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把梨香院的茉莉染成蜜色時,朱玉容才從絲綢鋪回來。她的月白裙角沾了點湖藍綢緞的銀粉,像落了片碎月光,踏進院門口便聽見小丫鬟小翠的嘟囔:“張嬤嬤,這月的桂花油怎么才半瓶?上回我去灶屋打熱水,聽見廚房的王媽說,側院玉恒少爺的份例比咱們多兩倍!”
張嬤嬤的嘆氣聲裹著暮色飄過來:“噤聲!小姐剛回——”話音未落,朱玉容已站在游廊下,指尖勾著腕間墨玉平安扣轉了半圈。她鬢邊的銀簪映著晚霞,清凌凌的目光掃過院角搓著衣角的小翠,張嬤嬤立刻紅了臉,上前接過她手中的檀木匣:“小姐累了吧?我讓小廚房溫了百合湯。”
朱玉容擺手,在廊下石凳坐下。晚風掀起她的裙角,帶著絲綢鋪的皂角香,她指節輕叩石桌:“嬤嬤,把這個月的領物單拿來。”
張嬤嬤遲疑片刻,從袖中掏出本皺巴巴的棉紙賬本——邊角泛著黃,是她偷偷抄的底冊。朱玉容翻開,指尖劃過“梨香院”三字,瞳孔微微縮起:月錢少了五百文,松煙墨從兩錠變一錠,連每日供的茉莉香都減了半盒。末頁歪歪扭扭畫著個押,是趙姨娘身邊的周媽媽。
“趙姨娘管內宅份例有三個月了吧?”她合上書,墨玉平安扣在腕間硌得發疼,“去請她過來,就說我有話問。”
趙姨娘來得極快,穿件水紅撒花褙子,鬢邊插著支銀鎏金步搖,走路時腰肢擺得像池里的睡蓮。她用繡著并蒂蓮的帕子掩著唇,笑意柔得能掐出蜜:“容姐兒找我?可是院子里缺了什么?我讓周媽媽連夜送過來。”
朱玉容把賬本推到她面前,夕陽正好落在“桂花油半瓶”那行字上。“姨娘瞧瞧,這領物單對不對?”她聲音輕得像茉莉花瓣,卻帶著股子浸了冰的冷,“梨香院的份例,這個月少了三成。”
趙姨娘的帕子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褙子上的如意紋:“這、這定是賬房老周算錯了——我今早還見他揉著眼睛對賬呢。”她抬眼時睫毛上沾著水光,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容姐兒要是不信,我這就去拿賬房底冊來對。”
朱玉容笑了,食指再次叩擊石桌——這是她前世在商號談生意時的習慣,用來壓下翻涌的情緒。她從袖中抽出另一本賬本,是上個月的領物單,紙頁還帶著松煙墨的清苦:“姨娘且看,上個月我讓張嬤嬤抄了底冊。同樣的項,這個月松煙墨少一錠,香粉少半盒,連丫鬟的月錢都短了兩百文——賬房老周難道連月份都能算錯?”
趙姨娘的臉白了白,帕子攥得指節泛青。她咬了咬下唇,聲音里帶著哭腔:“是我不好……最近玉恒病了,我夜里總守著他,管內宅的事就疏忽了……”
“玉恒弟弟病了?怎么沒聽說?”朱玉容打斷她,指尖撫過墨玉平安扣的紋路,“上午我還見他在花園里追蝴蝶,手里拿著串糖葫蘆——姨娘要是忙,不如把內宅份例的事交給母親?或者我替你分擔?我在絲綢鋪跟王掌柜學了兩個月算賬,倒也能幫著理理。”
趙姨娘的眼睛瞬間睜大,連忙搖頭,步搖上的銀鈴撞出細碎的響:“不用不用!我明天就把份例補上,再讓老周把賬重新算三遍——容姐兒,你別告訴老爺……他要是知道我管不好內宅,該罵我了。”
朱玉容望著她,眉梢的小痣在晚霞里泛著淺光。她伸手撿起石凳旁的茉莉花瓣,指腹碾著花蕊:“姨娘放心,我不會告訴父親。”她抬眼時目光像把小刀子,“但要是再有下次——”指尖輕輕碰了碰墨玉平安扣,“我就請父親來評評理,看看內宅的賬該怎么算。”
趙姨娘走的時候,腳步有些踉蹌,水紅裙角蹭過茉莉枝椏,碰落了幾朵半開的花。張嬤嬤啐了一口:“裝得跟弱不禁風似的,骨子里比誰都狠!上回還教唆廚房的王媽把咱們院的燕窩換成銀耳!”
