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期限，從見完方世華那一刻就開始倒計時。

第一天，小N哪兒都沒去，就蹲在倉庫里，把那照片翻來覆去地看。照片上那個倉庫他認識——城北的老工業區，以前踩點的時候路過。門口堆的木箱摞了三四層，沒標簽，看不出是什么貨。但能被人惦記的，肯定不是普通東西。

可樂湊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

“你說這箱子里裝的啥？會不會是那啥……”

小N搖頭。

傳奇靠著墻，手里顛著那把錘子，一下一下的。他突然開口：“不管裝的啥，只要讓他盯上，就不是好事。”

小N點了點頭。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下午兩點多，周曉雨來了。

她騎著輛小電動車，穿著黑色羽絨服，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臉上凍得紅紅的。進門就坐下，從包里掏出幾張紙，遞給小N。

“方世華的底細，能查到的都在這兒了。我托了好幾個人才弄到的，你仔細看看。”

小N接過來，一頁一頁翻。

方世華，四十五歲，早年做進出口貿易起家，后來轉做投資。名下有三家公司，涉及電子、物流、房地產。表面上是個正經商人，但圈內人都知道他手底下養著一幫人，專門處理那些不能擺上臺面的事。三年前在南城買了幾塊地，開始把重心往這邊轉移。

陳哥是他三年前收的，替他打理南城這邊的“業務”。據說陳哥以前是混碼頭的，被方世華看中，慢慢帶起來。

小N看完，把紙遞給傳奇。

周曉雨看著他，問：“他找你什么事？”

小N把那張照片遞給她。

周曉雨接過去，盯著看了幾秒，眉頭皺起來。

“這批貨，我聽說過。”她壓低聲音，“好像是走私進來的電子元件，被海關扣了一批，剩下的流出來了。現在幾個買家盯著，都想吃下來。方世華想要，但不想自己出面。”

小N沒說話。

周曉雨說：“他讓你出面拍，就是讓你當白手套。拍下來貨是他的，出了事責任是你的。你得想清楚。”

小N點了點頭。

他知道。

周曉雨走后，三個人沉默了很久。

可樂憋不住，先開口：“那你打算怎么辦？”

小N沒回答。

傳奇說：“不接，他能放過你？”

小N抬起頭，看著他。

傳奇繼續說：“這種人，找上門了，就沒那么容易甩掉。你得罪他，他有一百種辦法讓你難受。”

小N知道他說得對。

方世華那句“你爸媽那邊我不會碰”，聽著是保證，但細想全是威脅。

接，是上他的船。

不接，是得罪他。

怎么選？

可樂撓了撓頭：“要不咱跑吧？換個地方，躲一陣子。”

傳奇瞪了他一眼：“跑？你往哪兒跑？他那種人，想找你能找不到？”

可樂不說話了。

小N站起來，走到門口，點了根煙。

外頭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樣子。巷子里沒人，幾只野貓蹲在墻頭，盯著他看。

他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跑不是辦法。

躲也不是。

只能接。

但接了，就得有接的規矩。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爸那邊。

工作室里忙得熱火朝天。李浩帶著幾個新來的，正在趕那批兩百個的大單。工作臺上擺滿了半成品，地上堆著打包好的盒子。小王在調膠，小周在整理材料，小劉在貼標簽。

爸坐在工作臺前，手里拿著鑷子，正在教小王做新花樣——一朵復瓣的玫瑰，比普通的更難。

看見小N進來，爸抬起頭，笑了笑。

“來了？”

小N點了點頭，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爸把手里的活兒放下，活動了一下手指。

“今天怎么有空？”

小N說：“路過。”

爸笑了，笑得眼睛瞇起來。

“你最近路過得有點勤。”

小N沒說話。

爸看著他，突然問：“是不是有事？”

小N愣了一下。

爸說：“你從小就這樣，有事就悶著，什么都不說。臉上看不出來，但爸能感覺到。”

小N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沒事。”

爸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沒再問。

但他從口袋里掏出兩百塊錢，塞給小N。

“拿著，買點好吃的。”

小N看著那兩百塊錢，心里動了一下。錢是舊的，皺巴巴的，一看就是爸從平時省下來的。

“爸，我有錢。”

爸說：“你有是你的，這是爸給的。拿著。”

小N把錢攥在手里，沒再推。

爸低下頭，繼續教小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手上，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穩穩當當。

小N看了一會兒，站起來。

“爸，我走了。”

爸抬起頭，沖他笑了笑。

“去吧。”

