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云舒看著黑影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氣息沉穩、似乎并未耗費太大力的葛廣易,心中一陣后怕。
還好……還好自己剛才留了個心眼,邀請葛廣易師兄妹一起行動。
否則,就憑剛才那道黑影來去無蹤、詭異莫測的身手,單憑自己,恐怕真的難以應付。
對方明顯是沖著突破防線、直接刺殺李可來的。
若不是葛廣易反應迅速,手段高強,穩穩擋住了對方,后果不堪設想。
自己唯一的依仗,恐怕就只有關鍵時刻向祖師爺求援了。
再看對方那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視陣法阻礙如無物的架勢,未來的保護工作,恐怕真的只能依靠這位靈寶派的葛師兄了。
想到這里,張云舒心中對葛廣易那點芥蒂消散了不少,她順著對方的話好奇道:
“師兄何以見得?”
葛廣易聽到那聲“師兄”,心中頓時一喜,覺得剛才那一番奮力表現總算沒白費,心情大好。
他摸了摸鼻子,開始解釋:“張師妹有所不知,東瀛的所謂‘忍道’,聽起來神秘,其實追根溯源,其根底還是出自我們中土。”
他清了清嗓子,娓娓道來:“東瀛忍術的源頭,大致可追溯到我國戰國末期至秦漢時期。當時百家爭鳴,方術、巫蠱、奇門遁甲、兵家詭道之術盛行。尤其是陰陽家、兵家、以及一些擅長隱匿、刺殺、用毒的方士流派,其部分理念和粗淺術法,隨著徐福東渡、或后來一些避難、傳道的方士流入東瀛列島?!?/p>
“東瀛本土原有的‘山伏’、‘鬼道’與之結合,又吸收了部分唐密 的結界、手印、真言等術,歷經數百年演變,才逐漸形成了后來所謂的‘忍術’體系。其核心,無非是‘隱’、‘遁’、‘襲’、‘毒’幾字,借助自然環境、藥物、以及一些粗淺的靈力運用法門,達成潛行、刺殺、刺探、破壞等目的?!?/p>
葛廣易頓了頓,總結道:“說到底,不過是拾我中土古法之牙慧,因地制宜,演變出的一些偏門小道罷了??此圃幤?,實則根基有限,上限不高。真正厲害的,還是我玄門正法,堂皇正大,直指大道。我剛才只是初次與其正宗傳人交手,有些新奇而已?!?/p>
他看了一眼旁邊腦袋一點一點、眼皮已經在打架的祝悠悠,笑了笑,又對張云舒道:“不過,今晚能如此輕易逼退對方,也多虧了張師妹你提前布下的這‘虛實隔絕陣’。此陣對實體穿行阻礙極大,恰好克制了忍道中許多依賴實體快速移動、穿墻越戶的遁術。對方很多精妙殺招,恐怕因為陣法限制,根本沒能施展出來。否則,恐怕還要多費一番手腳?!?/p>
“料敵先機,陣法克敵,張師妹心思縝密,安排得當。”葛廣易不輕不重地拍了個馬屁。
張云舒聽得卻是心頭一跳。
料敵先機?
沒有的。
瞎貓碰到死耗子而已。
可聽葛廣易的意思,對方剛才那神出鬼沒、讓自己頭皮發麻的手段,居然還是在“很多招式被限制”的情況下施展的?
那如果是在沒有陣法、或者對方有所準備的環境中……
張云舒不由聽得有些頭皮發麻。
“師兄過獎了,只是僥幸?!彼銖娦α诵?。
“天色已晚,對方一擊不中,短時間應該不會再來。張師妹也早些休息吧,養足精神,明日還需從長計議。”葛廣易沒有看出她的心神不寧,不再多說,拱手告辭,帶著迷迷糊糊的祝悠悠回房去了。
花園里,只剩下張云舒一人,站在清冷的夜風和尚未完全平息的陣法微光中。
剛才激斗的緊張感退去,一股深深的疲憊涌上心頭,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無力感。
敵人如此強大詭秘,層出不窮。
自己呢?
