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怕死嗎?”
鴆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林默看著對方的桃花眸,有些贊賞,不愧是毒士,上來就直指問題核心。
“怕啊。”
“怎么不怕,天下哪有人不怕死的,若是有,一定都是騙人的。”
“朕才十八歲啊,剛從天牢里放出來,就面對這么一個爛攤子,什么都沒玩過,怎么能不怕死呢。”
“怕的要死,可又有什么辦法?”
“朕若是跑了,百姓怎么辦?”
...誰問你這個了,鴆禮心中一陣惱怒,但指甲卻稍微猶豫了下,沒有刺入。
“但怕歸怕,該死也得死,但這城,朕是一定守了。”
鴆禮不服,“陛下,據我所知,北莽大軍一路南下,女帝嚴令秋毫不犯,云州、令州、定州、夏州、宣城...百姓安堵如故,并無屠戮,陛下又何愁百姓呢?”
林默捏了捏這位大毒士的小臉。
“你這妮子,胳膊肘往外拐呢?你可是朕的妃子,怎么能為北莽說話!”
“妾...妾身只是實話實說...”
“你不懂。”
林默嘆了口氣,“秋毫無犯,那北莽女帝是個英豪,朕承認。”
“她能約束二十萬鐵騎,一路不擾民,這是本事。”
“然后呢?她拿下了中原怎么辦?她老了怎么辦?她死了怎么辦?”
“下一任北莽皇帝,還能不能約束這虎狼之師?”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北莽官,北莽兵,衙門里的草原貴人,他們會在乎中原百姓的死活嗎?”
“不,他們不會在乎!”
“朕不想這里以后沒人說漢話,沒人寫漢字。”
前世歷史,林默所了解的北人南下。
最后都是生靈涂炭,大地浩劫。
五胡亂華,以人為糧。
韃子南下,遍地滿城。
鴆禮沉默了,想起了十五年前,父親跟自己所說的話。
他說,這輩子,他對得起這身官袍。
鴆禮出身臨安。
父親是刑部高官。
可在查一件貪腐案的時候,查來查去,查到了慶安帝的頭上。
父親逼著慶安帝下罪己詔。
可結果呢...
剛正不阿,一心為民的父親,卻被逼上了斷頭臺——滿門抄斬。
她僥幸逃脫,從此淪落北莽。
從此發誓,她要報仇!
要讓林家皇室,徹底消失!
她快做到了。
十幾年瘋了一樣的逼自己學習,恰好她又是天縱奇才。
任何東西一學就會。
順利的成為了北莽大名鼎鼎的毒士。
助女帝撥亂反正,奪取政權,率兵南下。
可林默的話,和父親說的話,有異曲同工之妙,讓她莫名心中一軟。
她看著林默。
竟然感受到了一種父愛。
仿佛又回到了幼年時期,父親在耳提面命。
她忽然有些不確定了。
殺了林默之后,這片土地到底會變成什么樣子?
父親當年守護的,和她如今要毀掉的,是不是一樣東西。
“所以...陛下是在守護這片土地還是在守護林氏宗族?”
“你的問題還真多啊。”
...看在剛剛還挺舒服的面子上,朕原諒你了。
“你說呢?”
“朕如此屠戮宗室子弟,你覺得這林氏宗族還有朕立足之地?”
“朕守的是這片土地,朕是要單開族譜!”
鴆禮恍然大悟。
是啊...
眼前這個年輕的皇帝,剛剛冒天下之大不韙,把林氏宗族給殺了個干凈。
他又怎么可能對宗室忠心。
那...還殺他嗎?
朕禮再次陷入了迷茫。
但林默的下句話,讓她徹底崩了。
“你是個孤獨的人。”
林默嘖了一聲,一個非常孤獨的人,不然如何能有這么強烈的**!
這種強大反差的人,都是孤獨的,壓抑的。
“啊...”
鴆禮嬌軀一震。
雖然林默說的是那方面,但落在鴆禮的耳中,卻完全是兩個意思。
她確實是個孤獨的人。
孤獨到沒有一個朋友。
無論做什么,都是利益當頭。
都有著明確目標。
那根崩了十幾年的弦,終于到了極限。
她咬著自己下唇,指甲從林默身上挪開。
眼淚如珠簾斷弦。
“你怎知我孤獨?”
廢話!
正常人有這么猛嗎?
林默不知道如何解釋,隨口敷衍了一句:“因為朕也是。”
這句話如同一支箭,射入她的心!
朕禮感覺腦子都要爆炸了。
一邊是血海深仇,是一手扶植的北莽大軍,一邊又是...一個和自己父親那樣高潔的人物,自己的知己...
到底該如何做...
“怎么還哭起來了?”林默皺了皺眉。
“陛下,我...我想靜靜。”
“你好好想吧,朕要去忙公務了。”
林默最受不了女人哭哭啼啼。
提起褲子走人。
可剛走兩步,就一手猛扶住了腰。
我擦...
......
金陵城。
慶安帝躺在床上,面色蠟黃,如同病入膏肓。
起初,群臣還以為陛下只是偶感風寒。
畢竟從臨安倉皇南奔,舟車勞頓,一路驚魂未定,龍體微恙也在情理之中。
沒人當回事。
可沒過多久,御書房就傳出急召。
太醫院院正陳仲景,是被兩個小太監架著跑進宮來的。
老頭七十有三,腿腳本就不利索,這一路踉蹌,官帽歪了都沒敢扶。
他被徑直領進寢殿。
一番檢查之后。
慶安帝半靠在榻上,蓋著錦被。
陳仲景跪下行禮,大氣不敢出。
“臣...”
“別臣了,快說說吧,朕這是怎么回事。”
“陛下...”
陳仲景不敢說。
傳說這位太上皇風流倜儻,在臨安之時,就經常出入各大窯子胡同。
卻沒想到,逃到金陵之后,仍然不知收斂。
如此關頭,還能惹上這種病!
從腰腹向下,原本該是平坦的肌膚,此刻密布著一片一片...
不是紅疹。
是潰爛。
呈銅錢狀,邊緣隆起,中央凹陷。
有基礎已經破了,滲出了濃。
這是最毒的濕毒外泄之兆。
他在太醫院待了五十年,伺候過三代帝王。
什么疑難雜癥沒見過。
天花?時疫?肺癆?風痹?
都不像,更像是一種毒。
“說吧,朕不怪你。”
“朕這輩子什么沒見過?還有什么不能聽的?”
陳仲景也是豁出去了。
鼓起勇氣。
“臣斗膽,敢問陛下,今日可曾...可曾前往煙花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