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的表情坦然中帶著一絲余悸,眼神沒有躲閃。
“林醫生,你很坦誠。”陳默群緩緩靠回椅背,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你要明白,你是從日本留學歸國的,醫術高超,在上海灘醫學界和法租界都有些名聲。
這樣的人才,又恰好卷入了這種事情,難免會引人注目,也難免會有人懷疑你的立場。”
林言苦笑:
“陳站長,我若真有二心,何必回國?在上海當醫生、建研究所,治病救人,鉆研醫學,為的是這片土地上的同胞。
日本留學,學的是救人的技術,不是害人的心術。
這次被卷入,實屬無妄之災。”
“是不是無妄之災,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陳默群話鋒一轉,“不過,眼下確實有一件事,需要林醫生證明你的立場和價值。”
林言心中一緊,知道正題來了:“陳站長請講。”
“賀全安賀隊長,是你救回來的。他現在還在恢復期,后續治療、康復,乃至可能出現的并發癥,都需要最頂尖的醫生。”
陳默群說道,“我希望林醫生能作為賀隊長,乃至我復興社的專屬醫療顧問,隨時待命,確保他完全康復。
當然,這不僅是出于對賀隊長的關心,也是為了保護你。”
“保護我?”林言疑惑。
“不錯。”陳默群點點頭,
“你想,日特為何偏偏綁你去給平古英二做手術?
除了你的醫術,是否還有別的考慮?
他們會不會再找上你?
或者,其他勢力,比如黨務調查處,會不會也盯上你,用這件事做文章?
你現在身處漩渦中心,單憑你自己,很難周全。”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
“但如果你是我們復興社的‘特約醫療顧問’,情況就不同了。
你是在為我們重要的傷員服務,是在為國效力。
這樣一來,日特再想動你,就得掂量掂量。
其他方面想用此事構陷你,我們也自有說法保護你。
這是雙贏。”
話說得好聽,實則就是招攬加控制。
名為保護,實為監視和利用。
隨時待命,意味著林言的行蹤和部分時間將被復興社掌握,并且被綁上了復興社的戰車。
林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艱難的思想斗爭。
他清楚,一旦答應,就再也難以完全撇清與復興社的關系,未來可能會卷入更深。
但不答應?
陳默群的威脅和“保護”之說,也絕非空話。
自己這個“可疑”的醫生,在特務橫行的上海灘,若無一方勢力庇護,確實可能朝不保夕。
最終,他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決然:
“陳站長說得對。
我身不由己被卷進來,想獨善其身恐怕很難。
賀隊長是抗日英雄,能為他繼續治療,是我的榮幸,也是醫者本分。
既然復興社能提供庇護,又能讓我繼續行醫救人,我……愿意接受這個安排,隨時聽從召喚。”
“很好!”陳默群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笑容,
“林醫生是聰明人,也是心懷大義的醫者。你放心,只要你盡心盡力,復興社不會虧待你。以后有什么困難,可以直接找我。”
他站起身,伸出手:
“那么,合作愉快,林顧問。”
林言也站起身,與陳默群握了握手,掌心有些微濕:
“合作愉快,陳站長。我一定盡力。”
消息通過日本人安插在醫院的眼線,很快傳遞到了藍田洋子的手上。
藍田洋子一字一句地讀著:
“今日10時許,復興社陳默群專程在慈心醫院會議室會見了林言,最后陳默群笑著離開,林言垂頭喪氣出門。”
“好啊。”藍田洋子放下紙條,點了點頭,
“看來這個林言在此之前和他們不是一路人,至少不是那個泄露消息的。
那么,消息泄露的來源就在我們內部。
是春野雄二,是平古英二,還是留在法租界那幫醫生?”
她不相信任何人的表述,她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
這段時間法租界的風波,讓復興社和黨務調查處都沒有精力去顧及紅黨。
趙子川趁著這個空檔,通過交通站把情報傳遞到嘉興,讓嘉興的交通站的同志再以電文的形式傳遞到延安。
與此同時,郭其剛也已經抵達延安,在電訊處負責人老方手下工作。
“小郭,你能撤離出來,多虧了青鳥。”老方把青鳥當時發出的那份電文放在郭其剛面前。
“邱處決,郭其剛暴露。”
短短幾個字,郭其剛硬是挪不開眼神。
“這個青鳥是我們的王牌特工?”
郭其剛對“青鳥”這個代號還不熟悉,但他知道,能夠完成對邱連順這個大叛徒的處決,還能拿到自己暴露的內部消息,只能是潛伏得比自己還深的特工。
既然是比自己潛伏得更深,那么對方必然是特科的王牌。
“我們只知道他是從日本留學回來的,是在日本加入的我黨,因為他的上級在日本犧牲前已經把所有資料銷毀,而我們只有一個聯絡暗號。
上次老顧去跟他接頭,又遭遇不測,現在處于半失聯狀態。
他手里只有老顧留給他的物資和電臺。”
此話一出,郭其剛倒吸一口涼氣。
老方繼續說:
“之前我還懷疑青鳥是不是叛變,但現在搞清楚了,真正的叛徒是劉年生,加上這次青鳥及時傳遞情報,足以說明他是一個好同志。”
“那我們是不是要再給他安排聯絡人?”
郭其剛問道。
在敵營長期潛伏的郭其剛知道斷線的風箏意味著什么。
孤立無援。
舉目無親。
他擔心“青鳥”心態出現波動,有一天脫離組織,甚至叛變。
“我們上海的組長剛緩過一口氣,我并不信任所有人,唯一完全信任的只有趙子川,但他現在任務重,沒有必要冒險。
最近都是我們單方面給青鳥傳遞消息,一切等他有回應再說。”
老方早就想過再派聯絡人,但此刻的他很謹慎。
經過劉年生叛變這件事后,他的思路變了。
他決定重新派人前往上海,而不是直接讓上海現有人手來做這個聯絡人,而且需要“青鳥”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