剛剛學了一些法術,布了個半生不熟的陣法,就要面對這種層面的生死搏殺和陰謀算計。
保護李可,對抗《時兆經》,阻止“登神之階”的天災……這一切,真的靠自己真的能做到嗎?
她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讓她心里沉甸甸的。
讓她甚至覺得呼吸都有點困難。
……
但下一刻,一個溫和的聲音,忽然在她耳邊響起:
“你忘了我說過的話嗎?”
是祖師爺。
張青梧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淡然,卻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通透。
“這不是你能選擇的?!?/p>
“你承載了龍虎山千年氣運,有些東西就避無可避,你躲在哪都能找到你,不如認真面對,在危機中成長?!?/p>
“放心吧?!?/p>
一只修長的手掌,輕輕落在了張云舒的頭頂,緩慢地揉了揉。
“我會陪在你身邊的?!?/p>
沒有華麗的承諾,沒有激昂的鼓勵。
就是這么簡單、平淡的一句話,一個動作。
但奇異地,張云舒那顆因為恐懼、懷疑、無力而起伏不定的心,仿佛被注入了一道暖流,瞬間就平靜了下來。
是啊,她不是一個人。
前路或許艱險,但并非毫無希望。
她深吸了一口微涼的夜氣,抬起頭,眼中重新煥發出堅定的神采。
“嗯!我明白了!”
她用力點了點頭,感覺壓在心頭的巨石,似乎輕了許多。
片刻之后,她鼓起勇氣問道:“祖師,我該怎么做?”
張青梧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抬頭,目光投向了遙遠的夜空。
片刻后,他輕輕“唔”了一聲,仿佛想起了什么久遠的往事。
“你可知,”他緩緩開口,“當年龍虎山的創派祖師,天師張道陵,也并非生來就天下無敵。最初,他也只是一個頗有修道天賦的年輕人罷了?!?/p>
張云舒屏息凝神,知道祖師爺要提點自己了。
“我且給你講個故事,”張青梧道,“這個故事是當年某個老道,在……一棵樹下,講給自己弟子聽的?!?/p>
“巴蜀之地,有一條深不見底的黑水淵。
淵中潛伏著一條修煉千年的巴蛇,頭生獨角,腹下已生出四只小小的爪子,快要化蛟了。
這妖蛇每逢朔望之夜,必要上岸吞食人畜,所過之處,草木焦黑,生靈涂炭。
當地的郡守三次重金聘請修士前來除妖,結果那些修士連巴蛇的面都沒怎么看清,就被它噴出的毒霧蝕骨**,連骸骨都尋不見?!?/p>
“那時,張道陵年方二十四歲,學道不過七載,堪堪煉出三昧真火,但要說獨自斬殺千年大妖,任誰聽了都覺得是癡人說夢?!?/p>
“他聽聞此事后,獨自一人來到黑水淵邊,不言不語,不吃不喝,就坐在江邊一塊大石上,靜靜觀察了那巴蛇整整三日。三日里,他發現了巴蛇一個細微的習慣:這妖蛇每次出淵上岸,龐大身軀游動時,總會刻意避開東岸的三株百年老桑樹,寧愿繞一點遠路?!?/p>
“張道陵心中起疑,仔細探查那三株老桑。才發現,那并非普通桑樹,乃是上古時期一位在此地渡劫失敗的練氣士,其精血灑落所化,內蘊一絲極淡的雷霆之力,是罕見的‘雷?!?。蛇妖天性最畏雷霆,哪怕只是一絲殘留氣息,也讓它不敢靠近?!?/p>
“第四日清晨,張道陵背著他那柄尚未有名的三五斬邪劍,徑直登上了郡守府。他對郡守說:‘備下三百斤生鐵,五十桶桐油,八十一面磨得最亮的銅鏡,再請全郡的鐵匠聽我調遣?!?/p>
