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林言每天都會看報,兩廣事變的新聞占據了報紙的各大版面,成為茶余飯后的談資。
從大批飛行員北飛投蔣,到陳濟棠下野,逃往香港。
林言不禁唏噓。
日本人都快打上門了,國黨還在內斗。
林言的研究所倒是搞得如火如荼。
趙博士團隊在8月15日這天從幾千份樣品中篩選出了目標放線菌,然后電話直接打到慈心醫院。
林言聞訊從醫院趕往實驗室,幾乎是跑著沖進了無菌操作間旁的觀察室。
隔著玻璃,他能看到趙博士和幾名研究員正圍在一個培養皿前,神色激動。
“林所長!”趙博士看見他,聲音因興奮而微微發顫,“您看3號樣本!就是上周從霞飛路街心花園橡樹根附近土壤分離的那株!對灰色鏈霉菌的形態特征非常吻合,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在初步的交叉劃痕抑制實驗中,它顯示了對結核桿菌標準株的顯著抑制圈,而且……對金黃色葡萄球菌和大腸桿菌的抑制效果相對微弱很多!”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它很可能具有特異性!
這正是鏈霉素的核心特征——強效抗結核,而對其他常見菌作用有限,從而減少了廣譜抗生素可能導致的嚴重菌群失調風險。
林言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但他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歷史軌跡似乎被加快了?
還是巧合?
“重復實驗做了嗎?排除污染可能了嗎?”林言的聲音透過話筒傳出,冷靜而清晰。
“正在做!已經做了三輪平行分離和純化,結果一致。污染排查也在同步進行,目前所有對照組的陰性結果都正常。”
趙博士回答得很快,“我們準備開始小規模液體發酵,測試其代謝產物的穩定性和活性。”
“好!”林言果斷下令,
“立刻啟動。所有參與人員簽署最高級別保密協議,實驗數據采用獨立密碼本記錄,物理隔離該菌株及所有衍生樣本。另外著手設計簡易的小鼠結核模型。我們需要動物實驗數據,越快越好。”
他知道,僅僅體外抑制是不夠的。
結核病的戰場在復雜的生物體內。
接下來的幾周,研究所進入了高度緊張和保密的沖刺階段。
林言白天在醫院應付日常工作和復興社若有若無的“關注”,晚上幾乎都泡在研究所。
陳默群那邊似乎對他的“安分”很滿意,暫時沒有額外打擾。
發酵條件優化、活性成分的初步提取、毒性測試……每一步都伴隨著失敗和調整。
趙博士團隊展現了極高的專業素養和韌性。
而林言憑借超越時代的理論知識,在關鍵節點給出了至關重要的方向性指點,避免了團隊走太多彎路。
與此同時,外界的局勢也在急劇變化。
報紙上的頭條從兩廣事變逐漸轉向了北方的綏遠。
11月初,傅作義將軍在綏遠抗擊日偽軍的消息開始見報,起初只是小規模沖突報道,但到了月中,“紅格爾圖大捷”、“**奮勇抗敵”等標題越來越醒目。
11月24日,百靈廟大捷的捷報傳遍上海,舉城振奮。
街頭出現了學生和市民的募捐隊伍,“援綏抗日”的標語貼滿了電車和墻壁。
研究所的年輕研究員們也被這股愛國熱情感染,工作勁頭更足了。
他們隱約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可能與戰爭有關的大事,雖然林言沒有明說具體目標。
這天晚上,林言正在辦公室分析最新的發酵產效價數據,趙博士敲門進來,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喜悅和一絲疲憊的蒼白。
“林所長,小鼠實驗的初步結果出來了。”趙博士將一份薄薄的、沒有封面的報告放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感染人型結核桿菌的小鼠,在注射我們初步純化的提取物后,生存期顯著延長,肺部病灶肉眼觀察有明顯抑制。對照組已經全部死亡。”
林言拿起報告,快速瀏覽著上面的數據和簡圖。他的手有些微微發抖。
成了!至少在動物模型上,證明了有效性。
“毒性反應呢?”他問。
“在有效劑量下,部分小鼠出現前庭功能輕微影響的跡象,但未觀察到立即的致命毒性或嚴重的腎臟損傷。
這和我們體外細胞毒性測試的結果傾向一致。”趙博士謹慎地回答,“當然,還需要更精細的劑量摸索和長期觀察。”
前庭毒性……這正是鏈霉素已知的副作用之一。
林言心中一嘆,這反而進一步印證了成功的可能性。
世界上沒有完美無副作用的藥物,尤其是在那個年代。
“辛苦了,趙博士。這是里程碑式的進展。”林言放下報告,目光灼灼,
“但我們面臨一個關鍵抉擇。是繼續深挖,優化提純工藝、完成更全面的毒理藥效評估,直到做出盡可能完美的成品?還是……盡快將菌種和現有工藝,以某種方式交出去?”
趙博士一愣:“交出去?交給誰?藥廠?可國內根本沒有符合GMP…呃,沒有符合高標準發酵生產的藥廠。而且,這成果……”
“不是交給藥廠。”林言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空,遠處依稀傳來報童叫賣“綏遠我軍再傳捷報”的聲音。
“我們的國家,等不起了。前線的將士,敵后的百姓,還有無數在結核病陰影下掙扎的人,都等不起我們慢工出細活。”
他轉過身,目光堅定:“我們需要一個既有科學公信力,又有能力推動此事,并且……在一定程度上能保護我們和成果的合作伙伴。或者,至少是‘通道’。”
趙博士立刻明白了:“您是說……國際渠道?或者,通過有國際背景的醫療機構?”
“或許。”林言不置可否。
他想得更遠。
單純的技術輸出并不夠,必須考慮專利、生產落地、以及如何讓藥物最快惠及中國戰場和民眾。
這涉及到政治、外交和復雜的利益交換。
就在他沉思時,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
這么晚,醫院一般不會找他。
林言接起電話,里面傳來陳默群的聲音:
“林醫生,還沒休息?明天上午方便來我這一趟嗎?關于賀隊長的康復情況,有些細節想再和你聊聊。另外,”
他頓了頓,
“最近市面不太平,聽說你們研究所那邊燈火通明,成果斐然?年輕人有干勁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安全。”
電話掛斷。
林言和趙博士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復興社的嗅覺,比想象的更靈敏。
“趙博士,你明天抽時間去褚董事家,把這個消息先告訴他。”
林言心里已經有了打算,現在就是如何說服褚萬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