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是臨時租的。

在城南邊上，一個廢棄的舊廠房里，一個月八百塊，沒窗，門一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小N看上它就是因為便宜，還因為離電子廠近，拉貨方便。

第二天一早，他就帶著可樂和傳奇過去了。

推開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可樂捂著鼻子往里探了探，罵了一句：“操，這地方能住人嗎？”

“不住人，放貨。”小N摸到墻上的開關，拉了一下，頭頂一根日光燈管閃了幾閃，滋滋響了幾聲，亮了。

廠房不大，百來平米，空蕩蕩的，水泥地上積著厚厚一層灰，腳踩上去就是一個印子。角落里堆著幾摞破木板，墻上掛著幾張發霉的紙，字跡都模糊了，看不出原來干什么用的。

傳奇走進去，轉了一圈，在廠房中間站住了。

“貨呢？”

“下午到。”小N說，“李總派人送過來。”

傳奇點了點頭，沒再問。

可樂在旁邊東摸西摸，踢了踢那堆破木板，濺起一片灰。他突然回頭問了一句：“小N，你那批貨多少錢？”

“八萬。”

可樂的手頓在半空中，慢慢轉過頭來，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多少？”

“八萬。”

可樂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沒說出來。

傳奇也看著他，眼神有點復雜。

小N沒解釋。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沓錢，遞給可樂。

“去買點吃的，再買幾瓶水。下午干活。”

可樂接過錢，低頭數了數。一千塊。

他抬起頭看小N，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了一個字：“操。”

然后他轉身出去了。

廠房里只剩下小N和傳奇。

兩個人站著，誰也不說話。

陽光從門口斜著照進來，在地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外頭有人在吆喝著收廢品，聲音遠遠的，模模糊糊。

過了一會兒，傳奇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叼上，點著，吸了一口。

“你的事，可樂跟我說了。”

小N看著他。

傳奇吐出一口煙，瞇著眼：“他說你變了一個人，有錢了，有路子，連王哥那種人都敢懟。還說你把他從網吧撈出來，給他錢，讓他去礦區找我。”

小N沒說話。

傳奇繼續說：“他還說，你現在手里最少有十幾萬。他不信，說你以前比他還窮，怎么可能。”

小N還是沒說話。

傳奇把煙掐了，扔地上，用腳碾了碾。

然后他抬起頭，看著小N。

“你他媽到底在搞什么？”

小N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后開口。

“我能看見未來。”

傳奇愣住了。

“什么？”

“不是全部，是片段。”小N說，“有時候是幾天后，有時候是幾個月后。哪些股票會漲，哪些東西會漲價，誰會在什么時候倒霉——我能看見。”

傳奇盯著他，盯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問了一句：“什么時候開始的？”

“車禍之后。”

傳奇又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突然笑了一下，很輕，跟沒笑似的。

“行。”

小N看著他：“你信？”

傳奇點了點頭。

“信。”

小N沒問為什么。

傳奇也沒解釋。

有些東西，不用說話。

可樂回來的時候，手里拎著兩大袋子。

一袋裝著面包、火腿腸、礦泉水，另一袋里鼓鼓囊囊的，扒開一看，是一只燒雞，還冒著熱氣。

他把東西往地上一放，抬頭看見倆人那副表情，愣了一下。

“你倆咋了？”

傳奇沒理他，蹲下來，撕了一條雞腿，啃了一口。

小N也蹲下來，拿了個面包，撕開包裝。

可樂站在那兒，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突然罵了一句：“操，你倆又打啞謎。”

傳奇嚼著雞腿，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他信你。”

可樂愣住了：“信啥？”

傳奇沒回答。

小N也沒回答。

可樂站那兒愣了半天，最后也蹲下來，拿起燒雞的另一條腿，啃了一口。

“行吧，你們不說拉倒。”

三個人蹲在地上，就著礦泉水，把那只燒雞啃完了。

雞骨頭扔了一地，可樂舔著手指頭，突然問了一句：“小N，咱以后是不是天天能吃燒雞？”

小N看了他一眼。

“看你干活勤不勤。”

可樂咧嘴笑了：“那必須勤啊，燒雞誰不愛吃？”

傳奇在旁邊沒說話，但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

下午兩點，貨車到了。

一輛破舊的小卡，停在倉庫門口，車廂里碼著八個大紙箱子，用塑料膜裹著。李總派來的人跳下車，跟小N對了單子，把貨卸下來，點了數，簽了字，開車走了。

八個箱子堆在倉庫里，跟小山似的。

小N打開最上面那個，從里面拿出一塊主板，翻來覆去看了看，遞給傳奇。

“認識這個嗎？”

傳奇接過來，對著光看了幾遍。

“手機主板？”

“嗯。”

“這批貨能賣多少錢？”

小N指了指那堆箱子：“這些，十六萬。”

傳奇的手頓了一下。

可樂在旁邊湊過來，盯著那堆箱子，眼睛都直了。

“十六萬？就這些破板子？”

“不是全部。”小N說，“這里面有一半是壞的。好的那塊，值八十。”

他把那塊主板拿回來，翻到背面，用指甲指了指一個小地方。

“看這，發黑的是壞的。不發黑的是好的。”

傳奇湊過來看了看，點了點頭。

“分揀。”