“眾人見他如此年輕,口氣卻這么大,都面露疑色,覺得這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好在當時的郡守有個女兒,恰好看上了張道陵年輕英俊——”
張青梧說到這里,語氣似乎帶了一絲笑意,回憶起了某人毫不臉紅大言不慚夸獎自己的模樣:“說服了自己的父親,力排眾議,滿足了張道陵的要求。”
“此后七天,黑水淵東岸晝夜錘聲不絕。張道陵親自督工,他讓人刮下那三株雷桑的木屑,混入融化的生鐵水中,鑄成了八十一根刻滿奇異紋路的‘雷紋樁’。又用那五十桶桐油,混合幾種藥材,熬煉出一種極其粘稠、遇火即燃的‘火膠’。”
“月圓之夜,朔望之期又至。張道陵在東岸,以那八十一根雷紋樁為基,布下了一個簡易的離火陣。每根樁的頂端,都嵌上了一面精心打磨的銅鏡?!?/p>
“子時一到,黑水淵中濁浪翻滾,那條恐怖的千年巴蛇準時出淵。它先是警惕地望了望那三株讓它畏懼的雷桑,見桑樹無恙,月光也和往常一樣,便放下心來,龐大的身軀碾過淺灘,朝著岸上村莊游來,腥風撲鼻?!?/p>
“然而,就在它的頭顱剛剛探出水面,踏入淺灘區域的剎那——”
“東岸那八十一面銅鏡,忽然同時微微轉動了一個角度!”
“下一瞬,清冷的滿月光華,被這八十一面銅鏡匯聚、折射,化作一道無比凝聚、灼目刺眼的純白光柱,不偏不倚,正好照射在巴蛇那雙猩紅的豎瞳之上!”
“巴蛇發出一聲驚恐的嘶鳴,下意識就要縮回深潭。可就在這時,它忽然覺得腹下傳來強烈的遲滯感——原來它剛才游過的淺灘淤泥中,早已被張道陵暗中布滿了那粘稠無比的火膠!”
“就在巴蛇驚惶掙扎,想要甩脫火膠退回深水時,岸上的張道陵猛地咬破自己舌尖,一口蘊含著精純法力的本命精血混著初成的三昧真火,狠狠噴在那匯聚的月光與雷桑氣息之上!”
“轟——?。?!”
“真火遇火膠,如同天雷勾動地火,瞬間爆燃!沖天而起的火焰并非尋常紅色,而是帶著一絲三昧真火的熾白與雷桑的淡紫,溫度高得嚇人,更有破邪焚穢之效!與此同時,那八十一根被火焰炙烤的‘雷紋樁’受熱后劇烈共振,彼此呼應,竟發出一連串低沉厚重、如同夏日悶雷滾動般的轟隆之聲!”
“巴蛇被這突如其來的‘雷火’徹底困住,在淺灘中瘋狂翻滾掙扎,攪得黑水淵波濤洶涌。但那火焰沾身即燃,難以撲滅,雷聲陣陣更讓它魂飛魄散,本能地不敢沖向唯一可能逃生、卻有著雷桑的方向。如此整整煎熬了三日三夜,巴蛇千年修成的堅硬鱗甲被燒得片片剝落,血肉焦糊?!?/p>
“到了最后時刻,巴蛇氣息奄奄,還要做最后掙扎,西邊天際忽然滾過一陣沉悶的春雷巨響——原來,他早已算到那一日恰逢驚蟄將至,天地間陽氣萌動,春雷始鳴。”
“直到此刻,張道陵方才擲出手中的三五斬邪劍,劍光如虹,精準地沒入巴蛇頸下七寸逆鱗之處?!?/p>
張青梧講完,看向聽得入神的張云舒。
“后來張道陵告訴弟子:實力不夠不要一味逞強,比如他除巴蛇,便是借雷桑之勢,假天時之威,用凡人之力。”
張青梧見張云舒陷入沉思,繼續道:“比如你今天留下那個靈寶派的葛廣易,也算是一種‘借勢’?!?/p>
“如今那刺客刺殺失敗,短時間應當不會再來,李可暫時也有人看護。你既然已經卷入了此事,一味被動,并非上策,不妨……可以趁著這個間隙,主動去做些嘗試,盡可能的去調動周圍的大勢,比如……”
張云舒:“比如?”
張青梧笑道:“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