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好的時間是第二天晚上八點。

小N一整天沒出門，就蹲在倉庫里，把那把水果刀磨了又磨。磨刀石是傳奇從廢品站撿來的，灰色的，用了好多年，邊角都磨圓了。刀在上面發(fā)出沙沙的聲音，在安靜的倉庫里聽得格外清楚。

可樂蹲在旁邊看著，欲言又止。他想說點什么，但看小N那副表情，又把話咽回去了。

傳奇靠著墻，手里顛著那把錘子，一下一下的。他也不說話，就那么顛著。

磨完刀，小N把它別在腰后，用外套擋住。站起來走了兩步，刀硌著腰，不舒服。他又調(diào)整了一下位置，再走兩步，還行。

然后他走到門口，點了根煙。

外頭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樣子。巷子里沒人，只有幾只野貓蹲在墻頭，盯著他看。

他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姓方的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一趟必須去。

下午五點半，他給爸媽打了電話。

爸接得快，聲音里帶著笑：“小N？啥事？”

小N說：“沒事，就是問問你那邊忙不忙。”

爸說：“還行，今天又做了幾個好的。李浩他們現(xiàn)在越來越熟練了，爸都快插不上手了。”

小N聽著爸絮絮叨叨地說，嘴角動了動。

“那就好。”

爸說：“你啥時候過來看看？爸給你看個新花樣，可好看了。”

小N說：“過兩天去。”

掛了電話，他又給媽打。

媽那邊有點吵，像是在店里。她接起來，聲音有點急：“小N？咋了？”

小N說：“沒事，就是問問你那邊咋樣。”

媽說：“忙死了，今天又排了十幾個人。小楠在這幫忙呢，你放心吧。”

小N說：“那就好。”

媽說：“你啥時候過來？媽給你做好吃的。”

小N說：“過兩天去。”

掛了電話，他站在那兒，盯著手機看了很久。

六點半，他開始準備出門。

可樂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真不用我跟著？”

小N搖了搖頭。

“你在外面也沒用。他那邊多少人我不知道，你去了反而麻煩。”

可樂撓了撓頭，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傳奇走過來，把那把錘子遞給他。

“帶著。萬一用得上。”

小N看著那把錘子，沉默了幾秒，然后接過來。沉甸甸的，握在手里踏實。

他把錘子別在腰后，和那把刀擠在一起。站起來走了兩步，硌得更厲害了。但他沒再調(diào)整，就那么忍著。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可樂和傳奇站在那兒，看著他。

“等我回來。”他說。

然后他推門出去。

七點整，他騎車往老碼頭走。

天已經(jīng)黑了，路燈剛亮起來。路上車不多，人也不多。他騎得不快，眼睛一直盯著后視鏡，看有沒有人跟著。

沒有。

騎了四十分鐘，到了老碼頭。

還是那個地方，破舊的倉庫，廢棄的集裝箱，生銹的鐵軌。江風吹過來，帶著腥味和涼意。他把車停在遠處，藏在幾棵樹后面，然后步行往里走。

三號倉庫在碼頭最里面，靠近江邊。遠遠就能看見門口亮著一盞燈，昏黃黃的，在黑暗里格外顯眼。

他放慢腳步，貼著墻根走。

走到倉庫門口，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

門虛掩著，里面透出一點光。

他推開門。

里面站著五個人。

陳哥在，站在旁邊，表情有點不自然。胖子也在，還有三個不認識的，都穿著黑衣服，冷著臉，手插在口袋里。

中間的一張椅子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

這人跟陳哥不一樣。陳哥是那種一眼就能看出不好惹的，臉上帶著笑，但眼睛里藏著刀。這人臉上沒什么表情，甚至有點和氣，但小N看見他的第一眼，心里就緊了一下。

他穿著深灰色的休閑西裝，沒系領(lǐng)帶，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手指干凈，指甲修得齊整，右手腕上戴著一塊表，表盤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看見小N進來，他笑了笑，笑得很淡，像是早就料到他會來。

“小N？”

聲音低沉，不緊不慢，跟電話里一樣。

小N站在門口，沒往里走。

“方老板。”

姓方的點了點頭，指了指旁邊的一張凳子。

“坐。”

小N沒動。

姓方的也不介意，往后一靠，看著他。

“我聽說你很久了。”

小N沒說話。

姓方的繼續(xù)說：“陳哥跟我提起過你，說你是個能辦事的人。膽子大，手干凈，話不多。”

他頓了頓，笑了笑。

“我喜歡話不多的人。”

小N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姓方的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兩人只隔著一米，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小N，然后說：“我有個活，想請你幫忙。”

小N問：“什么活？”

姓方的說：“有個倉庫，里面有批貨，我想拿下來。但不能用我的人出面。”

小N沒說話。

姓方的說：“跟上次一樣，你幫我拍，貨歸我，錢歸你。價格好商量。”

小N沉默了幾秒，然后問：“為什么不找陳哥？”

姓方的看了陳哥一眼，笑了笑。

“他有別的事。”

小N想了想，問：“什么貨？”

姓方的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照片，遞給他。

照片上是一個倉庫，門口堆滿了木箱。箱子上沒有標簽，看不出是什么。

小N看了幾秒，把照片還給他。

“我考慮一下。”

姓方的點了點頭。

“三天后，給我答復。”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小N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只印著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方世華。

他把名片揣進口袋。

姓方的看著他，又笑了笑。

“你挺有意思的。第一次有人當著我的面說要考慮。”

小N沒說話。

姓方的轉(zhuǎn)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你爸媽那邊，我不會碰。這次是合作，不是威脅。”

小N心里一緊，但臉上沒動。

姓方的笑了笑，擺了擺手。

“走吧。三天后我等消息。”

小N從倉庫出來，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江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站了幾秒，然后往回走。

走到電動車旁邊，他回頭看了一眼。倉庫的燈還亮著，在黑暗里孤零零的。

他騎上車，往回走。

騎了很遠，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后背全是汗。

回到倉庫，已經(jīng)快十點了。

可樂和傳奇正蹲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回來，兩人都站起來。

可樂跑過來，上下打量他。

“沒事吧？”

小N搖了搖頭。

傳奇問：“談什么了？”

小N走進去，在那塊紙板上坐下，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可樂聽完，臉色變了又變。

“操，他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不會碰你爸媽？這是威脅還是保證？”

傳奇沒說話，只是看著小N。

小N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人比陳哥難對付多了。

陳哥的笑是掛在臉上的，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人的笑是藏在眼睛里的，看不透。

那天晚上，他躺在那塊紙板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里全是方世華那張臉。

還有他說的話——“你爸媽那邊，我不會碰。”

是威脅，還是保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都得接住。

窗外風吹得樹葉沙沙響，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給周曉雨打了電話。

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

周曉雨沉默了很久，然后說：“方世華這人，我查不到太多。但聽人說過，他做事從不留尾巴。他能找你，說明他看上你了。”

小N說：“什么意思？”

周曉雨說：“他想收你。用你這種干凈的人，替他辦那些見不得光的事。”

小N沒說話。

周曉雨又說：“你最好小心點。這種人，用你的時候客氣，不用你的時候翻臉比誰都快。”

掛了電話，小N蹲在門口，抽了根煙。

他想了很多。

接，還是不接？

接了，就等于上了他的船。不接，他能就這么算了？

煙燒到手指，他燙了一下，把煙頭掐滅。

站起來，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