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外界鬧得如何沸沸揚揚,洪武三十年的殿試還是如期舉行。
三月初一,奉天殿。
“開始吧。”
洪武大帝在御座上,廊下的人連頭也不敢抬。
朱元璋點點頭,司禮監太監立刻上前一步,尖聲道:“唱名——”
最近備受爭議的劉三吾,上前一步,打開金冊,開口道:
“……皇恩浩蕩、開科取士,為國掄才,出身莫問。今洪武三十年殿試結束,由陛下策試天下貢士,欽賜一甲進士及第三名,二甲進士出身二十名,三甲同進士出身二十八名……”
“殿試一甲第一名……陳?!”
陳?暈乎乎的站起身來,向自己的未來走去。
“一甲第二名,尹昌隆!”
“一甲第三名,劉仕諤!”
當然,這一切的喧囂跟方敬無關。
也不去催促方勇趕快雇車馬了,因為他想開了:南北榜案跟我有什么關系?
我是北方士子,是有統戰價值的!
我著急回去,不就是為了花天酒地嗎?
在這有什么區別?
不過……唱商K可以,真要真刀真槍還是算了吧。
方敬正在盤算著能不能找點魚鰾,免除后顧之憂,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公子!公子!”
方敬抬頭一看,是方勇。
“怎么了?”
方勇推門而入,臉上表情復雜:“公子,咱們……可能不急著走了。”
“不急著走?”方敬一愣,“為什么?車馬行那邊有變故?”
“不是車馬行的事。老爺來了。”
方敬:“……?”
“已經離金陵不到六十里。”方勇補充道,“今日傍晚就能到。”
“之前公子會試上突發疾病,我們上報給老爺,老爺不放心,親自過來了……”
方敬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關于這個“老爺”,自然是方敬的父親,方晟。
方晟,字念恩,后改字文啟,年四十二,濟南方家現任家主。
然后記憶里關于這位父親的畫面一一浮現,這人,怎么說呢……
方敬按了按太陽穴。
方老爺自然有一張與他有七分相似的臉,劍眉星目,蓄著短須,端的是叔圈美男子。
唯一不同的是,方敬笑起來像個憨包,方老爺呢?他就是個憨包。
方晟,濟南紈绔圈的傳奇人物。
論家世,方家雖算不上頂級門閥,但在濟南也是方半城的存在。
論才學,方晟本人讀書讀到十五歲,就沒有然后了。
這樣一個詩書之家,方老爺的水平連童生都不如。
棄學之后,方晟就徹底放飛自我。養鷹走狗,斗雞玩蟲,結交了一幫狐朋狗友,把紈绔子弟能干的事兒干了個遍。
但他又和一般的紈绔不一樣。
方老爺心善,見不得周圍有窮人。
結果導致了……方家周圍到處都是乞丐……
誰不知道方老爺是個大撒幣?
他就這么不著調地活到了二十歲,被老爺子逼著娶了妻。妻子是濟南一個小書香門第的女兒,姓姚,溫婉賢淑,知書達理。
婚后第二年,生了方敬。
然后第四年,姚氏病故。
方晟從此沒再續弦。
行吧,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阿福自然也聽說了消息,張羅著打水,然后殷勤地拎著桶水走過來,地上灑水壓塵,這是見長輩的規矩。
到了傍晚時分,又有前哨來報信,方敬就站在院門口等著。
過了一會兒,巷子盡頭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人聲,還有趕車的吆喝聲,還有隨從的交談聲,還有……狗叫?
方敬眼角抽了抽。
狗?
他凝神看去,就見巷子盡頭,一隊浩浩蕩蕩的車隊正朝這邊駛來。
打頭的是四個騎馬的漢子,清一色的短打勁裝,騎在高頭大馬上,氣勢十足。
后面跟著兩輛馬車。前面那輛是青帷油車,看著體面,應該是坐人的。后面那輛是敞篷的大車,堆滿了箱籠行李。
再后面……是一群牽馬的隨從。
隨從后面,是……兩只獵犬?毛色油亮,吐著舌頭,正顛顛地跟著跑。
獵犬后面,是一個背著鳥籠的仆人。
方敬:“……”
這車隊,好像不下于150人。
車隊越來越近,在會館門口停下來。
幾個騎馬的下人先翻身下馬,分列兩旁。然后馬車簾子一掀,一個人探出頭來。
“敬兒!”
方晟張開雙臂,大步流星地朝這邊走來。
方敬正在尋思是不是應該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說“父親一路辛苦”……
他正準備按這個劇本演,剛邁出一步,還沒來得及躬身,就被一把抱住了。
“好兒子!想死爹了!”
方敬整個人都僵了。
他兩輩子加起來,也沒被人這么抱過。
方晟抱夠了才松開,上下打量方敬,眼里滿是心疼:“瘦了!瘦了!聽說你病了,我覺得就怪這金陵的伙食不好!來前我就說讓你帶著廚子,你非不肯,看看,看看,這臉都尖了!”
方敬干咳一聲:“父親,兒子沒瘦……”
“胡說!”方晟一瞪眼,“你是我兒子,瘦沒瘦我還看不出來?”
方敬閉嘴了。
“沒事沒事!”方晟見方敬不說話,還以為他為會試不中的事情難過,當下安慰道,“不就是一次會試嗎?沒中就沒中,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兒子才二十歲,以后有的是機會!再說了,咱們方家有老爹我給你墊底,你也不用擔心對不起列祖列宗,要我說,咱爺倆回濟南,吃香喝辣,不也挺好嗎?干嘛去考什么舉,當什么官?”
英雄所見略同啊,老爹!
方敬眼神立刻亮了。
“走走走,進屋說話。”方晟攬著方敬的肩膀就往院子里走,一邊走一邊回頭吩咐,“把東西都搬進來,小心著點,別磕壞了!”
“是!”
下人們齊聲應諾,開始卸車搬東西。
進了屋,方晟在正堂坐下,方敬這才正式行禮:“父親一路辛苦。”
方晟擺擺手:“不辛苦不辛苦,路上走著走著就到了。倒是你,快坐下,讓爹好好看看。”
方敬只好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方晟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氣:“像,真像你娘。”
方敬一愣。
方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點落寞,但轉瞬即逝:“你娘當年也是這個年紀,也是這樣,不像我,坐沒坐相,站沒站相。”
方敬不知道該怎么接這話,只好沉默。
方晟倒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這次會試,是不是很苦?我聽人說,貢院里面號舍又窄又小,九天考下來,人都要脫層皮。”
方敬點點頭:“是有點苦,不過熬過來了。”
“那就好。”方晟道,“考完了就好好歇著,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功名那東西,有就有,沒有拉倒。咱們方家不是吃不上飯,非要擠那條獨木橋干什么?”
“爹,我這也想清楚了,我應該聽您的,要不咱就不考了,回家吧?”方敬躍躍欲試。
“著啊!”方晟大喜,這樣兒子就不離開自己了,正要說話,忽然聽到外面一陣喧嘩。
阿福小跑著過來,臉色發白:“公子,不、不好了!外頭來了好多官差!”
方敬和方晟走出房門,就見會館的伙計跌跌撞撞跑進來,身后跟著一隊身穿皂衣的官差。為首那人頭戴平頂巾,腰系紅布帶,一看就是應天府衙門的差役。
那差役站在院中,目光掃了一圈,扯著嗓子喊:“所有人聽好了!府尊有令:今科所有應試士子,一律不得離開金陵!各會館、客棧,即刻清點入住士子名冊,備好候查!若有私自離京者,以抗旨論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