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秀聽到梁九功的話驚地一時間都忘了接旨,還是梁九功提醒了一聲,云秀這才起身稀里糊涂地接過了圣旨。
她打開來回看了好幾遍,還是有些不敢置信。
康熙怎么突然把胤禛塞給她了?
詭異,太詭異了。
云秀思索了片刻,覺得還是得親自去探探康熙的口風才能安心。
“梁公公,不知皇上現在在何處,本宮想去向皇上謝恩。”
梁九功滿臉堆笑,恭敬地回:“皇上如今正在慈寧宮同太皇太后和太后說話,皇上的意思是四阿哥有傷在身,貴妃娘娘精通醫術,必定能照料好四阿哥,所以思量再三決定將四阿哥交由您撫養。”
“皇上也說了,讓您不必急著謝恩,先去承乾宮把四阿哥接回來,皇貴妃那邊奴才也已經派人去知會過了。”
康熙給出的理由其實相當于廢話可以直接不聽,一看就是敷衍的,背后的真實情形肯定不是這么簡單。
不巧的是康熙現在正好在慈寧宮,就算云秀想去找太皇太后和太后拿個主意都不行,就只能先硬著頭皮按著康熙的旨意,去承乾宮接胤禛了。
沒成想剛穿過御花園,正好碰上了要去長春宮尋她的蘇麻喇姑。
云秀看到蘇麻喇姑眼前一亮,趕忙問:“姑姑,可是太皇太后有什么指示?”
蘇麻喇姑一如往常地笑著說:“正是太皇太后有話讓奴才帶給貴妃娘娘。”
“太皇太后說讓您安心地去把四阿哥接回去,好好照顧就是,別的都不用多想。”
云秀想到康熙此時正在慈寧宮,而且按照太皇太后對宮中的掌控程度,前因后果她老人家想必已是十分明了了,特意讓蘇麻喇姑過來一趟怕也是擔心她自亂陣腳。
既然太皇太后都發話了,云秀就更沒什么好擔憂的了。
“成,太皇太后的意思我明白了。”云秀笑著說:“明兒我再親自去慈寧宮謝過兩位老祖宗。”
蘇麻喇姑看了眼云秀身后的宮人,發覺跟著的是豆蔻和佩蘭,又問:“貴妃娘娘可是吩咐半夏去尚書房接八阿哥下學了?”
云秀不明白為何蘇麻喇姑突然提起這個,但她還是老實地點了點頭。
康熙的這道旨意時辰卡的也是巧,再過一刻鐘尚書房便要下學了,云秀去承乾宮接胤禛自然就顧不上胤禩了,只能讓半夏去尚書房等著了。
“太皇太后吩咐了奴才,知會過貴妃娘娘后便去尚書房接上五阿哥和八阿哥去慈寧宮。”蘇麻喇姑神色和藹,笑吟吟地說:“太皇太后說了,您怕是一時半會出不了承乾宮,今兒午膳便讓八阿哥在慈寧宮用吧。”
云秀眨了眨眼,略微有些不解。
她不過是去接一下胤禛,也費不了多少時辰吧,而且據康熙所說還是皇貴妃主動提出想把胤禛交給她撫養的,想來也不會阻撓。
不過太皇太后一向都是有她的道理,胤禩去慈寧宮也跟回長春宮沒什么兩樣,云秀便也沒糾結這事,和蘇麻喇姑告別之后,就往承乾宮去了。
承乾宮中自從皇貴妃病重需要靜養之后,院中也是難得地人來人往的忙碌,皇貴妃接到康熙的旨意當即精神便振作了些許,趕忙讓銀丹和青黛去為胤禛收拾東西,還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把胤禛用慣了的東西都帶全了。
看這模樣顯而易見就是抱著要讓胤禛長久地在長春宮住下去的打算了。
青黛一面應著皇貴妃的話,一面還有些不解,幾個月前送四阿哥去德妃那的時候,雖也是娘娘自己向皇上提的,可娘娘卻顯然沒有這次這么熱衷,頗有些憂心忡忡地把四阿哥送走,如今卻難得見娘娘臉上有些欣慰的模樣。
“銀丹,胤禛現在如何,醒了嗎?”
