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動作精準、穩定、快速,沒有絲毫猶豫。
切開、分離、暴露……斷裂的肋骨被小心地復位并用特制鋼絲固定,受損的肺葉被仔細縫合止血,胸腔內的積血被迅速清除。
時間在冰冷的器械碰撞聲和傷者逐漸平穩的呼吸聲中飛速流逝。
汗水順著林言的額角滑下,但他恍若未覺。
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指尖方寸之地,每一個動作都像經過千百次演練。
黃東平默契地配合著,遞器械、吸血、擦汗,目光中滿是欽佩。
沒有現代化的監測設備,林言完全依靠經驗和對生命體征最細微的觀察。
當最后一針縫合線被打結剪斷時,傷者的呼吸已經變得平穩悠長,臉色也恢復了一絲血色。
“好了。危險期暫時過了,但需要絕對靜養和抗感染。”
林言直起身,脫下手套,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傷口不能沾水,按時換藥,有任何發熱立刻送醫院。”
整個過程,從進來到結束,剛好十分鐘。
倉庫里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低低的、如釋重負的歡呼。
胡三水沖過來,看著呼吸平穩的兄弟,又看看林言,這個江湖硬漢的眼眶竟然有些發紅,重重一抱拳:
“林醫生,大恩不言謝!以后用得著我胡三水的地方,刀山火海,絕不推辭!”
黃東平也長長舒了口氣,一邊收拾器械一邊感嘆:
“林醫生,你這手急救外科,真是神了。”
林言只是微微搖了搖頭,用酒精棉擦了擦手。
他的心神,其實有一大半仍懸在巨籟達路那場剛剛避開的致命旋渦里。
許伯年看到了嗎?
他安全撤離了嗎?
還有剛才遇到的日本浪人到底要干嘛?
就在此時,腦海中想起了系統提示音:
【目標情報分析啟動…】
【姓名:嚴今山】
【職務:復興社特務&青幫分子&特高課眼線】
【代號:復興社代號“山貓”/特高課代號“貓頭鷹”】
【狀態:重傷術后】
【關聯情報片段獲取:
1,執行復興社任務“毒丸”計劃,找機會給日本商人進行襲擊,嫁禍紅黨地下黨制造混亂。
2,作為特高課的眼線,盯著復興社和青幫的一舉一動,反向利用“毒丸”計劃。
3,胡三水知道嚴今山是復興社特務,但不知道“毒丸”計劃。】
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
怪不得這一次胡三水和上次一樣沒有直接把人送到醫院。
一是怕砍他的人攔截,迫不得已。
二是擔心身份暴露,被人算計。
想到這里,林言看向胡三水,隨口問道:
“之前我做手術的那位兄弟現在怎么樣了?”
“你說秦寶來啊,他現在恢復得還行,你也知道他的身份,現在已經不跟我做事了。”
胡三水也沒有掩飾秦寶來的身份,畢竟之前陳默群去見林言已經是明牌了,再加上林言喬遷請客的時候,兩人幾乎已經說到明面上了。
“明白,明白,我只是隨口問問,剛才沒看到他。”
林言一邊說一邊收拾工具,他想盡快離開此地。
哪怕是眼前這個受傷的嚴今山身份如此復雜,都無法引起林言任何興趣。
他想第一時間知道美林咖啡館發生了什么,想知道許伯年有沒有安全撤離。
如果許伯年沒有安全撤離,那他自己可就又成了斷線的風箏了。
剛剛收拾完,還沒有離開,突然胡三水的一名手下火急火燎地沖入倉庫,氣喘吁吁。
“胡老大,那個....美林咖啡館......日本人.....殺人了....日本人……殺人了!”手下臉色煞白,聲音帶著驚懼,“就在美林咖啡館外面!我們的人剛傳回消息!”
倉庫里瞬間死寂。
胡三水的笑容僵在臉上,黃東平手里的器械盤“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林言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墜入冰窟,但臉上卻強迫自己維持著醫生聽到慘案后的凝重。
“怎么回事?慢慢說清楚!”
胡三水一把抓住手下的胳膊,厲聲問道。
那手下咽了口唾沫,語速飛快,聲音發顫:
“你們的車剛走沒多久……咖啡館里,復興社那位賀隊長剛和沈知文接上頭,話都沒說兩句……呼啦一下,外面沖進來七八個穿黑西裝的日本浪人,手里都拿著家伙!他們……他們根本就沒藏,直接亮明了是‘井上公館’的人!”
林言瞳孔微縮。
井上公館!
竟然不是特高課!
不過他們行動如此之快,如此之囂張,倒是出乎了林言的預料。
手下繼續道,仿佛親眼所見:
“為首的那個浪人,用槍指著賀隊長的頭,用中國話大聲說:‘復興社的,看清楚!這個人,沈知文,背叛帝國,私通你們,死罪!’然后……然后他們就像拖死狗一樣,把已經嚇癱了的沈知文從座位上拖了出去,一直拖到咖啡館門口的大街上!”
倉庫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街上……街上那時候還有些路人,都被嚇傻了。那幾個浪人就把沈知文按跪在咖啡館外的大街上,當著賀隊長的面,也當著所有路人的面……”手下聲音抖得厲害,
“砰!砰!兩槍!直接打在后腦上!血……血和腦漿子濺了一地!”
“沈知文連喊都沒喊出來,就一頭栽倒了。那浪人頭子還踢了踢尸體,對著街面大喊:‘這就是背叛大日本帝國的下場!所有暗中與國黨、與反抗勢力勾結的人,都是這個下場!’喊完,他們……他們看都沒看賀隊長和周圍嚇呆的人,收起槍,大搖大擺地就走了!巡捕房的人后來才到,屁都沒放一個,現在還在收拾現場呢!”
手下說完,倉庫里鴉雀無聲,只有嚴今山麻藥未過、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胡三水的臉色鐵青,握著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不是怕,是怒,也是驚。
日本人這已經不是暗殺,這是公開的恐怖處刑,是在用最血腥的方式宣告誰才是上海的主子,是在打所有中國人的臉!
黃東平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喃喃道:
“無法無天……簡直無法無天……在法租界當街殺人……”
林言默然站在原地。
他成功了,也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