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府靈堂,素幔垂地,白燭長明。
滿府上下皆著素服,哀聲低低,不敢高聲。孟芷汀一身粗麻孝服,腰系草繩,發髻素凈,只簪一朵白絨,垂首立在靈前,手執喪杖,脊背挺得筆直,卻半分鋒芒不露,眉眼垂得極低,溫順得像株不起眼的小草。
孟啟賴一身素袍,面色沉郁,立在靈側,一言不發。袁云軸端坐主位,佛珠捻得緩慢,眼底不見半分悲戚,只一派端肅持重。
往來吊唁的盛京世家子弟陸續登門,皆是輕車簡從,禮數周全,不敢造次。靈堂內外靜穆,唯有紙錢簌簌,燭火明明滅滅。
不多時,門外小廝高聲通傳。
“甾王府世子到——”
滿廳微靜。
袁云軸微微抬眼,孟啟賴亦整了整衣袍,神色稍正。甾王府乃是盛京頂流勛貴,嫡次世子崔轍,年少清貴,素來不涉內宅是非,今日肯登門,已是給足孟家顏面。
孟芷汀依舊垂首,指尖輕輕攥著喪杖,指節微白,卻半點動靜不露。
不多時,一道清挺身影緩步而入。
崔轍身著月白常服,腰系玉帶,面容清俊,眉目疏淡,步履從容,周身自帶一股貴而不驕、靜而不冷的氣度。他入靈堂,并未多言,只上前依禮上香,躬身三揖,動作端穩,分寸絲毫不差。
禮畢,他側身而立,目光淡淡掃過靈前,并未多留,亦不與旁人攀談,只靜立一側,似是無意,又似是旁觀。
沈碩瓊一身素衣,面色冷沉,立在女眷堆里,眼風掃過孟芷汀,眼底藏著幾分不耐與刻薄。
待吊唁禮畢,孟府在后院花廳設了素席,款待盛京諸位世家子弟與親眷。
席面清淡,無酒無葷,只清茶素點,規矩森嚴。
袁云軸端坐主位,面色平和,先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全場。
“今日承蒙諸位親友登門,送拙媳最后一程。孟家門第微薄,禮數不周,還望海涵。”
在座子弟紛紛起身拱手,言辭謙遜。
“老夫人言重了。沈二娘子賢良,我等理當前來。”
“孟府節哀。”
沈碩瓊端坐在側席,指尖捏著茶盞,指節微微用力,忽然輕笑一聲,聲音不高,卻恰好叫滿廳人都聽得清楚。
“老夫人客氣。只是我妹子在孟家操勞數年,一朝撒手人寰,身后事辦得這般簡淡,倒叫盛京諸位世叔世兄看了,以為孟家……待我沈家女兒,素來輕慢呢。”
話音一落,滿廳微寂。
孟啟賴面色一沉,卻不便發作,只強壓著語氣。
“大姨子說笑了。府中規矩如此,喪禮從簡,亦是亡妻生前意思。”
沈碩瓊抬眼,目光淡淡掃過孟啟賴,笑意淺淡,卻字字帶刺。
“二妹生前最是溫順,縱有委屈,也斷不會說半個字。如今人去了,有些話,便只能我這個做姐姐的替她說。”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落向垂首侍立的孟芷汀,語氣輕軟,卻藏著刀鋒。
“汀丫頭,你娘在時,最疼你。如今她去了,你在這府中,可有人真心疼你?可有人護著你弟弟?”
孟芷汀垂著眼,聲音細弱,溫順得近乎怯懦。
“回表姨的話,祖母疼我,爹爹疼我,府中上下皆善待我與弟弟。汀兒……并無委屈。”
沈碩瓊嗤笑一聲,指尖輕叩桌面。
“并無委屈?那為何我瞧著,你這孝服穿得這般局促,連個體面伺候的人都沒有?裕哥兒尚在襁褓,乳娘婆子若是不盡心,將來吃虧的,還不是我沈家血脈?”
