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儀居內,窗欞半掩,暮風細細,卷動案上半卷舊書。檐角銅鈴靜靜懸著,偶爾一聲輕響,悠悠落在空闊殿中,越發(fā)顯得清幽安寧。
孟芷汀臨窗坐著,一身素布襦裙,素凈得很,臉上不施半點脂粉,鬢邊只簪一支小小的素銀釵。她指尖輕輕搭在窗沿上,指節(jié)微微泛白,望著院里竹影輕搖,竹葉簌簌,映得她眉眼沉靜,周身還帶著未褪的孝意,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擾了這一室清靜。
芙丹端著一盞溫茶輕步進來,裙角掃過地面悄無聲息,把茶盞輕輕放在案上,眉眼溫軟,語氣帶著幾分歡喜,又特意放低了聲,怕驚著她:
“小姐,今兒盛京可熱鬧著呢。李媽媽回來說,昨夜貴妃娘娘誕下公主,圣上龍心大悅,宮里擺了宴,還請了最好的戲班子,整條街都鬧哄哄的,喜氣得很。要不……咱們也出去瞧瞧熱鬧?”
孟芷汀指尖微頓,慢慢收回目光,落在案上那盞清茶上,青瓷映著她淡淡的唇色,聲音輕柔和緩,卻藏著幾分悵然:
“只是阿娘剛去不久,我這般出去嬉游,未免太不懂事了……不妥。”
芙丹上前一步,輕輕替她理了理垂落的鬢發(fā),指尖柔柔軟軟,語氣哄著她,眼底滿是疼惜:
“小姐整日坐著發(fā)呆,也是虛度光陰。有鐘叔跟著,穩(wěn)妥得很,斷不會出半點差錯。再說……若能遇上幾位端正穩(wěn)重的世家子弟,也是一樁好事。奴婢倒覺得,昨日替小姐解圍的那位小世子,比京里那些虛浮子弟,實在多了。”
孟芷汀聽了,眸底微微一動,似有一瞬恍惚,睫羽輕輕垂落,片刻又靜了下去。她垂著眼,唇角輕輕抿著,指尖悄悄伸進袖中,細細摩挲那支鷺鶴銀簪的紋路,淡淡道:
“說起他,不過萍水相逢,我也未曾好好謝過。既如此,便依你,去湊個熱鬧罷。你去回稟宋娘一聲,叫她放心。”
芙丹眼睛一亮,連忙躬身應下,語氣輕快又恭順:
“是,小姐!奴婢這就去安排!”
說罷輕步退下,裙角掃過青磚,悄沒聲息。殿中又靜了下來,只晚風穿窗,拂動她素凈衣袂,影影綽綽,藏著幾分無人知曉的心事。
不多時,三人便出了府,行到府外長街。暮色漸沉,街燈一盞盞亮起來,沿街人聲漸漸熱鬧。
鐘惟安緩步跟著,見孟芷汀神色淡淡,便溫聲開口,語氣沉穩(wěn)寬厚:
“小姐,咱們先去鋪子里買些點心吃食吧,等會兒看戲看餓了,也好墊墊肚子。”
孟芷汀微微頷首,目光輕掃兩側攤鋪,聲音平靜:
“芙丹,你去和興堂買些吃食來。”
芙丹應聲去了。
待她走遠,鐘惟安放慢腳步,側眸看了看身側清瘦的少女,語氣溫和勸慰:
“小姐心里若是有郁結,不妨說出來,松快些,看戲也能安心。”
孟芷汀垂眸望著腳下青石板,步子輕緩,眼底掠過一絲黯然,輕聲道:
“從前看戲,都是阿娘陪著我。如今只剩我一人,不過是觸景傷情罷了。”
鐘惟安輕輕嘆了一聲,腰背微躬,語氣沉厚懇切:
“旁人不知小姐苦楚,不敢妄言。只是小姐若一直這般暗自傷懷,老夫這把老骨頭,心里也沉甸甸的。”
孟芷汀微微一怔,抬眸看他,眼中悲色漸漸斂去,輕輕點頭,聲音雖輕,卻多了幾分篤定:
“我曉得。我會振作的,多謝鐘叔提點。”
晚風輕拂,街邊燈籠微微晃動,光影落在她素凈的側臉上,沉靜,隱忍,又帶著幾分慢慢生出的韌勁。
宮闈產(chǎn)女,按例,宮中設宴,朝臣命婦皆可入宮觀燈,民間百姓亦可上街賞燈、猜謎、游玩,一派盛世景象。
再等芙丹買糕點時又換了一身淺碧色綾裙,外罩一件月白撒花斗篷,頭戴昭君套,一身打扮素雅潔凈,不顯張揚,卻更襯得眉目清靈。未施粉黛,只唇間點了一點淺朱色,氣質沉靜溫婉,又帶著幾分掌家之后的沉穩(wěn)端方。