“對。”小N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你們幫我分，好壞分開。好的留著，壞的當廢品賣。”

可樂擼起袖子：“那還等什么？干！”

三個人干了一下午。

蹲在地上，一塊一塊地看，一塊一塊地分。

好的堆左邊，壞的堆右邊。

開始的時候手生，看得慢。一塊板子翻來覆去瞅半天，才敢確定是好是壞。后來熟了，一眼掃過去就知道——背面那個小地方，發黑的就是壞的，沒發黑就是好的。

可樂一邊分一邊念叨：“這塊好，這塊壞，這塊也好……操，這一箱子全是好的？”

小N湊過去看了一眼，確實，那一箱全是好的，沒一塊發黑的。

他心跳快了一拍。

按李總說的，這批貨一半好一半壞。但如果某一箱全是好的，那總數可能不止兩千塊。

他蹲下來，把那箱全好的搬到一邊，繼續拆別的箱子。

天黑的時候，分完了。

傳奇站起來，捶了捶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看著那兩堆，問了一句：“多少？”

小N數了數。

好的，兩千四百塊。

壞的，一千六百塊。

兩千四百塊好的，按市價八十算，十九萬二。加上廢品能賣點錢，差不多二十萬。

八萬進，二十萬出。

凈賺十二萬。

小N站在那兒，盯著那堆主板，半天沒說話。

可樂湊過來問：“咋了？”

小N搖了搖頭：“沒事。”

但他心里清楚，這批貨比他預想的還要值錢。多出來的四百塊好的，就是三萬二的差價。

可樂在旁邊算賬，算著算著突然叫起來：“操，二十萬？咱賺二十萬？”

傳奇看了他一眼：“不是咱，是他的。”

可樂愣了一下，看看小N。

小N沒說話，蹲下來把那堆好的主板重新碼好，用塑料膜裹上。

可樂站在那兒，撓了撓頭，最后嘀咕了一句：“那也是咱兄弟的，跟咱的有啥區別？”

傳奇沒接話，但嘴角又動了動。

晚上，三個人蹲在倉庫門口吃盒飯。

外頭黑透了，只有遠處路燈漏過來一點光。廠區里安靜得很，偶爾有條狗叫兩聲，又沒了。

可樂一邊吃一邊問：“這批貨，你打算怎么賣？”

小N嚼著飯，說了一句：“有路子。”

“什么路子？”

“過兩天你就知道了。”

可樂撇了撇嘴，沒再問。

傳奇在旁邊抽煙，突然說了一句：“王哥那邊，你打算怎么辦？”

小N筷子停了一下。

傳奇繼續說：“今天下午，我出去買水的時候，看見他了。”

小N抬起頭：“在哪兒？”

“巷子口。他站在那兒，盯著這邊看。看見我出來，轉身就走了。”

可樂愣了一下：“他來踩點？”

傳奇沒說話，看著小N。

小N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

“他會來的。”

可樂問：“誰來？王哥？”

“不只是他。”小N說，“他后面還有人。”

傳奇盯著他：“那幾個南方人？”

小N點了點頭。

可樂急了：“那咋辦？咱就三個人，他們人比咱多！”

小N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怕什么？”

可樂愣了。

小N看著他，嘴角勾了一下。

“當年打比賽的時候，人比我們多的隊，我們贏過沒有？”

可樂想了想，突然笑了。

“操，贏了。”

“那不就結了。”

傳奇把煙掐了，站起來，看著小N。

“什么時候來？”

小N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會來。”

晚上九點，小N回到家。

媽已經睡了，桌上留著一碗飯，用碗扣著。他坐下來，把飯吃了。白米飯，上面蓋著兩塊紅燒肉，是他愛吃的。

吃完，他把碗洗了，躺回地鋪上。

掏出手機，股票軟件上那支股今天收盤14塊2。他早賣了，現在手里只有三萬零四百——剩下的八萬，全砸在那批貨上了。

三萬零四百，夠干什么？

不夠。

他還得再賺一筆。

他翻著手機，腦子里過電影似的回憶那些未來的信息。股票、房價、日用品漲價周期，一條一條往外冒。

突然，他停住了。

有一個機會，三天后。

不是股票，是別的東西。

他盯著屏幕，把那個信息記住了——城北有個倉庫要拍賣存貨，里面有一批二手手機，開價五萬，沒人要。但他知道，那批手機里有一部分是好的，翻新一下能賣十五萬。

他退出軟件，看見微信上有條消息。

林曉。

小N，睡了嗎？

他沒回。

又一條。

今天債主又來堵門了，這次帶了刀。

他盯著那條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刀？

他想起記憶里的一些畫面——林曉后來去了外地，過得挺慘。但他沒看見過刀。

是現在發生的？還是因為他改變了什么，事情也跟著變了？

他不知道。

過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

人在哪兒？

發完，他把手機放下，盯著天花板。

過了幾分鐘，手機震了。

林曉：在家。他們走了，但說還會來。

小N盯著那幾個字，又盯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四個字：

明天我去。

發完，他把手機扔一邊，閉上眼睛。

腦子里亂七八糟的——林曉、王哥、那幾個南方人、還有傳奇和可樂蹲在倉庫門口吃盒飯的樣子。

他翻了個身。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