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望遠鏡里看世界,時間過得特別快。
蒲雨一直惦記著時間,但在這荒山野嶺拿捏不太準。
“你有手機嗎,原溯?”她忽然問。
原溯雙手插兜,正仰頭看著那片星河,聞言側過頭:“干什么?”
“我……我想給朋友打個電話。”
蒲雨撒了個謊,眼神一直忍不住往旁邊飄。
原溯挑了挑眉,似乎看穿了她的心虛,但也沒拆穿,從兜里摸出那個老款的諾基亞遞給她:“快沒電了。”
“沒事!很快就好!”
蒲雨接過手機,卻沒有撥號,只是按亮了屏幕。
23:58。
23:59。
還有最后一分鐘。
這一年的最后一分鐘。
寒風凜冽,但她的掌心卻微微出汗。
蒲雨看著手機屏幕上跳動的數字,從“23:59”變成“00:00”,心臟也跟著那秒針一起怦怦直跳。
遠處的鎮子里傳來了熱鬧的鞭炮聲。
新的一年來了。
“原溯,手給我。”
蒲雨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緊張。
原溯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伸出了左手。
少年的手掌寬大修長,骨節分明,手背上還能看見幾道修電器時留下的細微劃痕。
寒風中,女孩微涼的指尖觸碰到他的手腕,她低著頭,神情專注而虔誠,將那根紅繩系在了他的腕骨上。
原溯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這是我媽媽留給我的。”蒲雨系好繩結,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她說這個紅繩是在很靈的廟里求來的,能保平安。這是我……最最珍貴的東西了。”
原溯整個人都怔住了。
手腕上那圈紅繩的存在感如此鮮明,就像是一簇小小的火苗,順著腕骨一路燒進了更深的心底。
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這么重要的東西,給我干什么?”
“因為我想把它送給最值得珍貴的人。”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著滿天星河,也倒映著他錯愕的臉龐,她笑得眉眼彎彎,語氣溫柔:
“生日快樂,原溯。”
她的聲音很輕,卻被夜風清晰地送到他耳邊:
“希望從今往后,你都能平平安安的。”
家里出事之后,原溯已經很久沒有過過生日了。
陸蓁的記憶時好時壞,好的時候會抱著他哭,壞的時候連他是誰都不認得,更別提記住一個日期。他自己也漸漸忘了,仿佛一月一號和任何一天都沒有區別。
可是現在,在這個冬夜的山頂,有人記得。
有人用她最珍貴的東西,換他一句“生日快樂”。
原溯望向她的眼神復雜,聲音有些啞:
“……舍得?”
“完了。”蒲雨眨了眨眼,故意嘆了口氣,“你這么一問,我還真有點不舍得了。”
原溯聞言,作勢低頭要去解開繩結,語氣卻并不怎么堅決:“那還給你——”
“哎呀!”
蒲雨連忙笑著伸手去攔他,兩只手緊緊捂住那個繩結,像是護著什么稀世珍寶:“我開玩笑呢!送出去的禮物哪里有收回來的道理!不許摘!”
兩人的手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握在了一起。
她的手柔軟溫熱,緊緊覆蓋在他的手背上。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原溯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掌心的溫度,那溫度順著血液逆流而上,燙得他心口發顫。
蒲雨反應過來后連忙移開,有些不好意思地轉過頭去看遠處的山巒,耳根通紅一片。
原溯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沒有動。
他微微低著頭,指腹輕輕摩挲著那顆小銀珠,眼底的情緒翻涌,最后化作一片無法言說的柔色。
“嗯。”
過了許久,風里傳來少年低沉沙啞的聲音。
“不摘。”
雖然送了禮物,但生日好像還缺點什么。
蒲雨靈機一動,連忙轉身跑回大石頭旁,拿起了那個一路小心護著的鋁制飯盒。
飯盒有些涼了,表面的金屬甚至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差點忘了這個。”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原溯一眼,動作遲疑地打開蓋子。
里面的兩塊提拉米蘇因為剛才爬山的顛簸,已經完全變了形。奶油塌在一邊,可可粉也蹭得到處都是,看起來黏糊糊的一團,實在算不上美觀。
“本來挺好看的……”蒲雨有些懊惱地咬了咬嘴唇,聲音很小,“爬山的時候晃壞了。”
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小塑料勺子,捧著飯盒遞到他面前,眼神帶著幾分試探和忐忑:“這是特意給你留的蛋糕,你要是不嫌棄的話,嘗一小口?”
從風鈴巷到山頂,她抱了一路。
原溯沉默了幾秒,還是接了過來。
塑料叉子挖下去,咖啡粉和可可的苦香混著奶油的甜膩在口腔里化開。他其實不太愛吃甜食,但還是慢慢吃完了。
“好吃嗎?”蒲雨眼巴巴地望著他。
原溯看著她,喉結滾了滾,低聲道:“嗯。很甜。”
蒲雨這才松了一口氣,彎了彎眸:“那就好!生日吃了甜的,這一整年都會是甜的。”
“哦對了,你也要許愿!”
原溯收起飯盒,聞言動作一頓:“什么?”
“對著星星許愿啊。”蒲雨認真地說,“我剛許完了,輪到你了。”
“幼稚。”原溯別過臉,語氣硬邦邦的,“不要。”
“哪里幼稚了!”蒲雨不依不饒地湊過去,“壽星都要許愿的。而且剛才不是你說對著星星許愿比蠟燭靈嗎?”
“我騙你的,只有你信。”
原溯說完,轉過身去收拾望遠鏡。
蒲雨也跟著他轉身,就這么站在望遠鏡旁邊,仰著頭,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她也不說話,就這么看著他。
原溯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垂下眼睛,對上她的視線。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霧蒙蒙的,像剛淋過雨的小鹿,嘴唇微微抿著,一副“你不許愿我就不罷休”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