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長,沒有萬一。”邢從舟推了推眼鏡,
“即便有萬一,從程序上講,戴老板若長時間不露面,南京也必須有人主持大局。我們此刻向南京靠攏,是站穩立場,是顧全大局。
退一萬步說,若真有奇跡,到時候您也是為保全復興社實力而不得已為之,戴老板未必不能體諒。”
“體諒?”陳默群苦笑一聲,戴雨濃是何等人物,他最清楚不過。
但他也知道,邢從舟說的是眼下最穩妥、甚至可說是唯一的選擇。
賭戴雨濃生還,風險太大。
押注南京新主,才是務實之道。
沉默良久,他終于下定了決心:
“婉芝,你親自去擬一份電文,用我的名義,發給南京的鄭介民長官。
語氣要恭敬,內容要誠懇,就說上海站全體同仁聽聞噩耗,悲慟萬分。
群龍無首之際,懇請鄭長官出面主持大局,我陳默群及上海站上下,必唯命是從,穩住東南局面。”
“是,站長。”蘇婉芝領命,立刻轉身去辦。
電文很快擬好,陳默群親自過目后,點了點頭。
看著蘇婉芝將電文送交機要室發出,他心頭仿佛一塊石頭落地,卻又好像空了一塊。
然而,就在電文發出后不到一個時辰,邢從舟拿著一封剛收到的絕密電報,臉色極其難看地匆匆返回:
“站長!出事了!南京方面傳來消息,毛人鳳和神秘人會面,隨后由一支秘密車隊護送,星夜兼程,趕往杭州方向!”
“什么?!”陳默群霍然起身,一把抓過電報,眼睛飛快地掃過那幾行字。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直沖頭頂!
毛人鳳!
戴雨濃最隱秘、最信任的同鄉心腹!
在這個敏感時刻,不在南京商討后事,卻被秘密送往杭州!
所有零碎的疑慮在此刻被這條信息狠狠串聯起來,撞擊著他的腦海。
過于干凈的現場、戴雨濃失蹤卻無確鑿死訊、此刻毛人鳳反常的動向……
“錯了……全錯了!”
陳默群臉色慘白,喃喃自語,握著電報的手微微發抖。
他不是錯在判斷戴雨濃可能生還,而是錯在行動得太快,把野心和動搖明晃晃地擺上了臺面!
那份發給鄭介民的電文,此刻不再是晉身之階,而可能是一道催命符!
如果戴雨濃真的還活著,并且正在杭州某處暗中掌控一切,那么他陳默群迫不及待地向其競爭對手效忠的行為,無異于**裸的背叛!
“快!”陳默群猛地抬頭,眼中布滿血絲,對蘇婉芝低吼道,“想辦法能不能截回那封電文!不……不行,來不及了……”
他意識到電文一旦發出,在南京必定留有記錄,攔截肯定是不行了。
悔恨和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將他吞噬。
他本以為自己在審時度勢,搶占先機,卻可能一步踏空,墜入萬丈深淵。
邢從舟和蘇婉芝對視一眼,他們意識到,站長這次可能賭錯了,而代價,或許是所有人無法承受的。
........
另一邊,毛人鳳來到了戴雨濃的小院。
當他見到池塘邊躺椅上閑坐的戴雨濃,趕緊上前蹲下,臉上充斥欣喜:
“戴老板,你....你真的沒事,你真的沒事!”
戴雨濃眼皮都沒抬,只是用手里的小半塊饅頭,慢條斯理地碾碎了,撒進池塘,引得幾尾錦鯉爭相搶食。
“我能有什么事?不過是借日本人的炸藥,洗了個澡,醒了醒神。”他語氣平淡,“倒是你,一路從南京趕過來,辛苦了。”
毛人鳳心中大定,知道戴雨濃越是輕描淡寫,背后掌控的力道就越是驚人。
他依舊蹲著,姿態恭敬:
“老板洪福齊天!只是現在外面都傳您已經……南京那邊,人心浮動。”
“哦?”戴雨濃終于轉過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都有哪些人浮動?怎么個浮法?說來聽聽。”
毛人鳳略微斟酌,低聲道:
“鄭介民長官那邊,穩如泰山,照常辦公,對各方試探一概不置可否,只說一切等調查清楚,聽候上峰安排。倒是上海站的陳默群,動作快得很。”
“陳默群?”戴雨濃嘴角那點笑意淡了下去,眼神變得幽深,“他做了什么?”
“就在我來之前,截獲的消息,他用上海站全體同仁的名義,給鄭長官發了一封情真意切的電文,懇請鄭長官出面主持大局,并表忠心,唯命是從。”
毛人鳳說完,小心地觀察著戴雨濃的臉色。
戴雨濃沒說話,只是又掰了塊饅頭,慢慢碾著。
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嗤笑一聲:
“蠢。 急著站隊,是把野心寫在臉上了。他以為這是審時度勢,卻不知這是自絕后路。鄭介民那邊呢,有什么反應?”
“鄭長官沒有任何公開反應,既未回復,也未對外提及。”毛人鳳答道,
“這才是他的老道之處。靜觀其變,不落任何口實。這份電文在他手里,就成了懸在陳默群頭上的一把劍,用或不用,何時用,全在他一念之間。”
“是啊,聰明人都懂得等。”戴雨濃將最后一點饅頭屑彈入水中,拍了拍手,
“只有自作聰明的人,才會迫不及待地跳出來。人鳳,你說,對于這種既不夠忠誠,又不夠聰明的部下,該怎么辦?”
毛人鳳心頭一凜,知道這是戴雨濃在問,也是在考他。
他謹慎地回答: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如何處置,全憑老板決斷。
只是眼下上海局面復雜,日本人虎視眈眈,驟然換將,恐生波瀾。
或許可暫且記下,以觀后效?”
戴雨濃不置可否,轉而道:
“我‘死’了這一回,倒是看清了不少人,也想明白不少事。
日本人這次沒得手,絕不會善罷甘休。
杭州這邊的安全,是頭等大事,但我如今不便過多露面。”
他看向毛人鳳:
“你來了正好。很多明面上的事,需要人代我去做,去協調,去敲打。
你心思細,穩得住,又是我最信得過的人。
接下來這段日子,你就留在我身邊。
對外,你就是我在杭州的耳目和手腳。
對內,一些該知道、該處理的消息,你直接辦。”
這就是明確的授權了!
意味著毛人鳳將直接參與最核心的機密,權力和信任都將達到新的高度。
毛人鳳強壓住內心的激動,立刻表態:
“老板信重,人鳳萬死不辭!必定小心謹慎,辦好每一件事,絕不讓宵小再有可乘之機!”
“嗯。”戴雨濃滿意地點點頭,重新靠回躺椅,閉上了眼睛,
“陳默群的事,先放著。
那封電文,讓它在鄭介民那里再飛一會兒。
你現在要做的,是把我‘還在’的消息,用適當的方式,讓該知道的人,慢慢地、一點點地感覺到。
至于具體怎么做,你看著辦。
我要讓有些人,自己先慌起來。
另外,跳火車回來的人,你看著時間,該放松就放松,也不能一直關著。”
“是,我明白。”毛人鳳領會,這是要營造一種山雨欲來氛圍,讓那些暗中動作的自行露出更多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