皇貴妃的精神也好了些,難得披上了厚厚的外裳坐了起來,她靠坐在床頭咳了幾聲,又問起胤禛的情形。
銀丹給皇貴妃倒了溫水,服侍著她喝下潤喉,這才回:“娘娘放心,四阿哥的傷已經沒什么大礙了,一早便醒了在屋里讀書,剛剛還想來給娘娘請安,奴婢見娘娘沒醒,便先讓四阿哥回去歇著了。”
胤禛如今在承乾宮養傷,而且還有康熙的旨意在傷勢沒好之前不用回尚書房,但是胤禛自己勤學上進怕耽誤學業,哪怕是不能去尚書房,等到他傷口略好了些就又開始在寢殿里苦讀了。
皇貴妃聽聞,眼睫微顫,胤禛想要來見她,應該也是聽到外頭的動靜了。
從她把胤禛接回來之后,他們兩人就沒怎么見過面,一是她和胤禛都在臥床修養,二則是她也有些不知該如何面對胤禛。
可是如今若是再不說說話,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了。
“讓胤禛過來吧,本宮和他說說話。”
皇貴妃撐著床榻旁的紫檀木費力地坐起來,銀丹趕忙上前攙扶,又聽到皇貴妃說:“給本宮上些妝,別嚇著胤禛了。”
她病了多日,想來如今臉上也是灰敗無比,這副模樣還是不要讓胤禛看著了。
她希望在胤禛心里自己還如同當年一樣的美麗高貴。
青黛眼底含淚點了點頭,取了脂粉來為皇貴妃遮蓋了一下蒼白的臉色又涂了唇脂,一下子皇貴妃的精神就看著好了許多。
隨后便有宮人去請了胤禛過來。
胤禛自從那日回到承乾宮之后,便再沒見過皇貴妃,他心里清楚在八妹走后,自己和皇額娘之間也已然回不到幾年前的模樣,不過皇額娘總是待他好的,衣食住行上從不虧待,哪怕后來有孕生下了八妹,也不至于全盤忽略他。
只不過對如今還不到六歲的胤禛來說,生母偏心幼弟,養母有了自己的親生孩子也對他關心不如往常,總讓他心中有些挫敗和委屈,好似他是那個永遠都排在弟妹后面,祈求著指縫中漏下來的一點疼愛似的。
但皇貴妃和德妃相較,胤禛顯然還是對皇貴妃的感情更深些,如今皇貴妃病重,他也時常掛念。
故而在時隔多日之后又踏進皇貴妃的寢殿之時,他頗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尤其是看著皇貴妃靠坐在床頭溫柔地看著他笑意盈盈的時候,更讓他恍惚間想起了幼時皇貴妃抱他在膝上看院中檐下雛鳥歸巢時的情景。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
胤禛斂眉,上前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安。
“胤禛給皇額娘請安。”
皇貴妃雖然上了妝,氣色看著好了不少,聲音還有些虛:“快起來,到皇額娘跟前來。”
胤禛起身,上前坐到了床邊,皇貴妃看了一旁的青黛和銀丹一眼,兩人便默契地退了下去,還將殿中剩余的宮人也一并帶了下去。
“皇額娘病了這些時日,是不是丑了許多?”皇貴妃抬手摸了摸自己因為瘦削已經有些凹陷進去的臉頰,嘆息道。
胤禛抬起臉仔細地看著這張熟悉而如今又略顯地陌生的臉輕輕地搖了搖頭。
“皇額娘一如往常,宮里的其他娘娘都比不上。”
皇貴妃愛美,生地也漂亮,以前最愛聽宮人們夸贊的就是她艷壓群芳,寵冠六宮。
可如今皇貴妃自己也知道是今時不同往日了。
“你什么時候也學會撒謊哄皇額娘了。”皇貴妃笑了聲,握住了胤禛的手,目光輕柔又疼惜地說:“前一陣在永和宮讓你受委屈了,你別怪皇額娘當日把你送回去,皇額娘也沒想到德妃……”
當時皇貴妃病重自覺命不久矣,她再三思慮之下也是主動向康熙提出想把胤禛送回永和宮讓德妃照顧,一來胤禛畢竟是德妃的親生兒子,待她死后也是要回去的,二來這些年她確實有意不讓德妃與胤禛親近,想來德妃應當也是恨極了她,雖說是亡羊補牢,但她還是想在彌留之際向德妃示好,只求德妃能好好照料胤禛。
只是她沒想到會鬧成了這樣。
胤禛聽到皇貴妃提起德妃和他這段日子在永和宮的經歷臉上也沒什么表情,一張小臉繃地緊緊的:“兒臣知道,皇額娘是為了兒臣好,不敢有怨怪之心。”
皇貴妃望著胤禛,心中涌上酸楚,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胤禛和她說話就這么規矩又疏離了。
不過總歸也是她自己造的孽。
既養了他不讓生母和他親近,又在有孕之后忽視了他許多,胤禛的性子又自小便敏感,現在想來自己真是大錯特錯。
皇貴妃心緒郁結,猛地咳嗽起來,胤禛大驚失色趕忙去給皇貴妃倒水,皇貴妃抿了幾口溫水才又緩了過來,強撐著和胤禛說了這些話似乎也到了她的極限了。
她喘息著繼續囑咐胤禛:“慧貴妃是個忠厚人,由她來照顧你額娘很放心,待你去了長春宮之后,要記著對慧貴妃敬重,對八阿哥友愛,不要同八阿哥起沖突,知道了嗎?”
