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fēng)卷著枯草的氣息，在山道上呼嘯而過。

原溯看著她凍得通紅的鼻尖，沒再多說，只是把背轉(zhuǎn)得更過去一些，肩膀微微下沉。

“上來。”

蒲雨猶豫了幾秒，終于還是小心翼翼地趴了上去。

她的手環(huán)過他的脖頸，身體有些僵硬，不敢把重量完全壓實。

原溯反手托住她的腿彎，輕松站了起來，朝山上走去。

山路崎嶇，碎石在腳下滾落。

少年的背脊寬闊而溫暖，步伐沉穩(wěn)有力。

“抱緊點。”他微微側(cè)頭，聲音在夜風(fēng)里有些發(fā)散，“要是掉下去，我可不管埋。”

蒲雨原本還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輕輕搭著他的肩，聞言，立刻收緊了手臂，整個人更緊密地貼在他的背上。

心跳隔著兩層布料，似乎漸漸與他的重合。

“你不會不管我的。”

她在他耳邊小聲說，氣息拂過他的耳廓。

原溯腳步微頓，沒有接話。

但托著她的手卻收緊了幾分，指節(jié)扣得很死，像是在無聲地回應(yīng)她的信任。

少年的步子邁得很大，帶著一股不服輸?shù)囊鈿怙L(fēng)發(fā)，仿佛這陡峭的山路不過是平地，背上的女孩也不是負擔(dān)，而是必須要護送到終點的珍寶。

終于到了山頂。

視野瞬間開闊起來。

原溯把她放下來，微微喘著氣，額頭上滲出了一層薄汗，他沒顧上擦，只是偏頭看向身旁的女孩，下巴朝山下?lián)P了揚。

“看下面。”

蒲雨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們站在北山的最高處。

整個白汀鎮(zhèn)的夜景都盡收眼底。

平日里那個破舊、嘈雜、甚至有些灰撲撲的小鎮(zhèn)，此刻在夜色中只留下靜謐與溫柔。

這兒有山，有水，有星星點點的燈火。

在無邊的寂靜里，構(gòu)成一幅詩意而磅礴的畫卷。

“好漂亮！”蒲雨看著遠方，語氣滿是驚喜：“我第一次看到夜色中的白汀鎮(zhèn)。”

原溯站在她身側(cè)，偏頭看了她一眼。

昏暗中，她的眼睛很亮，盛滿了整個夜空的星光。

過了一會兒，原溯才收回視線，轉(zhuǎn)身走向旁邊一塊大石頭后的草叢，彎腰，從里面拖出來一個破舊的紙箱子。

“這是什么？”蒲雨好奇地跟過去，“你還在這里藏了秘密嗎？”

原溯沒回答，只是動作利落地撕開了膠帶。

里面是一臺黑色的大家伙。鏡筒上的漆掉了好幾塊，露出斑駁的金屬底色，三腳架也是不配套的，被他用不知道哪來的零件強行組裝在了一起。

看著有些寒酸，像是一堆破銅爛鐵拼湊出來的玩具。

“從舊貨市場收來的，原來的鏡片碎了。”

原溯一邊說，一邊動作熟練地將三腳架支開，把望遠鏡穩(wěn)穩(wěn)地架在上面，“我磨了一塊新的裝進去，湊合能用。”

他調(diào)試著焦距，手指在金屬旋鈕上轉(zhuǎn)動。

直到那個模糊的光點在視野里變得清晰而銳利。

隨后，他退開半步，下巴揚了揚：

“過來看。”

蒲雨連忙湊到望遠鏡前。

原本漆黑遙遠的夜空，在這一刻突然被拉近了。

無數(shù)顆肉眼看不清楚的星辰，像被打翻的碎鉆盒，密密麻麻地鋪在深藍色的天空中，亮得有些刺眼。

“我從來沒見過這么多星星……”

蒲雨根本不舍得移開視線，貪婪地看著那一方燦爛的宇宙。

原溯站在她身后，替她擋著側(cè)面吹來的冷風(fēng)，低聲說：

“生日快樂，蒲雨。”

蒲雨的心臟猛地被撞了一下。

她轉(zhuǎn)過頭，琥珀色的眼眸落在他的眼底。

“你之前說過，你媽媽變成了星星。”

少年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著她，聲音被夜風(fēng)吹得有些沙啞，卻極其認真：

“我想讓你看看她。”

蒲雨的眼淚瞬間就涌了上來。

毫無預(yù)兆地，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那些壓抑了太久的思念、委屈、孤獨，還有此刻翻涌而上的溫暖和感動，全都化成了滾燙的淚水。

她沒有想到，自己只是在那晚絕望又害怕的時候隨口說的一句話，他居然記得這么清楚，甚至為此費盡心思修好了這一臺望遠鏡，背著她爬上了這么高的山。

原溯看著她的眼淚，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似乎想抬手，但最終還是垂在身側(cè)。

他移開視線，聲音有些僵硬：“別哭了。”

蒲雨用手背胡亂抹去眼淚，眼眶紅紅地看著他：

“原溯。”

“嗯？”

“謝謝你。”她認真地說，“這是我收到過……最好最好的生日禮物。”

原溯沒說話，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向望遠鏡。

“還要看嗎？”他問。

“要。”

蒲雨再次彎下腰，把眼睛湊到目鏡前。

這一次，她看得很仔細，一顆星一顆星地看過去，仿佛真的能在浩瀚星海中，找到屬于媽媽的那一點光。

原溯站在她身邊，靜靜地看著她。

月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柔軟的發(fā)梢和纖細的脖頸。

她專注地看著星空，側(cè)臉在微光中顯得格外溫柔。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陸蓁還沒生病的時候，也曾在一個夏夜，指著星空對他說：“阿溯，你看，每一顆星星都是一個故事，那是獵戶座、天狼星、昴星團……”

那一瞬間，遙遠而冰冷的宇宙仿佛觸手可及。

無數(shù)顆星星在深藍色的天幕上閃爍，像散落的鉆石，又像母親溫柔注視的眼睛。

“那是獵戶座嗎？”蒲雨小聲問，不太敢確定。

“嗯。”

原溯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幫她調(diào)整角度，“獵戶座腰帶上的那三顆最亮。”

“旁邊那個呢？”蒲雨帶著鼻音問。

“天狼星。”

“那顆呢？那個特別溫柔，一直閃的那顆。”

原溯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看，其實那只是一顆普通的、叫不上名字的恒星。

但他頓了頓，低聲說：“不認識。可能……是你媽媽吧。”

蒲雨一直盯著那顆星星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視線模糊了又擦干，擦干了又模糊。

原溯看著她的眼淚，很僵硬地轉(zhuǎn)移話題：

“許個愿吧。”

蒲雨愣了一下，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向他。

“對著星星許愿，”他頓了頓，低聲開口：“應(yīng)該比對著蠟燭更靈一點。”

蒲雨破涕為笑，真的乖乖閉上眼睛許愿。

女孩雙手合十在胸前，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淚珠。

原溯偏頭看著她。

昏暗中，她的側(cè)臉輪廓柔軟虔誠。

他喉結(jié)動了動，忽然有些別扭地移開視線，語氣不太自然：“……你還真信啊？”

他只是不想她繼續(xù)哭下去，隨口一說而已。

蒲雨沒理他，依舊閉著眼睛，在心里默默許下愿望。

愿此刻漫長，愿明日晴朗。

愿身邊的少年，歲歲平安，前路坦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