鐘惟安跟在身側,手里提著一個小巧的素色錦緞荷包,里面裝著幾兩碎銀,是孟芷汀特意取出,以備不時之需。
“汀丫頭,你看那邊的兔子燈,多好看。”鐘惟安指著街邊一盞栩栩如生的白兔燈,眼中滿是歡喜。
孟芷汀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沿街燈影搖曳,荷花燈、兔子燈、走馬燈、玲瓏燈……一盞接一盞,連成一片燈海,將夜色照得如同白晝。人流如織,歡聲笑語不絕于耳,叫賣聲、猜謎聲、孩童嬉鬧聲,交織成一片人間煙火。
她心中微動,連日緊繃的心弦,稍稍松了幾分。
“鐘叔若喜歡便買一盞。”孟芷汀輕聲道。
“不了姑娘,咱們看看就好。”鐘惟安搖頭,“這府上沈夫人身后事剛過,不宜多挪用銀子。”
孟芷汀心中一暖,不再多言,緩步往前走。行至一處鬧市街口,只見圍了一大群人,喝彩聲此起彼伏,原是當?shù)匚娜搜攀颗c閨閣女子,在此設了飛花令,以燈為題,以詩為樂,勝者可得一盞極品玲瓏琉璃燈。
她本不欲湊熱鬧,卻被人群裹挾著往前幾步,只聽得臺上主持的老者朗聲笑道:“今日飛花令,便以‘燈’‘月’‘夜’‘春’四字為限,一句不離佳節(jié)意境,不得重復,能堅持到最后者,便是今日魁首!”
人群中先后走出幾位錦衣公子與大家閨秀,你一句我一句,對答如流。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
“燈火錢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見人如畫。”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
“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幾句過后,已有數(shù)人接不上來,紛紛退下。
鐘惟安拉了拉孟芷汀的衣袖,小聲道:“姑娘,您平日飽讀詩書,要不也去試一試?那盞琉璃燈,實在好看。”
孟芷汀本想推辭,可目光掃過臺上那盞琉璃燈,燈壁之上,雕著寒梅傲雪之態(tài),隱隱竟有幾分與自己心境相合。她略一沉吟,緩步走出人群,微微屈膝行禮,姿態(tài)恭謹,卻不卑不亢。
“小女不才,愿一試。”
聲音清淺,如玉石相擊,入耳悅耳。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少女一身素衣,立于燈影之下,眉目沉靜,氣質清雅,雖衣著不算華貴,卻自有一番風骨,令人眼前一亮。
臺上老者眼中閃過一絲贊許:“姑娘請。”
先前僅剩的一位錦衣公子,見孟芷汀是個年輕少女,心中不免輕視,開口便是一句:“燈樹千光照,花焰七枝開。”
孟芷汀從容應對,語氣平穩(wěn),字字清晰:“月色燈山滿帝都,香車寶輦隘通衢。
錦衣公子臉色微正,再開口:“夜半梅花添一歲,夢中爆竹報殘更。”
孟芷汀眸色微淡,應聲而答:“殘雪壓枝猶有橘,凍雷驚筍欲抽芽。”
此句一出,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贊嘆。
錦衣公子額角漸出細汗,絞盡腦汁又道:“春到人間人似玉,燈燒月下月如銀。”
孟芷汀抬眸,望向漫天燈影,聲音清冷卻帶著一股韌勁:“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
此句以寒梅自比,冰雪之中獨善其身,不與世俗同流合污。一語落地,全場寂靜,隨即爆發(fā)出陣陣喝彩。
錦衣公子面色漲紅,良久無言,終究是拱手一禮:“姑娘才學,在下自愧不如,魁首當屬姑娘!”
