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爬上福興綢莊的鎏金招牌時,朱玉容已經站在鋪門口了。她穿件月白暗紋裙,袖角繡著幾枝墨蘭,腕間的墨玉平安扣在晨風中晃出細碎的光。王掌柜正蹲在臺階上翻進貨單,見她來,趕緊站起來,左手的斷指蹭過青布圍裙:“小姐早,昨夜剛到的蜀錦出了點問題——李員外家的管家今早來退單,說顏色發暗,曬了半日光就褪了些。”
朱玉容跟著他進了后堂,貨架上堆著幾匹蜀錦,寶藍色的緞面泛著悶光,像浸了水的墨。她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點淡藍色的粉——是劣質染料的浮色。王掌柜湊過來,聲音里帶著急:“我跟了周染坊二十多年,從沒見過這樣的貨,莫不是路上受潮了?”
“不是受潮。”朱玉容抽出一匹錦,對著晨光展開,經線的密度比正常蜀錦疏了兩成,“是絲的品級不對,用了三等桑蠶絲,染的時候又換了染料——你聞聞,有沒有皂角的味兒?”她把錦湊到王掌柜鼻前,老人皺著眉嗅了嗅,點頭:“是有股子皂角水的腥氣,可周老板向來不用這東西啊。”
朱玉容把錦放回貨架,指尖摩挲著墨玉平安扣:“前世我在蘇州見過這種情況,染坊伙計貪便宜,用皂角水代替明礬固色,當時沒看出問題,曬個三五天就褪成淡藍。”她抬頭時目光清亮,“王伯,備車,我去周染坊。”
周染坊在城南,門口的大槐樹上掛著塊褪色的布幡。朱玉容下了車,阿福攥著馬鞭跟在后面,染坊里飄著靛青的氣味,幾個伙計正蹲在地上晾絲綢。周老板聽見聲響,從里屋出來,絡腮胡上沾著染料:“容姐兒怎么來了?快屋里坐,我剛泡了碧螺春。”
朱玉容沒坐,把那匹蜀錦扔在他桌上:“周叔,這是你染的?”周老板的笑僵在臉上,伸手摸了摸錦:“是、是我家伙計染的,怎么了?”“怎么了?”朱玉容提高聲音,指尖戳著錦面,“用三等絲也就罷了,還敢用皂角水固色?李員外家的管家今早來退單,你知道這要賠多少銀子?”
周老板的臉漲成豬肝色,搓著雙手:“容姐兒,我也是沒辦法——最近染料漲價,伙計說皂角水便宜,我就……”“你就敢拿福興綢莊的名聲開玩笑?”朱玉容打斷他,眉梢的痣在陽光下泛著淺光,“周叔,咱們合作了十年,我敬你是長輩,可這次你太過分了。”她從袖中掏出張紙,是福興綢莊的進貨合同,“要么你三天內把這批蜀錦重新染了,用最好的染料,要么咱們斷了合作——以后福興綢莊的貨,再也不進你家的。”
周老板盯著合同,額角的汗滴在紙上:“容姐兒,我錯了,我今晚就把伙計辭了,三天內肯定把錦染好,保證跟以前一樣。”朱玉容點頭,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句:“周叔,做生意要講誠信,不然早晚要栽跟頭——我這話,你記著。”
回到福興綢莊時,已近正午。朱玉容剛擦了擦汗,就看見沈庭之站在柜臺前,青衫下擺沾著點槐花粉,手里拿著把折扇。他見她進來,眼睛亮了亮:“我聽說你在這兒,就過來看看——清沅要做新裙子,我想挑匹粉色的蜀錦。”
朱玉容接過他手里的折扇,扇面上畫著墨竹,字跡清瘦是他的手筆。她轉身從貨架上拿了匹桃粉蜀錦,展開時緞面映著陽光,像落了層桃花:“這匹是新到的,經緯密,染料是蘇杭的上等品,曬不褪色。”沈庭之接過,指尖碰到她的手背,溫溫的:“你倒懂這些?以前怎么沒聽說?”
朱玉容縮回手,耳尖有點發燙:“跟王伯學的,不過是些皮毛。”她指了指柜臺后的賬本,“你要是信得過我,以后清沅的衣裳料子都來這兒挑,我給你算八折。”沈庭之笑了,折扇敲了敲手心:“那我可占便宜了——對了,枇杷膏管用嗎?我聽小廝說你今天走了不少路,喉嚨疼不疼?”
朱玉容想起昨晚的枇杷膏,甜香還留在舌尖:“管用,謝謝你。”她低頭整理賬本,不敢看他的眼睛,“你要是沒事,就回去吧,清沅等著料子做裙子呢。”
沈庭之走的時候,回頭望了她一眼,陽光穿過店門,灑在她的發頂。王掌柜湊過來,捋著胡子笑:“沈公子對小姐有意思吧?剛才站在這兒看了你半天,眼睛都沒挪過。”朱玉容瞪了他一眼,手里的賬本翻得嘩嘩響:“王伯,再亂說話,我就讓你去搬貨。”
晚膳時,朱宏業坐在主位上,手里拿著王掌柜送來的單子。他喝了口酒,看向朱玉容:“周染坊的事我聽說了,做得好——以前我總以為你是個嬌小姐,沒想到能鎮得住周老板。”柳氏夾了塊紅燒肉放在她碗里,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我就說我容姐兒厲害,比那些只會繡花的姑娘強多了。”
朱玉容扒了口飯,看了眼坐在旁邊的朱玉軒——小胖子正啃著雞腿,油乎乎的手摸著下巴:“姐,以后我跟你學做生意好不好?我不想讀書了,先生總說我字寫得丑。”柳氏拍了他一下:“胡說!你是朱家的嫡子,得讀書考科舉,不然以后誰撐家?”朱宏業卻笑了:“讓他跟著容姐兒學學也好,生意場上的歷練,比讀死書有用。”
晚飯后,朱玉容回梨香院,張嬤嬤端來銀耳羹,旁邊放著個青瓷罐——是沈庭之新送的枇杷膏,附了張便簽:“今日見你說話多,再送罐枇杷膏,早晚各一勺。”她打開罐子,甜香撲面而來,想起白天他站在陽光下的樣子,耳尖又發燙了。
風從窗外吹進來,掀起賬本的頁角,露出“周染坊”三個字。朱玉容摸著墨玉平安扣,想起周老板的臉,想起沈庭之的笑,想起前世福興綢莊因為劣質絲綢倒閉的事——這一世,她提前解決了問題,可后面還有更多的坎兒等著她。
遠處傳來打更聲,二更了。朱玉容吹滅燭火,躺在床上,嗅著枕畔的茉莉香,還有枇杷膏的甜。她摸了摸腕間的墨玉平安扣,輕聲說:“慢慢來,總會過去的。”
黑暗中,趙姨娘的房間還亮著燈。她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指甲掐進掌心:“朱玉容,你以為插手生意就能騎到我頭上?等著吧,我會讓你知道,內宅的事,不是你能管的。”她從抽屜里拿出張紙條,上面寫著“福興綢莊的伙計劉三”,嘴角勾起抹冷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