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小N到了車站。

出站口人不多，他一眼就看見那兩個瘦子。

一個背著破書包，東張西望，是可樂。

一個跟在他后面，瘦得跟麻稈似的，后腦勺一撮白毛，是傳奇。

他們看見他，愣了一秒，然后走過來。

傳奇走到他跟前，站住，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小N也盯著他看。

瘦了，黑了，眼睛里有血絲，但眼神沒變——還是那種陰惻惻的，看著跟沒睡醒似的。

“回來了？”小N問。

傳奇點了點頭。

小N伸出手，捶了他肩膀一下。

傳奇沒躲，也伸出手，捶了他一下。

可樂在旁邊咧嘴笑：“你倆能不能說句話？”

小N沒理他，看著傳奇：“餓不餓？”

傳奇說：“餓。”

“走，吃飯。”

三個人蹲在車站門口的早點攤，一人一碗豆漿，三根油條。

可樂一邊吃一邊說礦上的事，傳奇偶爾插兩句。小N聽著，沒怎么說話。

吃到一半，傳奇突然問：“你現在到底干什么？”

小N把油條掰成兩半，蘸了蘸豆漿，塞進嘴里，嚼著說：“賺錢。”

“賺了多少？”

“夠花。”

傳奇盯著他看了幾秒，沒再問。

可樂在旁邊嘀咕：“你倆能不能別跟打啞謎似的？”

小N笑了一下，沒接話。

吃完，他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鑰匙，遞給傳奇。

“我租了個房子，你倆先住那兒。里面有兩張床，日用品都買好了。”

傳奇接過鑰匙，愣了一下。

可樂也愣了：“你什么時候租的？”

“昨天。”小N看著他們，“歇兩天，等我忙完手里的事，咱再聊。”

傳奇看著他，沒說話。

但眼神里有些東西，跟以前不一樣了。

上午九點半，小N站在電子廠門口。

他往里走，保安攔了一下，他說找李總，保安打了個電話，放他進去了。

辦公室在二樓，門開著。

李總坐在辦公桌后面，胖，禿頂，穿著件皺巴巴的襯衫，手里夾著煙。看見小N進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小N沒坐，就站在門口。

李總吸了口煙，瞇著眼打量他。

“聽說你手里有錢？”

小N沒回答。

李總把煙按滅，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那批庫存，八萬塊，全拿走。”

小N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沒動。

李總盯著他，等了幾秒，突然笑了。

“你不問問為什么找你？”

小N說：“為什么？”

“因為有人想跟我搶，我不想賣給他。”

小N心里一動。

“誰？”

李總又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吐出來。

“你認識。那個開小賣部的，姓王。”

小N沒說話。

李總繼續說：“他找了幾個南方人，想低價吃我這批貨。但我不待見他，他那點心思我知道——轉手倒賣，賺差價，跟我沒關系。但你不一樣。”

小N看著他。

“你是廠里的人，我知道你。以前在流水線上，老實，肯干。現在聽說你起來了，有錢了。我想把這批貨給個知根知底的。”

小N沉默了幾秒，問了一句：“李總，你這批貨，是不是有問題？”

李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聰明。”他把煙掐了，往后一靠，“是有問題。那批主板，有一半是壞的。但我告訴你，剩下那一半，值這個價。”

小N盯著他，沒說話。

李總把文件往他跟前推了推。

“八萬塊，你要就簽字。不要，我就給別人。”

小N站在那兒，腦子里飛快地轉。

一半是壞的。那就是說，四千塊主板，有兩千塊是好的。好的主板，市價一塊八十，兩千塊就是十六萬。

八萬進，十六萬出，凈賺八萬。

他抬頭看李總。

“能看貨嗎？”

“能。”李總站起來，“現在就去。”

他們下樓，往倉庫走。

走到一半，迎面過來幾個人。

小N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個臉上有痣的胖子，還有那兩個瘦子，黃毛和平頭。

他們身后跟著一個人。

王哥。

王哥也看見他了，愣了一下，然后臉上的肉開始抽。

“你他媽怎么在這兒？”

小N沒說話。

李總在旁邊開口了：“我請他來的。”

王哥臉色變了變，盯著李總：“李總，咱不是說好了嗎？這批貨給我那幾個朋友，你怎么又叫他來？”

李總笑了笑，拍拍王哥的肩膀：“小王啊，做生意嘛，價高者得。你要是能出更高的價，我也可以考慮。”

王哥臉色鐵青，看了看那三個南方人。

胖子往前站了一步，盯著李總：“李總，咱昨天談的八萬，你現在變卦？”

李總攤了攤手：“沒變卦。八萬還是八萬。但有人也出八萬，我得看看誰更合適。”

胖子的眼睛轉到小N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勾起來。

“他？就他？”

小N沒理他，看著李總：“現在看貨？”

李總點點頭：“走。”

他們繞過那幾個人，往倉庫走。

身后傳來王哥的聲音，咬牙切齒的：“小N，你他媽給我等著！”

小N沒回頭。

倉庫里堆滿了紙箱子，上面落著灰。

李總打開一個，從里面拿出一塊主板，遞給小N。

“你自己看。”

小N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他不懂這個，但他記得記憶里那些信息——這批主板，壞的能看出來，上面有個地方發黑。

他手上這塊，沒有。

好的。

他又打開幾個箱子，抽了幾塊看了看。有壞的，有好的，比例差不多一半一半。

他把主板放回去，站起來，看著李總。

“八萬，我要了。”

李總笑了，從口袋里掏出一份合同。

“簽字。”

小N接過筆，簽了。

簽完，他掏出手機，給李總轉了八萬塊。

李總看著手機上的到賬提醒，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有魄力。”

小N沒說話，把合同疊好，揣進口袋。

走出倉庫的時候，那幾個人已經不在了。

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王哥不會就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