胤禛抿唇垂下眼,片刻后點了點頭。
他又要被送走了,又要再寄人籬下,不知道這宮中到底哪里才是他的容身之地。
恰在這時寢殿門外傳來銀丹的聲音:“娘娘,慧貴妃到了。”
皇貴妃怔了怔,旋即又露出一個釋懷又帶著些慘然的微笑,她看著胤禛站起身似乎是想要同她告別,這一刻她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突然伸手抓住了胤禛的胳膊。
胤禛也吃了一驚,生怕扯到皇貴妃如今虛弱的身子,趕忙又順勢坐下扶住她。
皇貴妃的手滑落又最后一次緊緊地握住了胤禛的小手,眼淚也滑落下來:“胤禛,是額娘對不住你,額娘如今快要走了,不過就算額娘到了天上,也會一直一直保佑著我們胤禛的。”
說完她還想抬手再摸一摸胤禛的頭,胤禛的眼眶一酸,多年的母子情誼終究是做不了假的,他低下頭,讓皇貴妃像他幼時一樣,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頭發。
皇貴妃卸了力似乎是完成了心愿,往后跌落在枕上,她氣息微弱:“你去吧,慧貴妃在外面等著你。”
胤禛緩緩起身,隨后向皇貴妃行了一個大禮才慢慢地轉身朝殿外走去,快走到門前時又聽到皇貴妃發出一聲短促的叫喊。
“胤禛!”
胤禛回頭,看到皇貴妃擎著頭看過來,見到他回頭也只是笑了笑:“去吧。”
云秀到承乾宮的時候只見到宮人們都守在門外,皇貴妃的貼身侍女說胤禛正在里頭和皇貴妃敘話,云秀對此也十分理解,畢竟胤禛馬上要離開了,皇貴妃定然是萬分不舍的。
她等了一會,寢殿的門就開了,胤禛穿著一身墨綠色繡著翠竹的衣裳從殿中走出,他病了幾天讓本就有些瘦的身子更單薄了,加上他氣質就是執著挺直,和衣裳上的雪竹交相呼應,襯得他更清瘦挺拔了。
胤禛出門就看到慧貴妃正等在廊下,他和慧貴妃其實并不算太相熟,但也時常聽宮人說起慧貴妃是個最和善溫柔的人,八弟似乎也隨了她,性子隨和,在尚書房極有人緣,前兩次她給自己包扎的時候也是那樣,動作輕柔說話也溫聲細語,所以胤禛對云秀的印象還不錯。
只是胤禛沒想到有一天他竟然會到長春宮去,養在慧貴妃膝下,還和八弟住在一起。
胤禛恭敬地上前給云秀問安,云秀把他扶起來,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笑著說:“嗯,看著精神好了不少,想來傷也好地差不多了,不過還是得多穿幾件衣裳,別又發熱。”
胤禛聽著云秀關心的話,眼睛動了動,然后點了點頭。
云秀摸了摸他的頭,見青黛上前福了福身:“貴妃娘娘,皇貴妃娘娘有些話想要和您交代。”
得,太皇太后還真是神機妙算,她果然是一時三刻出不去承乾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