兒,再睜開眼時,他們已經走進了冷清無人的巷子里。
慕苒早就發現了,蒼舒白的祖宅所在的這條巷子并沒有什么人住,格外的寂靜,他們來的第一天,她倒是見到對面似乎有人居住,只不過這些天她也沒有看到對方的身影,或許只是她看錯了吧。
慕苒還有些困倦,抬起眼眸,她道:“星星出來了。”
蒼舒白步伐平緩穩當,聞言微微側過頭,唇角漫開一抹極輕的笑,背上的人軟乎乎地趴著,氣息輕輕拂過他頸間,帶著幾分未醒的倦意。
他說:“嗯,看見了。”
慕苒看著天上最明亮的那顆星星,好玩似的朝著夜空伸出了手,說道:“好漂亮呀,要是能摘下來收藏就好了。”
蒼舒白道:“我摘下來送給你。”
慕苒被他逗笑了,知道他是在開玩笑,放下手摟著他的脖子,蹭蹭他的臉,輕快的說道:“不要,我已經有兩顆最美的星星了。”
她的手輕碰他左邊的眼角,“一顆星星藏在這里。”
接著,她的手又輕碰他右邊的眼角,“還有一顆星星藏在這里。”
然后,她歡快的笑出聲,“謹之,我已經摘到星星了呀。”
蒼舒白的眼睫輕輕顫了顫,再抬眼時,漆黑的眸子里盛著細碎的光,確實是比天上的星子還要明亮,還要溫柔滾燙。
慕苒也似乎是被亮眼的星星所感染,她秋水盈盈的眼眸里也有了光點閃爍。
蒼舒白低聲問:“想親我?”
慕苒點點頭。
他道:“回家再給你親。”
她眉眼彎彎,笑意動人,“好呀。”
到了家門口,卻見對面門口那兒站著兩個男人,慕苒還要臉,趕緊拍了拍蒼舒白的肩頭,從他背上下來。
這兩個男人穿著一樣的玄色衣裳,看樣子是同一個宗門的人,他們對視一眼,走過來先是抱拳行禮,再問:“兩位是這家的住戶嗎?”
蒼舒白側身擋住了慕苒,道:“是。”
其中一個男人問:“不知兩位可有見過我們的同門?他叫段明歸,就住在你們對面。”
蒼舒白語氣毫無波瀾,“我們才搬來不久,沒有與對面的人見過面,也不知道對面原來住了人。”
兩個男人再次對視一眼,忽而友善的笑道:“若是兩位之后有見到段明歸,還請告知我們一聲,我們是長青門的弟子,長青門就在嵩城的長青巷,與兩位在此相遇,也是有緣。”
另一個男人拿出了兩份請帖,“公子和夫人若是對追求長生大道感興趣,不妨在帖子上留名,持此拜帖來我們長青門聽課學道。”
慕苒好奇的看著這兩張請帖。
蒼舒白道:“我夫妻二人以往也曾拜過師門,只因為天賦不佳,沒有修煉根骨,離開了師門,我們沒有長生大道的機緣,二位好意,心領了。”
他牽著慕苒,走進家門,當大門關上,兩個男人神情里的友善也消失無蹤。
“我們長青門在嵩城可是時下最受百姓追捧的新宗門,誰不想進我們長青門?這個男人倒好,居然不屑一顧。”
“他們確實是沒有修煉根骨,恐怕是以前被宗門驅逐,因此心灰意冷。”
“我也看出來了他們根骨不行,可是他們男的俊,女的美啊,光是這皮相,這么好的肉身,定然是不少人搶著要。”
“行了,拉他們入門的事情不急,段明歸欠了我們宗門那么多壽命居然失蹤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逃了,我們還是先找到他的下落為好。”
另一人點點頭,“說的也是。”
兩個男人結伴走遠,巷子里一時又安靜了下來。
蒼舒白燒了水,與慕苒一起沐浴,當然,只是簡單的沐浴,憐她今日爬山辛苦,他沒有舍得對她做別的。
慕苒被她抱起來放在床上被子里睡覺時,拽住了他的手,“要不……我幫幫你?”
蒼舒白坐在床邊摸摸她的臉,“不怕嘴酸了嗎?”
慕苒抓起被子把臉蒙住了。
他笑出聲,輕拍她的身子,“睡吧。”
而他還要去把臟衣服給收拾了,沾了泥土的鞋子也得洗了。
慕苒這一覺睡得很沉,到了半夜時分,做了個夢,仿佛有東西在窺伺自己,這股陰濕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又像是化成了陰冷的毒蛇,緊緊的纏繞著她的身軀。
她連呼吸也好似跟著逼仄起來,終于,在這種禁錮的感覺里,她從夢里掙扎而出,睜開眼所見,是丈夫那雙幽深如寒潭的眼眸。
房間里沒有點燈。
蒼舒白坐在床邊,也不知道這樣坐了多久,只這樣靜靜地看著她,好好一個氣質清冷疏離的青年,此時竟像是個鬼魂。
慕苒疑惑,“謹之,你不睡嗎?”
他的眼里又有了細碎的柔光,伸出手,打開手掌,有光點浮現,他輕聲道:“看,這是什么?”
慕苒來了精神,從床上爬起來,被子滑落,露出單薄的身軀之時,男人已經貼心的拉起被子,把她裹得緊緊的。
她道:“是發光的石頭!”
在他的手心上,躺著的正是一塊散發出光芒的礦石,這光并不刺眼,只靜靜暈開一層柔和的微光,像把揉碎的星光凝在了掌心。
他問:“像不像你今夜看到的那顆星星?”
慕苒點頭,“像!”
她接過了這顆石頭,昏暗的屋子都像是在因為它而閃閃發光,這時,她也注意到了蒼舒白的發間和肩頭都落了一層寒霜,好似是去過極寒之地,染了一身的風雪。
慕苒捂住了他的手,“你去哪兒了,這顆石頭又是哪里來的?”
蒼舒白道:“洗衣裳的時候,我見有流星墜落,便追了過去,撿到了這一塊小小的碎片。”
慕苒驚訝,一時半會兒說不出話。
這個世界光怪陸離,妖魔鬼怪都有,有顆星星墜落,也似乎不足為奇,但奇的是,居然有人會去追落星。
蒼舒白又俯身靠近,眼底笑意輕漾,比玉石還要溫柔,“苒苒,喜歡嗎?”
慕苒的心忽然像是被戳到了最柔軟的地方,她伸出手抱住他冷冷的身軀,“喜歡。”
他眉眼低垂,“喜歡便好。”
“謹之是個笨蛋。”
蒼舒白嗓音含笑,“我如何又是笨蛋了?”
“你大晚上的跑出去,要是遇到了魔修怎么辦?”她雙手用力,把他抱得更緊,“以后不許這樣了。”
他的下頜抵在她的頭頂,喉結滾動,笑聲溢出唇角,“嗯,以后不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