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吧。”
康熙身量修長,站在藥棚里還頗有些拮據,云秀的藥也采地差不多了,起身說:“皇上,這藥圃里亂糟糟的不成樣子,皇上進殿去喝杯茶吧。”
“不急。”
康熙卻好似對云秀的這個小藥圃很感興趣,俯下腰頗為閑適地撥弄了一番一旁舒展的金銀花。
云秀有點摸不明白康熙的心思,他剛剛不是去了承乾宮看皇貴妃嗎,怎么突然跑到她這來了?
胤禩看看云秀又看看康熙,眨巴著眼睛有些驚喜又有些憂懼,驚喜的是皇阿瑪已經連續兩天到他們長春宮來了,能經常看到皇阿瑪他自然是高興的,憂懼的則是在皇阿瑪跟前總得小心翼翼,不敢亂說話。
“朕倒從來不知道你在宮里還有這么個藥圃,何時建的?”康熙看了一圈,目光又回到了云秀身上。
云秀:“入冬后閑來無事臣妾便著人搭了一個,種了些常見的草藥,平日里若是有些病痛也方便些,這天寒地凍的也不用次次都讓太醫過來一趟。”
太醫來一趟也挺麻煩的,要記檔留印不說,宣太醫過來要一會,把完脈寫完脈案再去宮中藥房抓藥又要一會,這一番折騰下來還不如云秀自己診脈自己抓藥來地方便。
康熙嗯了聲,不辨喜怒:“你倒是有顆寬和待人之心。”
云秀笑了笑沒接話。
這么多年來她和康熙的相處模式差不多就是這樣,康熙問了她就老老實實地回答,說上兩句就適時地沉默,然后康熙就會覺得無趣,略坐坐就走了。
不過今天康熙顯然是特意過來一趟不會就這么離開,他抬眼看向胤禩。
“胤禩,過來。”
胤禩的后背一下子繃緊了,上前兩步規規矩矩地拱手行禮:“皇阿瑪。”
“你可知道你額娘這是都種了些什么草藥?”
康熙對胤禩的語氣態度就溫和了許多,而且破天荒地俯下身子攬住了胤禩的肩,十分親密地同他說話。
云秀有些驚訝,而胤禩更是眼睛都瞪地渾圓,自他有記憶起皇阿瑪便從沒有像這樣與他親近過,他緊挨著康熙,聞著他的皇阿瑪身上傳來的淡淡龍涎香,嘴角忍不住彎起,有些緊張又激動地一一給康熙指都是些什么藥材。
胤禩從小就喜歡粘著云秀,云秀也有意教他辨別一些草藥和這些草藥都有什么功效,技多不壓身,說不準哪天都是能救命的知識,所以胤禩對云秀種的這些草藥是手到拈來侃侃而談,不僅能說出叫什么還能說出有什么功效。
說完小胸膛一鼓一鼓,眼神亮晶晶地抬頭看著康熙。
等待著皇阿瑪的夸獎。
康熙摸了摸他的頭,也沒有讓胤禩失望,笑著說:“不錯,看來你額娘確實對你十分上心。”
康熙對這個兒子礙于他母家的出身和太皇太后疼愛,所以平時明面上是不怎么關注親近的,甚至都有一些冷淡,不過自己如今的這幾個兒子,康熙心里都有一桿秤,把他們的脾性資質也摸地清楚。
胤禩聰明,資質上佳,最難得的是他不驕矜,哪怕是太皇太后和太后如此寵愛他,他在尚書房還是以隨和著稱,和幾個兄弟都能打成一片,不像胤礽和胤禔,對底下幾個弟弟都有些頤指氣使的高傲。
而且雖然胤禩年紀小,可胤祺和胤祐這兩個哥哥都頗有些唯他馬首是瞻的意思。
若是日后好好教導,必定也能成為大清的棟梁,太子的左膀右臂。
胤禩很少得到康熙的夸贊,所以現在臉上的喜悅都有些藏不住了,緊急表情管理都沒成功,云秀在后面看著,見胤禩難得情緒這么外露的高興心中也是開心的。
胤禩自小心思就比別的孩子要深一些,譬如五阿哥比他還大上兩歲,但總是被這個弟弟騙地團團轉,自從胤禩去了尚書房之后更是慢慢地自己學著開始喜怒不形于色,看著這么小一個孩子能聰慧成這樣,云秀都不由得感嘆怪不得歷史上的八爺黨能聲勢浩大到把康熙都嚇一跳。
