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邦來使覲見那日,蕭燼坐在主位上,神情懨懨。
使臣獻上禮單,金銀珠寶、奇珍異獸,最后是兩名異域美人。
她們穿著薄紗,眼波流轉,跪在殿中央,盈盈一拜。
“此乃我國最美的女子,獻給大靖皇帝陛下,愿兩國永結同好。”
蕭燼的目光在她們身上掠過,片刻后收回,語氣淡淡的。
“不必了。”
使臣一愣。
蕭燼往后靠了靠,似笑非笑:“朕不需要只會花錢的廢物。要是真心交好,不如多送些金銀珠寶。”
使臣的臉色變了。
殿內一時安靜,落針可聞。
幾位大臣對視一眼,有人站出來,躬身道:“陛下,外邦來使一片誠心,若是不收,恐傷兩國和氣。”
又有人附和:“是啊陛下,不過兩個女子,養在后宮也費不了多少銀子。收了她們,也好彰顯我朝氣度。”
蕭燼垂著眼,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
他太清楚這些人在想什么。
只要他收了這兩個異域女子,后宮里就算進了人。
開了這個頭,往后他們就能名正言順地把自家的女兒送進來。
一個個的,算盤打得精。
蕭燼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著那幾個說得最起勁的大臣。
“周愛卿,你家女兒今年多大了?”
周侍郎一愣,不明白陛下為何突然問這個,老實答道:“回陛下,臣女今年十六。”
蕭燼點點頭,又看向另一位:“王愛卿,你呢?”
王大人也懵了:“臣……臣有一女,年方十七。”
蕭燼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兩位愛卿如此熱心,朕心甚慰。”他頓了頓,“既然如此,這兩個美人,就賜給你們吧。”
周侍郎和王大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陛、陛下……”
蕭燼擺了擺手,不容置疑。
“帶回去好生養著。兩國交好,朕記你們一功。”
使臣在一旁,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周侍郎和王大人跪在地上,想推辭又不敢,只能硬著頭皮叩頭謝恩。
蕭燼站起身,掃了一眼殿內眾人。
“還有誰想要?”他問。
沒人敢再說話。
蕭燼嗤笑了一聲,轉身離去。
身后,那兩個異域美人被太監領著,送到了周侍郎和王大人面前。
兩人對視一眼,滿臉苦笑。
這美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殿內眾人看著那兩道僵在原地的身影,有人低頭憋笑,有人幸災樂禍,也有人暗自慶幸方才沒有跟著起哄。
美人倒是真美人,一雙眼睛水汪汪的,看人時眼波流轉,腰肢細得像柳條,走起路來步步生蓮。
可周侍郎看著她們,腦子里只有自家夫人的臉。
那張臉,此刻正陰沉沉地盯著他,手里攥著一根搟面杖。
他打了個哆嗦。
王大人也好不到哪去。
他夫人出身將門,年輕時跟著父兄上過戰場,一刀一個敵人不在話下。
這些年雖說不打打殺殺了,可脾氣一點沒變。
他想起上個月,自己多看了府里新來的丫鬟兩眼,夫人當即就讓他睡了一個月書房。
這要是帶兩個美人回去……
王大人不敢往下想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同樣的絕望。
王大人壓低聲音,“周大人,這可如何是好?”
周侍郎苦笑:“能如何?陛下的賞賜,你敢不收?”
王大人噎住了。
收,回家被夫人打死。
不收,抗旨不遵,被陛下砍頭。
怎么選都是死路一條。
兩人站在宮門口,看著那兩頂抬著美人的小轎,久久無語。
良久,周侍郎嘆了口氣。
“走吧,橫豎都是死,早死早超生。”
兩頂小轎,一左一右,往兩個方向去了。
第二日早朝,周侍郎和王大人齊齊告假。
據說,周侍郎府上那一夜,鬧得雞飛狗跳。
周夫人的罵聲響徹整條街,連隔壁巷子都能聽見。
據說,王大人連府門都沒進,直接被夫人堵在門口,當場跪了一個時辰。
據說,那兩個美人,一個被周夫人收為義女,連夜許給了城外莊子上的佃戶。
另一個被王夫人送回了娘家,說是給自家侄子做妾。
這些傳聞真假難辨。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那就是以后再有大臣勸陛下納妃,他們倆絕對不沖在前頭了。
……
早朝,金鑾殿上。
蕭燼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下面那群人。
昨日的事還沒過去,今日又開始了。
“陛下,臣斗膽進言,”一位老臣站出來,“充盈后宮,開枝散葉,乃是國之根本。陛下登基多年,后宮空虛,臣等實在憂心啊。”
“臣附議。”又一人出列,“陛下正當盛年,子嗣之事關乎社稷,萬不可再拖延。”
“臣也附議。”
“臣附議。”
一時間,殿內此起彼伏。
蕭燼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扶手,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的頭又開始疼了。
太陽穴突突地跳,那些聲音像一群蒼蠅,嗡嗡嗡地圍著轉。
他瞇了瞇眼,眼底閃過一絲陰鷙。
李范在旁邊看得真切,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熟悉這個表情了。
陛下這是煩了,這些人再不停止,今日怕是要見血了。
李范趕緊往前半步,尖聲道:“諸位大人,陛下今日身子不適,此事改日再議——”
話音未落,就被人打斷了。
“李公公此言差矣!”楚相站了出來,一臉正氣,“陛下身子不適,更該考慮子嗣之事。如若陛下每次都用身體不適來逃避,何時才能納妃?”
蕭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楚相絲毫不懼,繼續道:“臣斗膽,請陛下為社稷著想,早日選秀納妃。”
又有人跟著附和。
蕭燼沒說話,目光在人群中掃過。
他看見了林父。
林父站在人群中,眉頭微皺,似乎在猶豫什么。片刻后,他還是站了出來。
“陛下,”林父躬身道,“臣以為,楚相所言不無道理。子嗣之事,確實關乎國本。”
蕭燼看著他,陰鷙淡了幾分。
他知道林父是真心為國著想。
這些人里,也就那么幾個是真心的,林父算一個。
可真心歸真心,他現在不想聽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