袁云軸淡淡開口,語氣平穩,不怒自威。
“大姨子多慮了。孟家雖不富貴,規矩還在。孩子自有府中照管,斷不會叫人委屈了去。”
沈碩瓊看向袁云軸,笑意收了幾分,語氣沉了些。
“老夫人是當家主母,自然說什么都有理。只是我妹子臨終前,千叮萬囑,要護著一雙兒女。如今她尸骨未寒,有些人便想著另娶高門,另尋新歡,把這一雙弱兒棄在一旁——這話,老夫人可聽過?”
孟啟賴猛地抬眼,面色鐵青。
“大姨子!休得胡言!”
“我胡言?”沈碩瓊站起身,素衣一拂,語氣陡然銳利,“二妹難產而亡,你在房外安安穩穩歇著,連最后一面都不肯見。如今喪事剛辦,便有人攛掇著續弦,這便是孟家的情義?這便是你做夫君的本分?”
滿廳子弟皆低眉垂目,不敢插話。
宅斗內闈,外人不便置喙,可沈碩瓊這般當眾撕破臉,已是不給孟家半分顏面。
孟芷汀依舊垂首,身形纖細,安靜得像不存在一般。
可唯有她自己知道,指尖已將喪杖攥得發緊。
她緩緩抬眼,目光溫順,聲音細弱,卻字字清晰,不卑不亢。
“表姨息怒。爹爹素來重情重義,母親在時,爹爹待母親極好。母親去后,爹爹日夜難安,何曾有過半分輕慢?至于續弦之事,皆是外人閑言,表姨切莫當真,免得叫旁人看了,說沈家咄咄逼人,就像表姨夫說的欺孟府孤兒寡母。”
這話軟,卻綿里藏針。
一句“孤兒寡母”,一句“欺孟府”,輕輕巧巧,便把沈碩瓊的咄咄逼人,全數擋了回去。
沈碩瓊一愣,顯然沒料到一向怯懦的孟芷汀,竟能說出這般話。
她臉色微沉,看向孟芷汀,語氣冷了幾分。
“汀丫頭,大人說話,何時輪得到你插嘴?你小小年紀,懂什么內宅分寸?”
孟芷汀立刻垂首,溫順退讓,聲音更弱。
“汀兒知錯。汀兒只是不愿母親身后被人議論,不愿孟家與沈家失了和氣。汀兒愚笨,不懂規矩,表姨莫怪。”
一退一進,一軟一硬,恰到好處。
既不逞強,又不露怯,更不叫人抓住把柄。
在座世家子弟眼底皆掠過一絲暗嘆——這孟家小娘子,看著溫順,倒不是個傻的。
沈碩瓊一時語塞,轉而看向一旁靜立的周文彬,語氣帶著幾分敲打。
“文彬,你也瞧瞧。你是沈家女婿,如今妹子去了,你便眼睜睜看著她兒女在孟家受委屈?”
周文彬面色微僵,連忙起身拱手,語氣恭謹。
“娘子言重。孟家待孩子不薄,在下心中有數。”
孟芷汀垂著眼,忽然輕輕開口,聲音細得像蚊蚋,卻偏偏叫周文彬聽得一清二楚。
“周姨父素來明理。只是近來西市人雜,賭坊酒肆多,魚龍混雜,姨父往后出門,還是少去那些地方為好。免得沾了一身是非,連累沈家名聲,也叫表姨操心。”
周文彬渾身一僵,臉色瞬間發白。
那日賭坊被追債、拿孟家孩子作抵之事,他自以為做得隱秘,竟被這小丫頭聽了去?
他強作鎮定,勉強笑道:“小娘子說笑了,在下……從不沾那些地方。”
孟芷汀垂眸,不再多言,只溫順應了一聲。
“是汀兒多嘴了。”
輕描淡寫,卻如一根細針,扎在周文彬心上,叫他坐立難安。
他心中清楚,這丫頭看似愚笨,實則眼亮心細,今日這話,是敲山震虎。
沈碩瓊并未察覺其中暗涌,只當孟芷汀隨口一句,當即冷笑一聲,再度轉向孟家眾人,步步緊逼。
“好一張利口!小小年紀,倒學會了拐彎抹角。我今日把話撂在這里——汀兒與裕哥兒,是我沈家骨血,我絕不容許他們在孟家受人輕賤!若孟家不能好生待他們,我便是鬧到盛京官府面前,也要討一個公道!”
