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小N出門的時候，天才剛亮。

媽在屋里喊他：“這么早去哪兒？”

“有點事。”

他沒多說，騎上那輛破電動車走了。

林曉住的那個小區他來過一次，路還記得。騎了四十多分鐘，到的時候快八點了。他把車停在樓下，抬頭看了一眼那棟六層的舊樓房，然后上樓。

三樓，302。

門關著，門上貼著幾張催債的紙條，紅的白的，看著跟辦喪事似的。他敲門，敲了三下。

沒動靜。

他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林曉的臉從縫里露出來，眼眶紅紅的，腫著，一看就是哭過。她看見是他，愣了一秒，然后把門打開了。

“進來吧。”

小N沒進去，就站在門口。

“人呢？”

“走了。”林曉低著頭，“昨天晚上來的，砸了幾下門，喊了一會兒，走了。”

“帶刀的那個呢？”

林曉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

小N看著她，沒說話。

她就那么站著，穿著件舊睡衣，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沒化妝，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五歲。以前在學校的時候，她不是這樣的。那會兒她愛美，出門必須化妝，頭發要弄半天，衣服要挑來挑去。

現在站在這破舊的樓道里，跟換了個人似的。

“欠多少？”小N問。

“三萬。”

“都誰？”

“兩個，一個叫強子，一個叫老八。”林曉抬起頭看他，“小N，你不用管，我自己能想辦法。”

小N沒接這話，又問了一句：“他們今天還來嗎？”

林曉愣了一下：“可能……會來吧。他們說今天必須還錢，不然……”

她沒說下去。

小N點了點頭，轉身下樓。

林曉在后面喊他：“小N！你去哪兒？”

他沒回頭。

他下樓，騎上電動車，出了小區。

在門口找了個早點攤，坐下來，要了一碗豆漿，兩根油條。他一邊吃，一邊盯著小區門口。

吃了半個小時，豆漿喝完了，油條吃完了，他坐著沒動。

又等了一會兒。

快九點的時候，一輛摩托車停在小區門口，下來兩個人。一個光頭，一個瘦子，都穿著黑衣服，手里拎著棍子。

小N站起來，往那邊走。

那兩個人正要進小區，看見他走過來，停住了。光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問了一句：“你誰啊？”

小N說：“你們找林曉？”

光頭愣了一下，跟瘦子交換了一個眼神。

“你認識她？”

“我是她哥。”

光頭笑了，笑得很不屑：“她哥？她哪來的哥？她不是說她家就她一個嗎？”

小N沒接這茬，從口袋里掏出一沓錢，遞過去。

“三千，先拿著。”

光頭看著那沓錢，愣住了。他接過來，數了數，確實是三千。他抬起頭看小N，眼神變了，不再是不屑，是有點摸不準。

“你什么意思？”

“剩下的兩萬七，三天后給你們。”

光頭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后問了一句：“你是她什么人？”

小N沒回答。

光頭把那三千塊錢揣進口袋，把棍子往肩上一扛，沖瘦子使了個眼色。瘦子也把棍子收了。

“行，三天后。要是拿不出來，別怪我們不客氣。”

兩個人騎上摩托車，走了。

小N站在那兒，看著那輛摩托車消失在街角，然后轉身往回走。

他上樓，敲開302的門。

林曉站在門里，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你……你給他們錢了？”

小N點了點頭。

林曉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沒說出來。她低著頭，肩膀抖了幾下，然后抬起頭，眼淚順著臉往下流。

“小N，我……我對不起你。”

小N站在門口，沒進去。

“以前的事，別提了。”

林曉擦了擦眼淚，看著他：“你為什么要幫我？”

小N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了一句：“不知道。”

然后他轉身下樓。

走到樓梯拐角，他停了一下，沒回頭。

“剩下的錢，三天后我送來。”

說完他下樓了。

回到倉庫的時候，已經是中午。

可樂和傳奇正蹲在門口吃泡面，看見他回來，可樂站起來問：“去哪兒了？一上午不見人。”

小N沒回答，走到那堆主板旁邊，蹲下來，一塊一塊地翻看。

傳奇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吃面。

可樂在旁邊嘀咕：“又來了，又打啞謎。”

下午，三個人繼續干活。把好的主板重新裝箱，壞的另外堆起來。干到天黑，總算收拾利索了。

晚上還是盒飯，蹲在倉庫門口吃。

吃完，傳奇點了根煙，突然問了一句：“林曉是誰？”

小N筷子停了一下。

可樂在旁邊插嘴：“他前女友，以前處過兩年，后來分了。”

傳奇點了點頭，沒再問。

小N把最后一口飯扒進嘴里，站起來，拍了拍屁股。

“今晚我睡這兒。”

可樂愣了一下：“為啥？”

“守著貨。”

傳奇把煙掐了，也站起來。

“一起。”

可樂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也站起來：“那我也一起。”

小N看著他們，沒說話。

但心里有個地方，熱了一下。

晚上，三個人躺在倉庫里，地上鋪著幾塊硬紙板。

燈關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可樂翻來覆去睡不著，嘴里念叨著：“這地方真他媽硬，跟睡馬路似的。”

傳奇沒吭聲，但也沒睡著。

小N躺在那兒，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事兒——林曉、王哥、那批貨、還有三天后的拍賣會。

突然，可樂問了一句：“小N，你說咱以后能發大財嗎？”

小N沒回答。

可樂又說：“我覺得能。你他媽現在神神叨叨的，但靠譜。”

傳奇突然開口了：“睡吧。”

可樂嘀咕了一句：“行行行，睡。”

過了一會兒，傳來他打呼嚕的聲音。

小N側過頭，看了一眼黑暗中的兩個影子，然后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可樂喊醒的。

“小N！小N！你快來看！”

小N一骨碌爬起來，跟著可樂跑出去。

倉庫門口，被人潑了一地的紅漆。

從門口一直潑到路上，紅彤彤一片，跟血似的。墻上還噴了幾個字：欠債還錢。

可樂臉色發白：“這……這是誰干的？”

小N蹲下來，用手指沾了一點漆，捻了捻。還沒干透，剛潑的。

他站起來，往四周看。

巷子口，一個人影一閃，不見了。

他認出那個人——王哥手下的一個小弟，以前在小賣部見過。

可樂也看見了，罵了一句：“操，是王哥！”

小N沒說話，盯著那個人消失的方向，盯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回倉庫，從角落里拎出一把鐵鍬，遞給可樂。

“把漆鏟了。”

他又從工具箱里翻出一把錘子，遞給傳奇。

“拿著。”

傳奇接過錘子，掂了掂，看著他。

“你呢？”

小N走到那堆主板旁邊，蹲下來，把那箱全是好的主板挪到最里面，用破木板擋住。

然后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等。”

可樂愣了：“等什么？”

小N沒回答。

但他心里清楚——

等王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