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東州的春天來得有些遲。
梧桐樹剛開始抽新芽,空氣里還殘留著冬末的寒意。
蒲雨開學后又寫了幾篇專欄文章,反響越來越好。
甚至有一家出版社聯系她,想要籌備出版。
這對于一個學生來說,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但蒲雨拒絕了。
“為什么?”
輔導員不解地問:“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啊。”
蒲雨整理著稿紙,輕聲解釋:“感覺我現在的文字還太稚嫩,撐不起一本書的厚度。”
“你太謙虛了,小雨。”輔導員看著她,“你的文字有一種獨特的力量,那種……破碎又堅韌的感覺,很打動人。”
蒲雨笑了笑,沒說話。
那是生活教給她的,不是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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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文學社舉辦了一場寫作沙龍。
孟松老師請來了幾位東州本地的作家,和大家聊聊創作。活動結束后,單獨叫住了蒲雨。
“你最近發表的文章我看了,文字比去年的時候更沉靜,但也更鋒利了。”他說。
蒲雨抱著筆記本:“謝謝老師。”
“但你在寫同一種情緒。”孟松推了推眼鏡,“思念,等待,無聲的告別。蒲雨,文學需要開拓視野,你不能永遠困在一個主題里。”
蒲雨微微怔住:“有嗎?我只覺得文字應該真實。”
“真實也包括向前看。”孟松溫和地說,“那個少年很重要,我明白。但你的世界里不應該只有他。”
蒲雨輕聲解釋:“謝謝老師的建議,我的世界里有很多東西,有學習,有兼職,有文學社,有朋友。但心里有一個位置,是只屬于他的,這并不妨礙我看其他的風景。”
孟松看了她很久,最后點點頭:“你明白就好。痛苦是寫作的養料,但不要讓它成為囚籠。”
蒲雨把這句話抄在了日記本的扉頁上。
旁邊貼著那張從北山帶回來的、干枯的野花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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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東州進入雨季。
連綿的雨下了快一周,空氣里都是潮濕的味道。
蒲雨剛去取完匯款單回來,依舊是兩千元,依舊是潦草的四個字【好好學習】。
她坐在宿舍的窗前,看著雨絲劃過玻璃。
心血來潮數了數匯款單。
過年或者開學的時候,資助人經常會多寄一份錢,有兩次一個月只寄一千,但是月中的時候會再補一千。
就這么攢呀攢,已經是第十五張了。
蒲雨盯著那些匯款單看了很久,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等畢業后要還給人家。
整理到一半時,手機震動了。
是許歲然發來的視頻通話請求。
“小雨!”屏幕那頭,許歲然的臉紅撲撲的,背景是南華師范的操場,“你看!我在學跳舞!下學期要去幼兒園實習了,得會點才藝!”
蒲雨看著好友笨拙卻認真的動作,忍不住笑了:“很好看。”
“是吧是吧!”許歲然停下來喘氣,“對了,你暑假回家嗎?我要親口告訴你一個秘密啊啊啊!我好開心好幸福好不可思議救命!”
蒲雨猜到是什么了。
她假裝不知道,笑著說:“回。我訂七月十號的票。”
“太好了!那我們到時候見!”
掛了視頻,蒲雨整理好匯款單,準備寫一篇比較應景的,關于雨季的參賽文章。
她寫東州的雨,也寫白汀鎮的雨。
最后結尾時,她寫下這樣一段話:
“有人說,時間會沖淡一切。但有些雨,下在心里,就再也停不了。它們匯成暗河,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奔流,滋養著某種頑固的、不肯枯萎的東西。
那東西叫等待。
也叫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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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蒲雨回到了白汀鎮。
小鎮還是老樣子,悶熱,潮濕,蟬鳴聒噪。
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夏天的太陽曬得發燙,空氣里有梔子花的香味。
再次見到許歲然和宋津年的時候,兩人之間的氣氛明顯和以前不一樣了。
蒲雨假裝不知道問:“你們怎么……?”
“我們在一起啦啊啊啊!”許歲然抱著她,特別開心地說,“上個月我生日的時候他追到南華來表白的,我第一次見班長緊張到臉紅,話都說不流利的樣子,但是真的好幸福嗚嗚嗚,他對我好好!說喜歡我好久了!”
許歲然手舞足蹈地講著班長的暗戀故事。
直到現在還不太相信學霸居然會暗戀自己!
蒲雨安靜地聽著,眼里都是溫柔的光。
真好。
她真心地為朋友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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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里,蒲雨大部分時間都在陪奶奶。
李素華的腰傷已經好多了,但蒲雨還是不讓她做重活。她包攬了家里所有的家務,每天做飯,打掃,陪奶奶散步。
傍晚時分,祖孫倆坐在巷子口的石凳上乘涼。
“小雨,”李素華忽然說,“你心里還惦記著那孩子,對不對?”
蒲雨沒否認:“嗯。”
“惦記就惦記吧。”李素華嘆了口氣,“但別苦了自己。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要是他回來了,看見你瘦了,該心疼了。”
“奶奶……”
“奶奶雖然老了,但不糊涂。”
李素華拍拍她的手,“那孩子是好的,就是命苦。但命苦的人,更需要有人惦記著。”
蒲雨靠在了奶奶的肩膀上。
夕陽把巷子染成暖金色,遠處傳來誰家電視的聲音,還有小孩追逐打鬧的笑聲。
時間這個東西,有時候很殘忍。
它會模糊記憶,也會拉長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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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開學后,蒲雨的生活變得更加忙碌。
除了專業課,她還選修了新聞寫作和編輯出版。
不僅如此,她的成績單更是漂亮得令人咋舌,專業課全是優秀,文章也接連在幾本核心文學刊物上發表,甚至還拿到了國家獎學金和校一等獎獎學金。
室友們撲過來抱住她,都很為她開心。
“小雨!你也太厲害了!”
“請客!必須請客!”
蒲雨笑了:“好,想吃什么?”
“火鍋!學校后門那家新開的!”
火鍋店里熱氣騰騰。
幾個女孩圍坐在一起,聊著八卦,聊著未來。
“小雨,你現在拿這么多獎學金,就不用那么辛苦打工了吧?”
蒲雨搖了搖頭,輕聲說:“還是要打的,我得攢錢。”
“你攢那么多錢干什么呀?”另一個室友好奇地問,“你平時也不買衣服化妝品,連奶茶都很少喝。”
蒲雨夾起一片生菜,在滾燙的紅油里涮了涮。
熱氣熏得她眼睛有些發酸。
“為了還債。”她輕聲說。
“還債?”室友們都愣住了,“你欠誰錢了嗎?”
蒲雨垂下眼簾,無意識戳著碗里的蘸料,“嗯,欠了很多很多,所以得拼命賺錢。”
室友們以為是她家里有什么困難,便不再追問,只是更加賣力地給她夾好吃的。
“那……多吃點!吃飽了才有力氣賺錢!”
蒲雨笑著接下。
心底卻是一片荒蕪。
如果把債還完的話。
你是不是就會就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