從爸那邊出來，他騎車去了媽的店。

商場里人不少，周末嘛。媽的店門口排著隊，比之前又長了。小楠站在門口招呼，手里拿著個本本，正在記預約。看見他過來，她眼睛亮了，沖他招了招手。

“又路過？”

小N點了點頭。

小楠笑了，拉著他的袖子往里走。

“你媽今天做了紅燒肉，給你留了一份。特意用保溫盒裝著的，就等你來。”

店里忙得熱火朝天。七張椅子全坐滿，媽手里剪刀咔嚓咔嚓響，碎發落了一地。新招的兩個學徒也在忙，一個洗頭，一個遞工具。還有兩個等著的人坐在沙發上翻雜志。

小楠進去就開始幫忙，給等著的人倒水，陪她們聊天。那幾個老太太喜歡她，拉著她問長問短。

小N在旁邊坐下，看著她們忙。

等了快一個小時，人才慢慢少了。媽送走最后一個客人，累得坐在椅子上直喘氣，但臉上一直帶著笑。

小楠從里面的小冰柜里拿出一個保溫盒，遞給小N。

“給，你媽特意給你留的。還熱著呢。”

小N接過來，打開蓋子。肉燉得爛爛的，醬色油亮，香味撲鼻。還配了兩塊土豆，也是紅燒的。

媽在旁邊說：“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小N夾了一塊放進嘴里。

好吃。

真的好吃。

媽看著他吃，笑得眼睛瞇起來。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小楠在旁邊也笑，眼睛彎彎的。

從店里出來，天已經黑了。

小楠跟他一起走，兩個人慢慢往公交站走。街上人不多，路燈亮著。風吹過來，有點涼。

小楠走在他旁邊，突然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小N愣了一下。

小楠說：“你這兩天不對勁。上次抱你媽，這次又一直不說話。”

小N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有點事，能處理。”

小楠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能處理就好。有事要跟我說，別自己扛。”

小N點了點頭。

走到公交站，她停下來，看著他。

“周日還出來嗎？”

小N想了想，說：“好。”

小楠笑了，眼睛彎彎的。

“那老時間，老地方。”

她上了公交車，隔著玻璃沖他揮手。

小N站在那兒，看著公交車開遠，尾燈在夜色里一閃一閃的。

回到倉庫，手機響了。

掏出來一看，周曉雨。

方世華那邊又加碼了。他打聽到你最近在學剪輯做視頻，讓人聯系了幾個自媒體平臺，想給你推流。我朋友在那邊上班，說有人專門打招呼，讓你的視頻多曝光。

小N愣住了。

推流？

周曉雨繼續說：他這是在投石問路。先給你點甜頭，讓你覺得跟著他有好處。這種人做事，從來不會只出一招。

小N回：知道了。

他把手機放下，盯著天花板。

方世華連這個都查到了。

這人到底有多深？他到底想干什么？

可樂湊過來問：“咋了？”

小N把周曉雨的話說了一遍。

傳奇說：“他在收買你。讓你欠他人情。”

小N點了點頭。

但問題是，這人情，接還是不接？

第三天早上，他給方世華打了電話。

響了兩聲，接了。

“考慮好了？”方世華的聲音從那邊傳來，不緊不慢，像是在等一個意料之中的答案。

小N說：“考慮好了。這單我接。”

方世華笑了笑，笑得很輕，但能聽出滿意。

“好。明天下午三點，還是那個倉庫，我讓人把資料送過去。拍的時候你按流程走，拍完有人接貨。”

小N說：“行。”

方世華又說：“對了，你那個視頻，我讓人幫你推了一下。這幾天應該會漲點粉。”

小N沉默了一秒，然后說：“謝謝方老板。”

方世華又笑了。

“不用謝。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掛了電話，小N站在那兒，盯著手機看了很久。

可樂湊過來問：“接了？”

小N點了點頭。

傳奇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小N知道他們在想什么——上了這條船，還能下來嗎？

他不知道。

但眼下，沒得選。

那天晚上，他躺在那塊紙板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里翻來覆去轉著這些事——方世華、陳哥、那批貨、爸的兩百塊錢、媽的紅燒肉、小楠的笑。

他翻了個身，掏出手機，給小楠發了條消息。

周日六點，老地方。

小楠秒回：好。

他看著那一個字，嘴角動了動。

窗外風吹得樹葉沙沙響，偶爾有車經過，燈光從門縫里透進來，劃過去，又暗了。

他閉上眼睛。

明天，去見方世華的人。

后天，繼續學剪輯。

周日，和小楠吃飯。

日子還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