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夜宵吃完,杯盤狼藉。
葛廣易起身告辭前,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對張云舒提醒道:“張師妹,有件事需得提醒你們。這次你們成功化解了預言,固然是好事。但這也意味著,你們破壞了《時兆經》試圖通過預言逐步擊潰李可心理防線的計劃。”
他神色凝重:“現在距離‘雙煞貫垣’天象還有些時日,時間上……對它來說,還算充裕。既然李可這個‘點’已經難以按計劃完成,為了確保最后的‘點睛之筆’不出差錯,最直接、也最穩妥的辦法……”
他看著張云舒的眼睛:“就是干掉李可。抹去這個不穩定的變數,然后,重新物色、培養一個新的、更‘合格’的替代品。所以,李可現在的處境,恐怕比之前更加危險。”
張云舒心中一凜,立刻明白了葛廣易的意思。
之前是“溫水煮青蛙”式的心理折磨,現在失敗,很可能就變成“快刀斬亂麻”的物理清除了!
“多謝葛道友提醒。”張云舒鄭重道謝,隨即心中念頭急轉。
對方如果真要下殺手,必然不會拖延,很可能就在近期。自己這邊雖然有祖師爺坐鎮,陣法也已布下,但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尤其是葛廣易師兄妹看上去實力不俗,對《時兆經》的了解也更深。
她看了一眼旁邊還在打飽嗝的周**和有些疲憊的李可,果斷做出決定。
“葛道友,”張云舒看向葛廣易,發出邀請,“既然目標一致,都是為了阻止《時兆經》,保護李可。眼下敵暗我明,對方又可能隨時發難,不如……你和祝師妹暫時與我們一道行動,彼此也有個照應。”
葛廣易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能和張云舒她們一起,既能就近保護李可,又能修復關系,還能借助她們的力量共同應對《時兆經》,一舉多得。
“這……是否會太過打擾?”他故作遲疑。
“無妨,多一個人多一份力。”張云舒擺擺手。
“既然如此,那在下就厚顏叨擾了!”葛廣易連忙拱手,答應得飛快,臉上那點“不好意思”瞬間消失。
一行人回到別墅時,已近凌晨一點。
周**強忍著困意,帶著葛廣易和祝悠悠去了一樓的客房,特意安排在他們房間隔壁,離李可的房間也很近。
她和張云舒則依舊住在二樓。
安排妥當,周**哈欠連天地回房睡了,今天經歷情緒大起大落,她確實累壞了。
張云舒也向葛廣易和祝悠悠道了晚安,準備先上樓洗漱休息。
葛廣易也帶著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偶爾好奇打量別墅環境的祝悠悠走向客房。
然而,就在張云舒轉身,腳步剛剛踏上樓梯的瞬間——
她眼角余光似乎瞥見,客廳墻壁上,那由“虛實隔絕陣”形成的、普通人看不見的暗紅色墨線靈紋,極其輕微地、但確實地波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股微弱卻清晰的、仿佛什么東西撞在堅韌橡膠膜上又被輕輕彈開的“觸感”,順著她與陣法的聯系,傳入她的感知。
不是來自“虛”的一面,而是來自“實”的一面!
是實體試圖闖入,觸動了陣法對“實體”的隔絕效果!
張云舒睡意瞬間全無!
她陡然想起,雖然剛才大家出去吃宵夜了,但別墅內精心布置的法壇和“虛實隔絕陣”并未撤去!而剛才的感應……
有人!
有“實體”的東西,想闖進來!
而且,已經被陣法擋住了第一次嘗試!
“等等!”張云舒猛地轉身,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緊。
已經走到客房門口的葛廣易聞聲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看她:“張師妹,怎么了?”
“有人……想進來!”張云舒語速飛快,“觸動了陣法!”
葛廣易臉色驟變,睡意也瞬間消失。
對他而言,確保李可活著,無疑是當前破壞《時兆經》計劃最簡單的方案。
“在哪?”他自然不會去懷疑張云舒的話,沉聲問道,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布袋上。
“花園!法壇那邊感應最清晰!”張云舒說著,已經率先朝著連接花園的側門快步走去。
葛廣易毫不猶豫,對身邊的祝悠悠低喝一聲“師妹,警醒些!”,便緊跟著張云舒沖了出去。
祝悠悠眨了眨眼,似乎還沒完全搞清狀況,但也慢吞吞地跟在了后面。
深夜的花園,靜謐而昏暗,只有幾盞地燈發出微弱的光芒。
先前布陣時彈刻的墨線靈紋在黑暗中隱隱流動著暗紅色的微光。
張云舒剛在法壇前站定,手捏法訣,準備進一步感應和催動陣法——
異變陡生!