這話一出,滿廳皆靜。
連袁云軸的臉色,都沉了幾分。
孟啟賴怒極,卻礙于賓客在前,只得強壓火氣。
“大姨子!你這是要逼死孟家嗎?”
“我逼你?”沈碩瓊聲音拔高,“是你孟家薄情寡義,對不起我妹子!我妹子一條性命換一雙兒女,你們倒好,轉眼便要另娶,棄之如敝履——天下哪有這般道理!”
她越說越厲,素袖一揚,幾乎要拍案而起。
“今日在座皆是盛京體面人家,你們都評評理!孟家這般待亡妻,待幼子女,該不該被人指著脊梁骨罵!”
滿廳子弟面面相覷,無人敢接話。
正僵持間,一道清淡平靜的聲音,自席側緩緩響起。
“沈大娘子。”
聲音不高,卻清潤沉穩,自帶一股不容輕慢的貴氣。
滿廳瞬間安靜。
眾人循聲望去——
正是一直靜立旁觀、未曾開口的甾王府嫡次世子,崔轍。
崔轍緩步上前,身姿清挺,面色疏淡,既不偏袒,也不苛責,只語氣平和,分寸極穩。
“逝者已矣,生者當安。孟府辦喪,內外皆素,禮數周全,并無半分輕慢。沈二娘子賢良淑德,盛京皆知,孟家待她,亦無失禮之處。”
他目光淡淡掃過沈碩瓊,語氣依舊平和,卻字字有分量。
“內宅之事,關上門自家處置便是,何必當著諸位世交子弟的面,鬧得這般難堪?既傷孟家顏面,亦損沈家清譽,于沈二娘子身后名,更是無益。”
沈碩瓊一愣,一時竟被堵得說不出話。
甾王府世子開口,她縱有再多怒氣,也不敢當面頂撞。
崔轍目光緩緩轉向孟芷汀,見她一身素麻,垂首溫順,眼底并無半分怨懟, only靜立如竹,不由微微頷首,語氣更淡了些。
“孟小娘子孝服在身,哀戚有度,進退知禮,可見家教端正。沈大娘子既是心疼外甥兒女,便當教他們隱忍持重、守規矩、顧大體,而非教他們與人爭執、失了分寸。”
他頓了頓,聲音輕緩,卻如敲石落玉。
“打蛇打七寸,治家亦如此。抓大放小,顧全大局,方是長久之道。一味咄咄逼人,只會叫人退無可退,反倒兩敗俱傷。”
這話明著勸沈碩瓊,暗里點醒孟家,更護了孟芷汀體面。
滿廳子弟皆暗自點頭——世子這話,公道、體面、滴水不漏。
沈碩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攥緊衣袖,終是不敢再放肆,只得強壓怒火,勉強躬身。
“世子教訓的是……是妾身失儀了。”
崔轍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退回原位,依舊靜立如松,仿佛從未開口一般。
袁云軸緩緩松了口氣,面上依舊端肅,淡淡開口。
“世子所言極是。今日之事,是孟家招待不周,叫大姨子動氣了。來人,奉茶。”
小廝連忙上前添茶。
沈碩瓊坐回席上,心頭憋著一股氣,卻再也不敢當眾發難。
她看向孟芷汀,見那丫頭依舊垂首溫順,仿佛剛才那幾句暗敲、那番進退,全不是她所為一般,心中更是暗恨——這小蹄子,竟是藏得這般深!
孟芷汀垂著眼,指尖輕輕撫過喪杖上的麻紋,心底一片清明。
她知道,今日崔轍這一開口,不是幫孟家,是幫規矩,幫體面,幫盛京世家的臉面。
可于她而言,已是解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