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
冬天的梧桐褪盡了葉子,蒼勁又干凈。
蒲雨在咖啡店上班,中午店里客人不多。
她擦著杯子,聽見風鈴叮咚一聲。
“歡迎光臨。”她抬起頭,看見梁硯修推門進來。
“一杯美式,謝謝。”他走到柜臺前,頓了頓,“還有……一塊芝士蛋糕。”
“好的,稍等。”蒲雨應道,低頭打單。
“蛋糕是給你點的。”梁硯修笑了笑,“有件事想要跟你商量一下。”
蒲雨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什么?”
“不急,等你忙完我們再談。”
梁硯修是大三的學長,也是文學院的風云人物。家境優渥,書香門第,人長得斯文儒雅,寫得一手好文章。
他明年要準備考研的事情,會忙得焦頭爛額,想把文學社社長的位置在這個學期結束前交接出去。
“蒲雨,我想來想去,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咖啡館里,梁硯修把社團的公章和資料推到她面前,眼神溫潤,“你做事細心,文字又有靈氣。”
蒲雨猶豫了一下:“學長,我怕我做不好,而且我性格比較悶……”
“你性格很好啊,文學社又不是辯論隊。”
梁硯修笑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許久:“而且,除了社長的位置,我還想把別的東西交給你。”
蒲雨正要去拿資料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眼神清澈得看不見一絲雜質:“學長,如果是關于社團發展的規劃,你可以發我郵箱里。”
梁硯修看著她這副明顯的防備姿態,苦笑了一下。
“蒲雨,你這么聰明,應該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他嘆了口氣,身子微微前傾,“這一年多,我不相信你感覺不到我對你的……”
“學長。”
蒲雨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很輕,但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謝謝你的看重,文學社的事,我可以接。但其他的,抱歉,我沒有那個打算。”
梁硯修眼里閃過一絲失落,但他是個體面人,很快便收斂了情緒:“是因為……那個高中同學嗎?”
作為看過《回溯》原稿的人,他多少猜到了一些。
蒲雨點了點頭,承認道:“是。”
“可是蒲雨,”梁硯修身體微微前傾,語氣里帶著一絲不解和勸慰,“恕我直言,你們分開很久了吧?異地戀本來就難,更何況……聽說他根本不在東州,甚至沒有讀大學。你們……真的是一個世界的人嗎?”
“我們不是異地戀。”蒲雨否認說。
“那就更……”
“我們沒有在一起。”蒲雨再次打斷他,嘴角揚起一抹很淺的笑,眼神里卻有著讓人心驚的執著,“或者說,是我單方面在等他。”
梁硯修愣住了。
良久,他才問出一句:“值得嗎?”
東州的寒風吹過窗棱,發出嗚嗚的聲響。
蒲雨看向窗外。
不知道是在回答梁硯修,還是在回答自己。
“有些事,不是用時間長短來衡量值不值得的。”
晚上回到宿舍,林佳正在敷面膜,聽說了白天的事,恨鐵不成鋼地戳了戳蒲雨的腦門。
“我的祖宗哎!那是梁硯修啊!咱們院的男神!家境好,長得帥,保研北大也是板上釘釘的事,關鍵人家那是真喜歡你,為了等你大二才表白,你怎么就……”
“我不喜歡他。”
蒲雨坐在書桌前,整理著社團的資料。
林佳還在攛掇說:“感情是可以培養的嘛!梁學長真的不是那些吊兒郎當不靠譜的追求者!”
其實不止梁硯修喜歡她。
像蒲雨這樣漂亮又有才華性格又好的女孩,身邊從來不缺追求者。
有送花的,有在圖書館占座的,有寫情書的。
甚至還有在她們宿舍樓下擺了個大大的心形蠟燭,差點引發火災,被保安拎走的。
蒲雨總是禮貌而疏離地拒絕。
聯系方式都很少加,問就是有喜歡的人了。
林佳轉過椅子,認真地看著她:“小雨,你老實告訴我,你還在等你那個高中同學嗎?”
蒲雨整理資料的動作倏地停住。
林佳嘆了口氣,掰著手指頭算,“你們高考后分開,到現在大二都快結束了,不僅面都沒見一次,甚至連電話也沒打通過,現實點吧小雨,你把青春耗在一個虛無縹緲的等待上,值得嗎?說不定人家早就……”
“佳佳。”
蒲雨不敢聽下去,直接開口打斷了她。
林佳愣住了。
她第一次看到蒲雨這樣臉色蒼白的樣子。
就好像是生命里最重要的東西忽然間消失了。
蒲雨開始感到恐慌、害怕、喘不上氣。
她也在心里反復詢問自己無數遍:值得嗎?他還記得蒲雨嗎?會不會遇見了一個更好的女孩子……自己再也等不到他了……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知道會不會重逢。
梁硯修固然很好,但世界上的好人有很多。
他們都是被陽光和養分滋養長大的樹,枝繁葉茂。
只有原溯。
他生活在黑暗里,卻還是把生命中唯一的陽光、唯一的養分,全部給了她。
那種把命都豁出去的愛,這輩子,只能遇見一次。
蒲雨垂下眼眸,聲音很輕:“如果你見過那樣熾熱又隱忍的靈魂,如果你被那樣毫無保留地、甚至不惜毀掉自己也要保護過……你就會發現,后來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及他。”
“所以,永遠值得。”
“哪怕一輩子不見,也值得。”
-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
因為接手了文學社,蒲雨要負責籌備期末特刊,主題定為“故鄉與遠方”。
“蒲雨學姐!”
“學姐好!”
社里來了幾個大一的新成員,都很活潑。
蒲雨跟她們打了個招呼,走到講臺前放下資料。
“今天我們要討論的是‘故鄉’專題的籌備。”她打開筆記本,“下個月校刊要出這個專題,每個人都要交一篇文章。體裁不限,但要求真情實感。”
底下有人舉手:“學姐,一定要寫自己的故鄉嗎?我老家就是個小縣城,感覺沒什么好寫的……”
“故鄉不在于大小。”蒲雨認真地說,“在于那些讓你記住的人和事。可能是巷子口的早餐攤,可能是夏天午后的蟬鳴,也可能是某個再也見不到的人。”
她說這話時,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教室都安靜了下來。
討論進行得很順利。新成員們逐漸打開話匣子,分享著自己家鄉的故事。
輪到新加入的大一學妹發言時,她有些靦腆:“我叫蘇曉,來自云南。我想寫我們那邊的集市,賣什么的都有,特別熱鬧。”
“很好啊。”蒲雨鼓勵她,“具體一點更好。”
蘇曉點點頭,繼續說:“其實我能來上大學,挺不容易的。我家在很偏遠的山區,如果不是有資助,我可能高中都讀不完。”
“資助?”蒲雨抬起頭。
“嗯,是一個助學項目。”蘇曉說,“每學期會把錢直接打到我們學校的賬戶上,學校再統一發放,這樣我就不用擔心學費的問題了。”
蒲雨手中的筆停了下來。
“直接打到學校賬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