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這時,門外傳來通報:“殿下,宮中趙女醫來了。”
長公主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嬤嬤開門。
嬤嬤快步過去,打開門,側身讓進來一人。
來人約莫五十出頭,穿著一身深青色的宮裝,發髻梳得一絲不茍,面容端肅。
她手里提著個檀木藥箱,進門后先向長公主行了一禮。
“臣奉陛下之命,特來為殿下請脈。”
長公主語氣里帶著幾分尊敬:“趙姑姑不必多禮,快請坐。”
趙女醫謝過,在床邊坐下。
明瀾早已站起身,退到一旁。
林清顏無意間看了她一眼,愣住了。
明瀾那雙平日里總是帶著幾分淡漠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
她盯著趙女醫,像是盯著什么稀世珍寶,嘴唇微微抿著,眼神專注。
那邊,趙女醫已經將手指搭在長公主腕上。
又過了片刻,她收回手,讓長公主伸出舌頭看了看,又仔細看了看眼底。
“殿下,”她的聲音平穩,“之前可還覺得頭暈乏力?”
長公主道:“偶爾還有。”
趙女醫點點頭,又問了幾個問題,這才站起身。
“殿下體內的毒已清了大半,剩下的只需好生調理,三個月便能恢復元氣。”她頓了頓,“只是……”
長公主看著她:“只是什么?”
趙女醫道:“殿下這身子虧得厲害,除了中毒之外,還有郁結所致。臣斗膽說一句,有些事,該放下就放下吧。身子是自己的,熬壞了沒人替。”
長公主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一聲。
“姑姑說話還是這么直。”
趙女醫面色不改:“臣是醫者,只說實話。”
長公主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趙女醫打開藥箱,取出紙筆,開始寫方子。
趙女醫寫完方子,站起身,向長公主福了福身。
“殿下好生歇息,臣告退。”
她轉身往外走,經過明瀾身邊時,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向明瀾。
明瀾的呼吸都停了。
趙女醫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忽然微微笑了笑。
“你方才給殿下把過脈了?”
明瀾點頭,聲音有些緊:“是。”
趙女醫道:“什么結果?”
明瀾抿了抿唇,把自己的診斷說了一遍。
趙女醫聽完,點了點頭。
“不錯。”她說,“年紀輕輕,能診到這個地步,難得。希望有機會還能見到你。”
明瀾的眼睛更亮了。
趙女醫沒有再說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像是要記住她的樣子,轉身走了出去。
明瀾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消失在門口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林清顏走到她身邊,低聲道:“你認識她?”
明瀾回過神來,點頭道:“認識。”
“可以說,每個女醫都認識她。”
林長淵聞言,點了點頭:“她確實有名。是第一位以女醫的身份進入太醫院的人。”
明瀾輕輕“嗯”了一聲。
“她是我們所有女醫的楷模。我小時候,我的母親就常跟我說她的事。說她如何從一個小醫女,一步一步走到太醫院。說她當年治好過多少疑難雜癥,又有多少傳奇事跡。”
“我曾經無數次幻想過,有一天能夠像她一樣,進太醫院。”
林清顏看著她,問:“那為什么沒去?”
明瀾沉默了一會兒,收回目光,低下頭,輕輕吐出一口氣。
“太難了。”
“太醫院三年才招一次女醫,每次只招一人,必須是最頂尖的。”
“應試的得有舉薦,得有資歷,還得過三關六審。”她聳了聳肩,“我一個民間野路子,哪來的舉薦?”
“再說了,我的身份也不干凈,我們明家歷代都是忤作,男子和死人打交道,女子與婦人看病,接生墮胎。是不允許為官的。”
明瀾繼續道:“再說了,就算進去了又能怎樣?宮里規矩多,人情復雜。我這種性子,怕是三天就得被趕出來。”
“還是現在好,自由自在,想去哪兒去哪兒。高興了接幾個病人,不高興了關門睡覺。多自在。”
說是這么說,但林清顏還是能看出來她神色里的失落。
林長淵在旁邊道:“各人有各人的路。你在民間,未必就比太醫院差。”
明瀾看他一眼,笑道:“林大人這話我愛聽。”
這里不是聊天的好地方。
林長淵輕咳一聲,看向床榻上的長公主。
“殿下,”他上前一步,語氣恭敬,“臣斗膽,有幾句話想請問殿下。”
長公主看了林長淵一眼,微微頷首。
“林少卿想問什么,本宮心里有數。”她淡淡道,“是駙馬的事吧?”
林長淵點頭:“正是。駙馬如今被押在刑部大牢,但拒不認罪。臣需要殿下的證詞。”
長公主沉默了一瞬。
“你想要本宮說什么?”
林長淵道:“殿下可知駙馬為何要下此毒手?”
長公主忽然笑了一聲:“你覺得是駙馬給本宮下的毒?”
眾人一愣。
林長淵沉聲道:“殿下的意思是,不信駙馬會下毒?”
長公主搖頭:“不是不信,而是就算要下毒,也不會是現在。”
屋里安靜了一瞬。
林長淵眉頭微蹙:“殿下此話何意?”
長公主靠在床頭,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沒看。
“駙馬那個人,”她淡淡道,“本宮與他做了十八年夫妻,比你們了解。”
“他想殺本宮,本宮信。從紹兒死后,本宮就知道他動了這個心思。”
她頓了頓。
“但他不會選在這個時候下手。”
林清顏心頭一動,忍不住問:“為何?”
長公主收回目光,看向他。
“因為他有些事還要依仗本宮。如果本宮死了,還有誰能去幫他辦事?”
“本宮可以保證這次不是他,但他知不知道這件事,本宮就不知道了。這就還要勞煩你們去查了。”
林長淵神色微凝,片刻后點了點頭。
“臣明白了。”他說,“臣會盡快查清此事。若真兇另有其人,定當還駙馬一個清白,讓他早日出來。”
長公主聞言卻擺了擺手。
“不用。”她的聲音淡淡的,“就暫時讓他在里面待著吧。”
“過段時間外邦使者就要來了。朝中上下都盯著這件事。本宮也有許多事要忙,沒那么多心思去處置他。”
“等使者走后,本宮有時間再處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