原來從小就是個狠人。
不過云秀作為母親更多的還是心疼,胤禩才三歲正是該無憂無慮承歡父母膝下的年紀,比起每日繃著一張小臉裝大人,她還是喜歡看胤禩像現在這樣高高興興的。
看來昨天晚上討好康熙還是有點用的,云秀琢磨道,日后康熙能常來,胤禩也會高興。
至于她這個老母親,就只能為了寶貝兒子犧牲一下了。
就當做是上班討好領導了。
康熙在藥圃里轉了一圈,順手還折了兩支剛開的辛夷,帶著進了長春宮的正殿,一進殿康熙就聞到了一股藥材的味道,不過和承乾宮那濃重的湯藥味不同,這股味道是藥材的清香還帶著些甘甜,他抬眼掃了一眼,果然看到榻上的桌上擺著一些曬干的草藥。
“臣妾方才在收拾藥草,雜亂不堪,讓皇上見笑了。”云秀一邊說,一邊給豆蔻使眼色,讓她和半夏趕緊把這些草藥給清了。
康熙走到榻邊坐下,倒也沒什么怪罪的意思,反而覺得有點新奇,嬪妃宮里大多燃的都是各種各樣的熏香,雖然好聞,可聞多了也有些甜膩頭疼,這草藥的味道反倒顯得有些別致了。
康熙看到桌上還擺著兩包包好的藥材,隨口問:“這是做什么的,可是太皇太后和太后身體不適?”
半夏動作快已經把桌上堆著的藥草收拾下去了,佩蘭也趕忙奉了茶水和點心上來。
云秀聽到康熙問也沒隱瞞:“臣妾今日見四阿哥傷口有些蓄膿,想到在醫書中看到過個方子,興許能有些用,便撿了一副藥材出來,想著明日讓太醫們也看看,若是合用便送去承乾宮,也算是臣妾的一點心意了。”
康熙喝了口茶,動作微頓,抬眼看她:“方才在寒夜里去藥圃,也是為了給胤禛摘草藥?”
云秀點頭。
“臣妾也是做額娘的人,見四阿哥受傷難免有些掛念。”
云秀說地都是實話,而且這些話也沒什么不能對康熙說的。
康熙手指搭在碧瓷的茶杯上輕敲了幾下,片刻后將其擱在了桌上,語氣有些淡又仿佛摻雜了幾分作為父親對兒子的牽念。
“胤禛的傷勢有些嚴重?”康熙問,隨后又往一旁抬了抬手,“你坐,別站著了。”
云秀這才在康熙對面落座,胤禩也乖乖地坐在她身旁。
對于胤禛的傷勢云秀也只能模糊地說,畢竟她也沒切脈,只是看了看給他簡單地包扎了一下,瞧著應當還不至于一發不可收拾,而且有太醫照看應該沒什么大礙,就是得好好修養一段日子。
康熙聽完淡淡地點了點頭,突然說:“朕方才去承乾宮看了皇貴妃,皇貴妃和朕提起想給胤禛另換一個養母。”
桌上的宮燈中的紅燭芯突然爆開,發出一聲噼啪的聲響,這動靜和康熙的話都把云秀嚇了一跳。
胤禩聽聞也探著腦袋看過來,四哥要換一個額娘嗎?
總歸只要不是德妃,應該都還不錯。
云秀取下燈罩,拿過一旁的銀剪修剪了一下燭芯,抬眼就看到康熙透過微紅的,跳動的火焰正看著她。
云秀對危險的感知程度還是很高的,康熙這話一出她就知道不對勁,大晚上的康熙看完皇貴妃跑到她這來,又和她提起皇貴妃想給胤禛另尋一個養母的事……
這個被皇貴妃挑中的倒霉蛋不會就是她吧?
云秀也不是不想養著胤禛,若是能把胤禛養在她身邊,和胤禩日日都在一起,那么以后的事她應該是不用整天提心吊膽了,可問題是康熙估摸著是不會同意。
否則就直接下旨了,還跑來她這干嘛?
康熙靜靜地等著她回話,云秀也只能笑著說:“皇貴妃娘娘一片慈母之心,上天想必也會垂憐,讓皇貴妃娘娘快些好起來。”
康熙突然笑了聲,不過這笑容很淡,他轉了轉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皇貴妃的意思是想讓你來撫養胤禛。”
“所以,朕想來問問你的意思。”
“……”
果然讓她猜中了。
這話她該怎么回啊?
