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說!”
“我胡說?”常安進打斷他,
“你去打聽打聽,關東軍那幫人,這些年換了多少合作伙伴?有幾個善終的?你以為你是第一個跟軍部合作的商人?你連第一百個都排不上!”
志波文明的呼吸粗重起來。
“商人就得有商人的本分。”常安進的聲音緩下來,“做生意,賺錢,養家糊口,最多再給家鄉修修橋鋪鋪路,落個好名聲。一旦跟那些拿槍的攪和在一起,呵呵!”
他搖了搖頭。
“你今天能用他們殺我,明天他們就能用別人殺你。你以為你是誰?你不過是他們手里的一把刀。刀用鈍了,換一把就是。”
志波文明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夠了!”
他忽然暴喝一聲,掙脫開兩個浪人的手,朝床邊撲過去。
常安進的傷讓他動作慢了半拍,等反應過來時,志波文明的手已經掐住了他的脖子。
“我讓你說!我讓你說!”
志波文明的眼睛通紅,手上的力道越來越大。
常安進的臉色開始發紫,傷口處滲出血來,染紅了紗布。
兩個浪人沖上來拉扯,但志波文明像瘋了一樣,死活不松手。
“都給我住手!”
常安進拼盡全力吼出這一聲。
兩個浪人愣住了。
志波文明也愣住了,手上的力道松了一松。
常安進趁機喘了口氣,然后盯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一字一句地說:
“志波文明,你母親、你妹妹、你兒子,現在都在我的人手里,不日就會到我大阪的家中。”
志波文明的手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去。
他后退兩步,瞪大眼睛看著常安進,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褪盡了。
“你……你說什么?”
“我說,”常安進聲音平靜得可怕,“你今天動我一下,明天大阪那邊就會收到消息,你全家一起給我陪葬。”
房間里死一般的安靜。
志波文明的嘴唇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妹妹今年多大?十九?還沒嫁人吧?”常安進的聲音輕飄飄的,“你兒子才三歲,眼睛圓圓的,長得像你。我的人說,那孩子特別愛笑,見人就笑。”
“別說了……”志波文明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你讓我不說的,我已經說了。”常安進看著他,“現在輪到你了,志波君。”
志波文明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
過了很久,他開口:“你想要什么?”
常安進笑了。
“很簡單。你手里的股份,全部交出來。常志株式會社,從今天起,沒有志波文明這個人。”
志波文明的肩膀垮了下去。
“然后呢?”
“然后?”常安進想了想,“然后你回東京,該干嘛干嘛。找個正經生意做,好好過日子。別再跟那些拿槍的攪和在一起。”
志波文明抬起頭,眼里閃過一絲不可置信。
“你真的放我走?”
“不然呢?”常安進苦笑一聲,“殺了你?讓你全家給你陪葬?我常安進是商人,不是屠夫。”
他揮了揮手。
“三天之內,把股份轉讓的手續辦好,然后自己去碼頭買票。別再讓我在上海見到你。”
志波文明站在原地,沒有動。
兩個浪人上前,要把他架出去,他自己邁開了步子。
走到門口時,他回過頭。
“常安君……”
常安進已經閉上了眼睛,靠在床頭,臉上滿是疲憊。
志波文明張了張嘴,終究什么都沒說出來,轉身消失在門外。
腳步聲漸漸遠去。
“社長,什么時候通知大阪那邊放人?”
“過一段時間吧。”常安進冷哼一聲,“等他把股權轉讓手續辦好,等他死在回日本的路上再說。”
“社長是準備把他們全家都......”
仆人有些緊張,因為這件事常安進沒有安排過。
“那倒不用,讓大阪的人好好對待他們家人,志波文明的兒子我見過,很聰明,是個商人的料子,長大了可以為我所用。
他妹妹也長得不錯,不能浪費。”
“還是社長想得周到。”
........
一晃來到五月。
梧桐抽出新葉,街角的玉蘭開得正盛。
又一場學生游行開始了。
學生們穿著長衫或學生裝,有的人臂上纏著白布,上書“還我河山”四個墨字。
隊伍前面旗幟上寫著“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的口號。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領頭的學生振臂高呼,身后的聲浪如潮水般涌起。
租界邊的巡捕們握著警棍,神情緊張地排成一排。
法租界的鐵柵欄門已經半掩,幾個戴著圓頂帽的法國巡捕站在門口,手里的警棍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掌心。
“中國人不打中國人!”
又一個口號響起,路邊圍觀的市民中有人開始鼓掌。
隊伍經過時,有人往學生隊伍里扔銅板,有人塞過去幾個熱包子。
雖然距離很遠,但林言老遠就聽到了。
站在二樓的辦公室窗邊,看著一排排走過的隊伍,竟然有一絲淚目。
無論何時,總有一些人是清醒的。
“師父,您在看什么?”
小劉端著消毒好的器械托盤走過來。
“沒什么,外面吵吵嚷嚷的,看看怎么回事。”
林言苦澀一笑,轉頭回到辦公桌前翻起了病歷。
“哦。”小劉應了一聲,又忍不住朝窗外看了一眼,“師父,外頭是不是又游行了?”
“跟咱們沒關系。”林言隨后轉移話題,“閑得很是不是,閑不住就去和他們四個一起練端水、打結。”
端水跟打結,都是練基本功的。
林言最近都是讓四個洋徒弟上午練端水打結,下午在胸腔模型上練習剝離術手法。
“師父,這就不用了,我還得去查房呢。”
小劉趕緊溜號。
林言轉頭拿起桌上的報紙,報紙上第一版就是“華北局勢緊張”的報道,通篇都在講日本人的戰爭準備。
報紙上還指明了,日本人群體里流傳一句話:“七夕之夜,華北將重演像柳條溝一樣的事件。”
柳條溝事件,就是指1931年那場九一八事變。
這就是日本人,囂張都在臉上。
而此時很多中國人還幻想日本會手下留情。
就在此時,小劉匆匆忙忙返回辦公室。
“師父,不好了,醫院來了一大批傷者,都是學生,聽說是華界游行的學生和政府的人打起來了,華界的醫院裝不下了,都是那邊轉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