主持老者撫掌大笑,親自將那盞極品玲瓏琉璃燈遞到孟芷汀手中:“姑娘年紀輕輕,才情過人,意境高遠,實在難得!這盞燈,問心無愧!”
孟芷汀屈膝謝過,接過琉璃燈,指尖微涼。燈壁之上,寒梅映燈,光影流轉,恰如她此刻心境——于風雪之中,守一身清白,待春暖花開。
人群散去幾分,不遠處又設著猜謎臺,謎面掛于燈下,猜中者可得銅錢若干。孟芷汀閑來無事,上前一看,只見其中一盞燈上寫著一行謎面:
“白如玉,直如竹,一肩擔盡古今愁,不向人間爭榮辱。”
她略一思索,便已猜到謎底,輕聲道:“是扁擔。”
守謎人一愣,隨即笑道:“姑娘好才思,正是扁擔!這賞錢,姑娘拿好!”
說著便遞過幾文銅錢。孟芷汀接過,隨手放入芙丹手中的荷包之中,并未在意。
就在此時,變故陡生。人群擁擠,車水馬龍,一道黑影猛地從旁竄出,速度極快,直奔芙丹手中的荷包而來!那是一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流浪漢,頭發(fā)凌亂,雙手臟污,眼中帶著一絲絕望與瘋狂。他顯然是餓極了,一眼便盯上了青硯手中鼓鼓的荷包,趁著人多混亂,一把搶過荷包,轉身就往人群深處狂奔!
“啊!我的荷包!”芙丹驚呼一聲,“姑娘,荷包被搶了!里面還有咱們僅剩的碎銀子!”
那幾兩碎銀雖不多,卻是孟芷汀整日省吃儉用的錢,芙丹記著眼紅。
孟芷汀臉色微變,想要去追,可街上人潮洶涌,寸步難行,那流浪漢轉眼便要消失在人海之中。
她心中一沉,卻并未慌亂,只是抬眸望去。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自人群中緩步走出。
男子一身灰布素衣,氣質內斂,面容清俊,正是晚宴過后閑來散步的崔轍。他恰巧撞見這一幕,不等孟芷汀出聲,身形一動,已然追了上去。
他步伐不快,卻每一步都精準無比,避開擁擠人流,如入無人之境。不過瞬息之間,便已追上那流浪漢,手腕輕翻,輕輕一扣,便制住了對方的手臂。
流浪漢吃痛,慘叫一聲,搶來的荷包應聲落地。
崔轍彎腰,拾起地上的素色荷包,指尖拂過上面沾染的灰塵,動作細致。他并未為難那流浪漢,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光天化日,強搶財物,下次再犯,送官處置。”
流浪漢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消失在人群之中,不敢再回頭。
崔轍握著荷包,轉身緩步走回孟芷汀面前。
燈影搖曳,照亮兩人相對而立的身影。
孟芷汀抬眸,撞進一雙沉如寒潭的眼眸。
一瞬間,她心頭猛地一跳。
眼前這人,眉眼間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見過。她腦中飛速回想,正是那位甾王府的嫡次世子。燈下相對,才看清他清俊的眉眼,與那份深藏不露的氣度。昨日替孟府解圍的是他。今日,幫她奪回荷包的人,也是他。
孟芷汀心頭微亂,連忙收斂心神,上前屈膝一禮,聲音清淺,帶著幾分感激:“多謝公子出手相助,小女感激不盡。”
崔轍垂眸,望著眼前少女。燈下看美人,愈發(fā)動人。她一身素衣,燈影映在她臉上,眉眼沉靜,臉頰尚帶幾分冬日清寒,卻不掩風骨。與那日風雪中狼狽奔逃不同,此刻的她,溫婉有禮,卻依舊脊背挺直,自有一番大家閨秀的端方氣度。
他心中微動,面上卻依舊平靜無波,將荷包輕輕遞到她面前,聲音低沉悅耳:“姑娘收好,下次上街,多加小心。”
指尖相觸的一瞬,兩人皆是微微一頓,隨即迅速分開。
孟芷汀接過荷包,指尖傳來他掌心殘留的淡淡溫度,心頭莫名一慌,連忙垂下眼眸,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