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文確實死在了日本人手里,借刀殺人的目的達到了。
但這把“刀”揮舞的方式,如此酷烈,如此不加掩飾,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想。
這不是他期望的隱秘清除,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恐怖表演,旨在震懾所有勢力,尤其是剛剛試圖接觸沈知文的復興社。
賀全安……他目睹了全過程。
這對他的沖擊會有多大?
他會如何向戴雨濃匯報?
戴雨濃又會作何反應?
更重要的是許伯年呢?
林言強迫自己從震驚中抽離,思維急速運轉。
井上公館的人是從外面沖進去的,行動目標明確,處決果斷,然后迅速撤離。
這說明他們的監視點在外圍,注意力集中在咖啡館門口和沈知文本人身上。
許伯年應該已經安全撤離了。
這個判斷讓林言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了一些,但更大的陰云已然籠罩心頭。
井上公館的這次行動,標志著上海的暗戰規則已經改變。
藍田洋子那種還講究些“秩序”的方式,正在被井上公館這種純粹的、炫耀式的暴力所取代。
“林醫生……”胡三水的聲音將林言從思緒中拉回,“今晚……多虧了你急著救我兄弟。咱們要是晚走一步,說不定就撞上那煞星了。”
林言迎上他的目光,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心有余悸:
“是啊,胡老板,真是萬幸??磥磉@上海灘,是真的要不太平了。”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手術臺上昏睡的嚴今山,“這位兄弟需要絕對安靜,這里恐怕也不夠安全了。得盡快轉移到更穩妥的地方?!?/p>
“林醫生,這里的事情我會處理,現在最重要的是把你和黃院長安全送出去?!?/p>
胡三水不等林言拒絕,轉頭對手下招呼:“黃包車準備好了沒?”
“好了,胡老大?!?/p>
“送他們兩位回家,保證他們的安全?!?/p>
“是!”
不多時,兩輛黃包車停在林言和黃東平面前。
胡三水把兩人送上黃包車,然后對黃東平說:
“你的車,我會安排人加班修好,明天下午給你送到慈心醫院?!?/p>
黃東平的車之前在美林咖啡館和一輛黃包車剮蹭了,這會法租界剛剛發生了這么大的事,這輛車再出現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多謝。”
林言沒有拒絕的理由,只能由胡三水手下的壯漢拉著黃包車把他送回法租界的家。
......
而美林咖啡館樓頂的許伯年依然匍匐。
他之前收到林言的預警,還以為這個地方是賀全安或者日本人設計的一個圈套,引有心人上鉤。
結果,他在樓頂親眼目睹了一場屠殺。
**裸,不加掩飾。
寒風帶著濕冷的腥氣進入他的鼻腔。
井上公館特務撤離后,巡捕房接手清理現場,緊接著又是不同勢力的眼線前來探查情況。
因為這是公開處刑,所以沒有人會想到樓頂還有他這么一個潛伏者,他暫時是安全的。
這段時間他想了很多。
沈知文的情況,在投靠日本人的商人里算是大多數。
從五年前的一二八事變開始,日本人在虹口駐軍開始增加到4000多人,雖然勢大,但大多數人并不相信一個小小的日本真的敢全面侵華。
所以,那些投靠日本人的漢奸都會給自己留條后路。
這一次的沈知文被井上公館的特務當街處決,再聯想到日本海軍頻繁演習,加上日軍調動頻繁,一種不安的情緒涌上心頭。
日本人是要有大動作了!
必須盡快把這個消息傳遞給延安。
至于這一次“青鳥”給自己預警確實救了自己,但也很可疑。
可他的消息來源是什么?
他如何能預知到這種程度的危險?
僅僅是對局勢的敏銳觀察,還是他真的在日本人內部有消息來源?
許伯年不敢深想。
樓下的街道此刻已經沒有行人,撤離的時機已經來了。
許伯年緩緩地移動快凍僵的身體,從樓頂的另一側預先勘察好的路徑撤離。
回到藥鋪,他從后墻翻入院內,回到房間先脫下衣服躺在床上,暖了一會才起身去樓下打開電臺。
這會他不敢發報,但可以收聽電文。
電臺的指示燈在黑暗中規律地閃爍著。許伯年屏住呼吸,迅速抄錄、譯出電文。
內容極其簡短,帶著延安窯洞里特有的、穿越千里夜空的沉重焦灼:
“水牛,延安呼叫。
見報速復,只告安全。
若收此報時已處險境,切勿回復,立即銷毀電臺,執行‘涅槃’預案。
保重。完畢?!?/p>
電文沒有提及“青鳥”,沒有分析局勢,只有一個核心指令:確認你是否還活著,是否安全。
這種簡潔,反而比任何長篇大論都更具壓迫感。
它背后是延安的同志們圍在電臺前,在漫長的、無回音的守候中,一次次推算上海的行動時間,對最壞情況的反復推演。
他們不知道美林咖啡館具體發生了什么,但他們知道“水?!比チ?,知道時間到了,然后……音訊全無。
“涅槃”預案,是犧牲前銷毀一切、保護組織的最終指令。
這種情況,是在自己動手后引起注意后的預案。
電文提及它,意味著延安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許伯年捏著譯電紙,指尖冰涼。
他能從這寥寥數語中,感受到千里之外那份沉甸甸的擔憂。
但他強制讓自己冷靜了下來。
此刻回復,哪怕只有一個“安”字,都是冒險。
美林咖啡館事件剛剛發生,敵人可能正在全頻道監聽,任何一絲電波都是致命的線索。
好在有“青鳥”的預警,自己沒有出手,所以現在自己還是安全的。
只能等第二天一早出發去嘉定馮家酒坊,見見馮無南。
一是給組織報平安。
二是把自己對“青鳥”的些許懷疑上報組織。
畢竟,林言只是一個外科醫生,卻能及時拿到日本人的情報,然后給自己預警,確實超出他的想象。
他懷疑林言背后還有一個收集情報的渠道,至少有人幫他。
而且,在此之前,他不打算和林言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