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賀全安在自己新設立的安全屋內,背靠著冰冷的墻壁,喘著粗氣。
他的雙手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眼前反復閃回著那鮮血四濺的畫面和日本浪人冷酷的眼神。
那不是戰斗,那是一場公然的屠宰,而他,復興社的堂堂一個隊長,竟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般被槍口指著,目睹了全程。
恐懼過后,是深入骨髓的羞辱和被完全碾壓的無力感。
他意識到,自己以及整個復興社在上海的博弈,在井上公館那種不要命的方式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和可笑。
但他沒有時間崩潰。
天一亮,他必須回去,面對陳默群。
第二天,賀全安踏入上海站時,便被告知陳默群找他。
他不得不趕緊來到陳默群辦公室,敲門進入。
“回來了?見到人了?”陳默群眼皮都沒抬,語氣平淡。
“見到了。”賀全安聲音干澀,“也……出事了。”
“哦?”陳默群終于抬起眼,“說說看,出什么事了。”
賀全安深吸一口氣,將美林咖啡館的經過,從進入、碰面到井上公館闖入、公開處決的過程,原原本本地復述了一遍。
他刻意強調了對方是如何亮明身份、如何精準地當著所有人的面執行槍決,以及事后的囂張宣言。
陳默群靜靜聽著。
賀全安說完,辦公室里陷入一片壓抑的沉默。
“當著你的面,殺了我們要接觸的人。”陳默群緩緩開口,“井上公館……這是在打戴老板的臉,也是在打我們整個復興社上海站的臉。賀隊長,你任務失敗了。”
“卑職……無能。”賀全安垂下頭。
“無能?”陳默群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我看未必。或許,這正是某些人想看到的結果呢?”
賀全安心頭一凜,知道試探來了。
陳默群盯著他,聲音壓低了幾分:“我讓你去接觸沈知文,是戴老板的意思。現在人死了,死得這么‘漂亮’,戴老板會怎么想?他會覺得是日本人太猖狂,還是會覺得……是我們上海站有人走漏了風聲,或者,辦事不力?”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個字,目光如釘子般扎在賀全安臉上。
陳默群的目的很明顯:他要把這次失敗的責任,死死扣在賀全安頭上。
他要看看,面對這樣的指控,這位戴老板直接安插過來的“眼睛”,會如何反應,又會向南京傳遞什么樣的信息。
就在這時,桌上的紅色專線電話刺耳地響了起來。
陳默群和賀全安同時一震。
這部電話,直通南京。
陳默群深深看了賀全安一眼,然后轉身,臉上瞬間堆起該有的恭敬,接起電話:
“處座!”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怒火。
戴雨濃沒有廢話,直接厲聲質問美林咖啡館事件。
陳默群立刻以萬分痛心疾首的語氣匯報:
“是!處座,情況屬實……是卑職用人失察,部署不周!萬萬沒想到井上公館如此喪心病狂……賀全安隊長就在我旁邊,他親身經歷了全過程,可以為您詳細陳述……是,是,卑職明白,這不僅是行動失敗,更是……更是尊嚴掃地!”
陳默群巧妙地將“用人失察”拋出來,既認了領導責任,又把第一線的執行者賀全安推到了風口浪尖。
隨后,他捂住話筒,轉向面色蒼白的賀全安,用口型無聲地命令:“處座要你聽電話。”
賀全安接過聽筒,手心的汗幾乎要浸濕話筒。“處座,卑職賀全安。”
戴雨濃的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在賀全安臉上:
“你親眼看著他們殺人?”
“……是。”
“他們知道你是復興社的人?”
“……是,他們用槍指著卑職,明說了。”
“好,很好。”戴雨濃的聲音陡然拔高,“復興社的臉,讓你丟到黃浦江里去了!你賀全安是去執行任務的,不是去看戲的!連自己要接觸的人都護不住,你還有什么用?!”
“卑職罪該萬死!”賀全安幾乎站立不穩。
“你的確該死!”戴雨濃怒火滔天,“但我現在不要你死。你給我立刻滾到南京來!當面解釋清楚,為什么會有這樣荒唐的失敗!如果解釋不清,你就自己看著辦!”
“哐”的一聲,電話被狠狠掛斷。
忙音在寂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賀全安僵在原地,聽筒還貼在耳邊,渾身冰涼。
陳默群慢慢拿回聽筒,放回座機。
他看著賀全安失魂落魄的樣子,臉上沒有絲毫同情,反而有一種計劃得逞的冰冷審視。
“賀隊長,處座的命令,聽清楚了?”陳默群坐回椅子,“收拾一下,盡快動身吧。”
賀全安明白,陳默群是在針對自己,從一開始派自己去接觸沈知文就是如此。
而他自己,已經成了一枚在戴老板盛怒之下,隨時可能被拋棄的棋子。
賀全安麻木地敬了個禮,轉身離開。
而此時的戴雨濃卻并沒有真的生氣,他掛完電話后臉上浮現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有意思!有意思!最初我以為這是哪個假“白鷺”設置的誘餌,現在看來并不是。”
之前他得知陳默群派賀全安去執行這個任務,他并沒有阻攔。
畢竟犧牲一個賀全安,確定假“白鷺”是和日本人有關系,倒是可以排除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
現在的情況是井上公館出手,而且是以這樣的方式出手,倒是完全排除了假“白鷺”串通日本人的嫌疑。
也算是一個不錯的消息。
至于讓賀全安來南京,那也只是為了做做樣子。
但井上公館干的事確實超出了預料。
想到這里,戴雨濃再次拿起電話撥給陳默群,等對方接起來,他直接開口:
“陳默群,還要一件事,從現在開始,給我盯著井上公館,盯著那些浪人,一旦他們有任何異動第一時間報告給我,明白嗎?”
“是!處長!”
“還有,你去確認一下,賀全安見沈知文的消息是誰泄露的,無論是誰,不用報我,直接處決。”
“是!”
聽到陳默群的回答后,戴雨濃這才掛斷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