朱玉容撿起地上的茉莉,花瓣還帶著晚香。她把花塞進張嬤嬤手里:“曬成干花做香包,給母親和祖母各送一袋。”轉身往房間走時,又補了句,“以后不管姨娘送什么來,都要對照底冊核對——她的手段,前世我見得多了。”
剛進房間,柳氏就掀著簾子進來了,手里攥著根鎏金點翠簪——是她昨天從首飾鋪剛搶的新樣式。她的臉氣得通紅,簪子在手里晃來晃去:“我聽小翠說趙姨娘克扣你份例?我這就去撕她的嘴!”
朱玉容趕緊拉住她,把剛泡好的玫瑰茶塞進她手里:“娘,我已經解決了。”她把剛才的事原原本本說一遍,柳氏聽了直拍桌子,金護甲撞在茶盞上發出脆響:“這個賤蹄子!當年不過是我身邊的陪嫁丫鬟,仗著老爺疼她,就敢爬到咱們頭上!”
“娘,別急。”朱玉容替她順了順背,“她現在只是小打小鬧,要是鬧得太過分,父親也不會饒她。”她從抽屜里拿出盒新的桂花油,塞給柳氏,“這是絲綢鋪新到的蘇繡坊貨,比之前的香。”
柳氏接過,湊在鼻尖聞了聞,氣消了些:“還是我容姐兒懂事。”她摸著朱玉容的臉,指腹蹭過她眉梢的小痣,“以前娘總想著讓你嫁個官宦人家,現在才明白,你留在家里幫我,比什么都強。”
朱玉容笑了,把墨玉平安扣摘下來給柳氏看:“這是我在西市買的,保平安。”柳氏摸了摸玉,觸手溫涼:“好好戴著,娘別的不求,就求你平平安安。”
晚膳后,張嬤嬤端來燕窩粥,旁邊放著個青瓷罐——是沈庭之派小廝送來的枇杷膏,附了張便簽,字跡清瘦有力:“聽說你今日去絲綢鋪走了許久,枇杷膏潤喉。”朱玉容打開罐子,甜香撲面而來,想起白天在廟會時他站在陽光下的樣子,耳尖微微發燙。
她坐在窗邊,望著院中的茉莉樹。月光漫過窗臺,灑在檀木匣上——里面躺著沈庭之送的墨蘭圖。她指尖撫過匣身的紋路,想起前世趙姨娘唆使朱玉恒偷拿她的陪嫁,想起她被夫家厭棄時趙姨娘的冷嘲熱諷,嘴角的笑意慢慢斂成薄冰。
風掀起賬本的頁角,露出“趙姨娘”三個字。朱玉容用食指叩了叩桌面,墨玉平安扣在腕間閃著光。這一世的內宅,像株開著毒花的茉莉,看著香,底下藏著刺——但她不怕,她有前世三十年的閱歷做刀,有沈庭之送的枇杷膏做糖,能一步步把刺拔干凈。
遠處傳來打更聲,三更了。朱玉容吹滅燭火,躺在床上,嗅著枕畔的茉莉香,還有枇杷膏的甜。她摸了摸腕間的墨玉平安扣,輕聲說:“這一世,我不會再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