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林言依約來到勞神父路,賀全安靜養的住所。
賀全安的傷勢早已經恢復完全了,已經能下地走路,讓林言來純粹就是走個過場。
“陳站長,賀先生的病情算是基本康復了,如果沒有其他問題的話,我還得趕去研究所。”
林言清楚,陳默群肯定是有事才會找自己。
“林醫生,總是這么來去匆匆。”陳默群坐在會客室的沙發上,示意林言坐下,“賀隊長能康復,多虧了你,黨國不會忘記有功之臣。坐。”
林言心中警惕,依言坐下:“陳站長過獎,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陳默群玩味著這個詞,話鋒一轉,“我聽說,你的研究所,最近似乎不止在忙分內之事?好像是在研制一種……能治‘肺癆’的特效藥?”
林言心頭一凜,知道正題來了。
他面上不露聲色,坦然承認:
“陳站長消息靈通。確實在進行一些抗結核藥物的探索性研究,最近取得了一些初步進展。這也是為了造福病患,尤其是……前線可能出現的傷員。”
他刻意將話題引向抗戰。
陳默群眼睛一亮,身體微微前傾:
“哦?‘初步進展’……林醫生太謙虛了。據我所知,你們已經過了動物實驗,效果顯著。這可不是‘初步’,這是天大的突破!”
他語氣加重,“肺癆乃絕癥,若能攻克,于國于民,功莫大焉。林醫生,這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復興社,乃至黨國,都理應全力支持!”
支持?林言心中冷笑,怕是想要“接管”或“入股”吧。
“陳站長所言極是。”林言順著他的話,“正因為事關重大,我才深感責任艱巨,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目前只是證明了初步有效,距離真正能安全用于人體,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更需要海量的資源投入。”
“資源?”陳默群笑了,仿佛就在等這句話,
“復興社最清楚此藥的價值。無論是為了前線將士,還是為了黨國聲譽,我們都可以提供必要的支持和保護。資金、場地、人員安全……甚至,可以申請特別的研發經費。”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意味深長,
“當然,如此重要的戰略物資研發,也必須置于更穩妥的監管之下,確保其用于正確的道路,不被敵對勢力竊取或濫用。林醫生,你覺得呢?”
圖窮匕見。
這是要以“支持”和“監管”的名義,拿走控制權和大部分成果。
林言露出既感激又為難的復雜表情:
“陳站長愿意支持,我感激不盡。有復興社保駕護航,自然是再好不過。只是……”
他故意猶豫了一下。
“只是什么?但說無妨。”陳默群以為林言在討價還價。
“只是這后續的投入,實在是個無底洞。”林言嘆了口氣,開始“算賬”,
“陳站長,不瞞您說,我們現在的小試階段,已經花費不菲。若要進一步優化菌種、放大生產、完成全套嚴格的藥理毒理實驗、建立符合標準的生產線……這每一項,都需要巨資。”
他看向陳默群,報出了一個數字:
“以最保守的估計,要完成從中試到能夠穩定生產合格產品的全過程,前期投入至少需要二十萬大洋。
這還只是硬性投入,不包括可能失敗的損耗、人員薪酬以及……應對各方覬覦可能產生的‘額外’安保成本。”
“二十萬大洋?!”陳默群敲擊扶手的動作戛然而止,眉頭深深皺起。
這個數字顯然遠遠超出了他的心理預期,甚至可能超出了他能調動或申請的經費范圍。
復興社雖然權勢不小,但經費也并非無限,二十萬大洋在1936年是一筆巨款,足以裝備一支精銳部隊。
“林醫生,這……是否需要如此之多?”陳默群語氣有些發沉,“或許可以分階段,先集中力量完成最關鍵的部分?”
林言苦笑,態度誠懇地解釋:
“陳站長,這不是普通制藥。
這是微生物發酵工程,設備要求極高。
大型無菌發酵罐、高速離心機、低溫萃取設備、冷凍干燥機,這些要么需要進口,要么需要定制,價格昂貴。
培養基原料、實驗動物、純化用的特殊溶劑和樹脂,也都所費不貲。
更關鍵的是,失敗率很高,可能投入巨大卻得不到理想產物。
二十萬,已經是基于現有技術路線最精簡的估算。若想加快進度或提高成功率,恐怕還不夠。”
他看著陳默群微微變化的臉色,繼續加碼,同時也是陳述事實:
“而且,這還只是研發和初步生產線的錢。
一旦成功,要大規模生產供應,建立符合標準的藥廠,需要的資金更是十倍于此。
這……實在不是我一個小小醫生和研究所能獨立承擔的。
我原本的設想,是看能否借助褚董事的商界人脈,引入外資或尋求國際醫藥公司的合作,雖然可能讓渡部分利益,但至少能確保藥物最終被生產出來。”
把難題和巨額資金需求**裸地擺出來,同時抬出褚萬霖和“國際合作”作為潛在選項,這是林言的反將一軍。
陳默群沉默了。
他確實想摘桃子、控源頭,但前提是代價不能太高,尤其是立刻要掏出真金白銀的巨額代價。
二十萬大洋的“門票”,讓他瞬間冷靜了不少。
復興社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戴老板那里未必能批下這么一大筆看似“遙遙無期”的研發經費,尤其是在當前局勢下,資金優先用于更直接的軍事和情報活動。
“二十萬……確實不是小數目。”陳默群語氣恢復平靜,先前的熱切已經消退大半,
“此事關系重大,經費問題需從長計議,仔細規劃。林醫生的難處,我也理解。”
他不再提立刻“支持”和“監管”,話鋒轉回:
“不過,安全第一。你們的研究成果,務必嚴格保密。有什么進展或困難,可以隨時向我匯報。至于外資合作……”他停頓了一下,帶著警告意味,“茲事體大,涉及戰略物資,務必謹慎,需事先通氣。”
“我明白,多謝陳站長提醒。”林言恭敬地回答,心中稍定。
巨額報價的策略看來起了作用,暫時嚇退了陳默群直接伸手的企圖,為自己和研究所爭取到了更多自主時間和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