只見花園角落那座小巧的假山,其投在地上的陰影,忽然如同活物般扭動、拉長!
緊接著,一道完全融入夜色、比陰影更加深邃漆黑的“影子”,如同鬼魅般從那假山陰影中“鉆”了出來,悄無聲息地落在地面上,瞬間凝實成一個漆黑的身影。
看來對方實的不行,果斷開始來虛的。
雖然因為只是影子,看不見對方真實容貌,但那種冰冷的、如同狩獵者般的注視,讓張云舒本能感覺頭皮發麻。
好在葛廣易反應極快,在黑影出現的剎那,他已搶先一步,擋在了張云舒斜前方。
“張師妹且為貧道壓陣!”
他之前判斷失誤,導致與張云舒之間生了隔閡,正愁沒機會彌補表現。
此刻強敵現身,正是他展現靈寶派手段、爭取好感、挽回印象分的絕佳時機!
更何況,保護李可也符合他的利益。
話音未落,葛廣易已從懷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古意盎然的八卦銅鏡。鏡面并非光可鑒人,而是仿佛蒙著一層氤氳的水光,內里隱約有八卦符文流轉。
他左手持鏡,右手掐訣,口中低誦靈咒,體內法力洶涌灌入鏡中。
“靈寶通玄,八卦照形!妖邪顯跡,無所遁形!疾!”
下一刻,他手腕一抖,將八卦鏡對準了那道剛剛凝實的漆黑身影!
“嗡——!”
八卦鏡微微一震,鏡面那層氤氳水光驟然大放光明!一道清冽如月華、卻又帶著破邪鎮煞之意的純白光柱,如同利劍般自鏡中激射而出,瞬間劃破花園的黑暗,精準無比地照向了那道身影之上!
……
然而,讓葛廣易眉頭一挑的是,光柱之下,并未如預想般照出什么妖魔鬼怪的原形。
那身影依舊是一團深邃的黑暗,只是在清光映照下,邊緣輪廓稍微清晰了一些,能看出是個身材嬌小的女子,但面目、氣息依舊模糊難辨,仿佛她本身就是“陰影”這個概念的一部分。
“咦?不是尋常的隱身法,也不是鬼魅之流……”葛廣易輕咦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并未慌亂。
他斗法經驗豐富,知道天下奇術眾多,八卦鏡的“照形”之能也非萬能。
不過,既然照不出真身,那就逼你現形,或者……直接打到你現形!
他收起八卦鏡,雙手已然在胸前飛速變幻印訣。
周身氣息陡然一變,從剛才的沉凝厚重,變得中正平和,卻又隱隱透出五行輪轉、生生不息的道韻。
五行煉度訣!靈寶派筑基培元、調和陰陽、濟度亡魂的核心法門之一。
葛廣易在此法上浸淫多年,早已登堂入室。
“東方青靈,始老九炁,木德護生,青龍衛靈!”
印訣一指東方,虛空之中隱隱有蒼青色靈光匯聚,化作一頭昂首擺尾的青龍虛影,盤繞在葛廣易身周,帶來勃勃生機與堅韌守護之意。
此為五方衛靈咒,引動東方青龍木氣護體,可化外邪侵襲為無形,亦可增強自身恢復與防御。
幾乎在他施法的同時,那道被八卦鏡光短暫“釘”住的黑影動了!
她似乎對葛廣易的法術變化毫不在意,身形只是一晃,便如同融入地面的陰影之中,瞬間消失不見。
下一剎那,她已從葛廣易側后方另一處花壇的影子中無聲鉆出,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淡淡的黑線。
寒光乍現!
兩柄不過巴掌長短、通體黝黑、毫無反光的狹長匕首,如同毒蛇的獠牙,自她雙手袖中彈出,悄無聲息地刺向葛廣易的后腰與脖頸!
匕首尖端縈繞著一絲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光線的奇異黯芒,顯然淬有劇毒或附加了破法、蝕魂類的陰損力量。
葛廣易雖未回頭,但身周青龍虛影昂首長吟,木靈之氣勃發,在他身后形成一道柔韌的青光屏障。
“嗤嗤!”