云秀還在絞盡腦汁,一旁的胤禩也被這個消息驚住了。
四哥要來長春宮嗎?
康熙看著云秀愁眉苦思的模樣笑了聲,靠在身后的軟枕上,看似十分隨意地說:“直言便是,這是家事,朕也不過是同你閑聊。”
既然康熙這么說了,云秀也只能老實地說:“臣妾聽皇上的,若是皇上把四阿哥交給臣妾撫養,臣妾自然會用心照看,若是皇上覺得有比臣妾更合適的,想來皇貴妃也會體諒。”
總而言之就是你們神仙打架,不要為難她了,她就老實聽旨意唄。
這種老實話康熙不常聽,見云秀皺著一張臉為難至極的模樣還覺得有些好笑。
他思量了一會兒,腦海中劃過皇貴妃彌留之際還為胤禛苦苦哀求,方才云秀冒著寒風去為胤禛采草藥的模樣,心里竟然有些動搖。
愛子之心不僅是母親有,父親也有。
只是他不僅是一個父親,還是大清的帝王,事事都要以朝局為先。
“胤禛于教養之事上也算是坎坷了,這一次朕要仔細思量。”康熙最終還是隨便找了個由頭,先把這事給壓下來了。
云秀喏喏地應了一聲,對這個結果也算是意料之中。
康熙這個點過來便是準備直接歇在云秀這了,和云秀說完胤禛的事之后,便讓宮人們先把胤禩帶下去了。
半夏和佩蘭送走胤禩也很有眼力見地退了下去,還把寢殿的帳幔給放了下來,一下子本來還十分寬綽的寢殿就顯得有些逼仄起來,而且還有康熙這么個身形高大又氣場極強的人在這,更讓云秀覺得有些局促。
康熙抬手捏了捏肩,轉頭看向云秀,語氣和緩了些:“過來,替朕再疏松一下筋骨吧。”
“是。”
這活云秀干起來還是很熟稔的,這幾年給太后和太皇太后都按摩地不少,兩位老祖宗是上了年紀難免的腰酸背痛,可康熙正值壯年,肩頸處的肌肉有的地方硬地像石頭一樣,有的像扯到了盡頭的橡皮筋一樣緊繃著,云秀一經手就知道這是常年勞累,又壓力極大的緣故。
不過想想,大清都在他一個人肩上擔著,也難免。
云秀盡心盡力地為了胤禩給康熙按揉著,康熙閉著眼也覺得舒坦了不少,心里想著云秀乖巧又有這種手藝,日后確實可以多來些。
康熙自認為自己對嬪妃們還是很隨和的,尤其是侍寢的時候,從不折騰誰,自然昨夜純屬是許久不曾有的惡趣味,嚇唬了云秀一次。
這次念著云秀懂事不多話又盡心竭力地服侍,所以康熙很是體貼,難得讓云秀都沒有覺得難受,頭一次感受到了點趣味,結束叫水的時候云秀泡在水里昏昏欲睡,康熙還難得親自把人抱了回去。
第二日也沒叫云秀早起服侍穿衣,云秀醒來的時候康熙已經離開了。
云秀躺在床上伸了個懶腰,心想這樣好像也還行,不算太折磨,看來還是她按摩地賣力,康熙還是個忠厚人吶。
接下來幾日宮里就安靜了許多,德妃被罰俸禁足,皇貴妃依舊是纏綿病榻但好歹是挺住了這次的命懸一線,還是在宮中養病,胤禛回到了承乾宮也再沒什么消息了。
倒是康熙最近隔三差五地就來長春宮一趟,不會每次都留宿但也都是要讓云秀幫他舒緩筋骨,云秀莫名地覺得自己在康熙心中的定位可能從小老婆變成按摩技師了。
不過胤禩時常能見到康熙明顯高興了許多,唉,那她當按摩技師就按摩技師吧。
但是最近幾天云秀察覺到了有些不對勁。
康熙的心情極差,每次過來都是陰沉著一張臉,說話也不陰不陽的,讓人心驚膽戰,甚至經過她按摩后舒緩了不少的肩頸處又多了兩處腫塊,這一看就是最近生了大氣。
還好康熙不至于對按摩技師發火,云秀雖然戰戰兢兢但還是混過去了。
直到有一日,云秀正在宮中邊喝茶邊和佩蘭幾個聊這幾日宮中的八卦,梁九功突然帶著圣旨過來了。
“恭喜貴妃娘娘了,皇上剛剛下旨,讓您去承乾宮接上四阿哥,日后四阿哥就養在您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