兩柄匕首刺入青光,如同陷入粘稠的膠質,速度驟減。那黯芒與青光相互侵蝕,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黑影一擊不中,毫不戀戰,身影再次模糊,就要遁入旁邊的樹影。
“想走?”葛廣易冷哼一聲,印訣再變,“南方丹靈,三老元炁,火德焚邪,朱雀衛靈!”
“唳!”
清越鳳鳴聲中,赤紅色的靈光化作一只神駿的朱雀虛影,攜帶著灼熱陽和之氣,朝著那即將消失的黑影撲去!火克陰影,朱雀真火更是至陽之物,對這類潛行匿跡的術法有先天克制。
黑影似乎對那朱雀虛影頗為忌憚,不敢硬接,遁入陰影的動作強行中止,身形詭異地一扭,如同沒有骨頭的游魚,貼著地面滑開數尺,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朱雀虛影的撲擊。但朱雀帶起的熱浪,依舊讓她周身的黑暗氣息波動了一下。
“西方皓靈,七老玄炁,金德肅殺,白虎衛靈!”
“北方玄靈,五老玄炁,水德潤下,玄武衛靈!”
葛廣易得勢不饒人,印訣連點西方與北方。
白金之氣凝聚成威猛的白虎虛影,咆哮撲擊,鋒銳無匹的庚金之氣撕裂空氣,幽黑之水氣化作厚重的玄武虛影,鎮守四方,遲滯空間,讓黑影那詭異的速度和陰影穿梭能力受到了明顯的壓制。
四象衛靈,環繞葛廣易周身,將他護得嚴嚴實實,同時隱隱構成一個五行輪轉的力場,不斷消磨、壓迫著那道在力場中左沖右突、如同鬼魅般的黑影。
黑影顯然沒料到葛廣易的防御和控場能力如此之強,五行輪轉,生生不息,讓她那迅捷詭譎的刺殺之術難以近身,更別提突破防線去攻擊后面的張云舒或進入別墅了。
她幾次試圖強行突破,或以匕首刺擊,或再次施展陰影穿梭,想從不可思議的角度發起偷襲。
但葛廣易的五行煉度訣已得其中三昧,守得滴水不漏。
要知道,靈寶派之所以讓他來搭檔祝悠悠師妹,自然是有原因的!
青龍木氣堅韌恢復,朱雀火氣灼燒邪祟,白虎金氣鋒銳反擊,玄武水氣遲滯困敵。
偶爾黑影的匕首突破防御,觸碰到他的衣角,也會被一層流轉的五色靈光輕易彈開,那是水火既濟之術初步形成的防護,心火腎水交融,在他體表形成一層無形的“玉嬰丹”氣,有不錯的防護與化解異力之效。
短短十幾個呼吸間,兩人在花園之中已交手數十回合。
葛廣易始終穩占上風,以守代攻,將黑影牢牢限制在花園一角,無法越雷池半步。
但黑影的身法實在太過詭異,尤其是在陰影中短距離穿梭的能力防不勝防,葛廣易一時也難以將其徹底拿下或逼出其真身。
又一次,黑影的匕首被白虎虛影的爪風蕩開,她借力向后飄退,眼看就要再次融入旁邊屋檐投下的長長陰影之中。
葛廣易眼神一厲,正要施展更厲害的手段——
那黑影卻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陰影的邊緣,用那雙冰冷的眸子深深地看了一眼被四象虛影環繞、氣息渾厚的葛廣易,又瞥了一眼后方嚴陣以待、手中已捏起符箓的張云舒,以及那個不知何時也走到花園門口、正睡眼惺忪看著這邊的祝悠悠。
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任何狠話。
她的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瞬間“化”開,與腳下那片濃郁的陰影徹底融為一體,然后……消失得無影無蹤。
連一絲氣息都沒有留下。
仿佛從未出現過。
花園中,只剩下被法術余波吹動的草木,以及漸漸平息的五行靈光。
葛廣易緩緩收起法訣,四象虛影逐漸淡去。
他眉頭微皺,看向黑影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自己完好無損的衣袖,低聲道:
“好詭異的匿跡刺殺之術……不似華夏道統,倒有幾分……東瀛忍道的影子,卻又更加詭秘難測,是專門培養的殺手么?”
他轉身,看向張云舒,臉色凝重:“張師妹,看來對方果然迫不及待了。這次只是試探,下次……恐怕就沒這么簡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