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僵持了大概十秒鐘。
最終,原溯無奈地嘆了口氣,敗下陣來。
“……麻煩。”
他低聲抱怨了一句,卻還是重新站直身體,雙手插回兜里,抬起頭看向星空。
然后,極其敷衍地閉上了眼睛。
兩秒鐘后,他就睜開了眼。
“許完了。”他說著,彎下腰繼續拆卸望遠鏡的支架。
“這么快?”蒲雨睜大眼睛,“你許的什么呀?”
“不知道。”原溯頭也不抬,“隨便想的。”
“哪有這樣的!”蒲雨急了,蹲到他身邊,“你要認真許,愿望才會靈驗的。”
原溯把鏡筒小心地放回紙箱,側過頭看她:“那你許的什么?”
“我……”蒲雨噎了一下,臉忽然紅了,“愿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那你也別問我。”
原溯蓋上蓋子,抱起紙箱,往藏匿的地方走。
蒲雨連忙跟上去,還在糾結許愿的事:“你真的許完啦?沒騙我?”
“許完了。”原溯把箱子塞回草叢,用枯草仔細蓋好,語氣平淡,“你走不走?”
“不走。”蒲雨小聲說,但還是忍不住追問,“你至少告訴我,許了幾個愿望呀?”
原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忽然轉頭看她,嘴角勾起一個很淡的弧度:“確定不走?晚上山里有狼。”
蒲雨腳步一頓,眼睛睜得圓圓的:“怎么可能有狼?這山這么小。”
“沒狼啊?”原溯挑了挑眉,視線掃過她腳邊的草叢,“那可能有蛇,草叢里最多了。”
蒲雨的臉色瞬間白了。
她最怕蛇。小時候被菜花蛇嚇過一次,從此對那種冰涼滑膩的生物有了深刻的心理陰影。
“真、真的?”她的聲音都抖了。
原溯沒說話,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旁邊那片在夜風中簌簌作響的深草叢。
還真有點動靜。
嘶嘶嘶的。
哪怕知道冬天蛇都在冬眠,蒲雨還是被嚇得渾身一激靈,兔子似的竄了出去,急匆匆往山下跑。
“原溯你煩死了!”
她一邊跑一邊回頭罵,聲音里帶著顫音。
原溯看著她慌亂逃竄的背影,沒忍住,低頭笑了笑。
那笑聲很輕,混在風里幾乎聽不見。
過了一會兒,他眼底的冷冽也漸漸被一種柔軟的無奈取代。
原溯抬腳跟上去,步子邁得大,很快就追上了她。
蒲雨聽到腳步聲,回頭看見他,立刻放慢了速度,小聲抱怨:“你嚇我……”
“沒嚇你。”原溯走到她身側,語氣平淡,“這山上真的有蛇,夏天的時候我見過。”
“現在是冬天!”
“冬眠的蛇被吵醒了,脾氣更不好。”
蒲雨被他說得毛骨悚然,不自覺地往他身邊靠了靠。
原溯瞥了她一眼,沒說什么,只是默默走到了靠草叢的那一側。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點。
但夜色已深,月光被云層遮擋,能見度很低。
蒲雨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要先試探落腳點。
“怕摔?”原溯問。
“有點……”蒲雨老實承認,“看不太清。”
原溯沉默了幾秒,忽然伸出手:“抓著。”
他的手掌攤開在昏暗中,手指修長,掌心里有薄繭。
蒲雨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抓住了他的衣袖——就像那晚在旅館里一樣,只是捏住了一小片布料。
原溯也沒強求,就這么任由她抓著,放慢了腳步。
兩人一前一后地走著。
安靜的山道上,只有腳步聲和風聲。
“原溯。”蒲雨忽然開口。
“嗯?”
“你剛才……真的許愿了嗎?”
原溯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嗯。”
“許的什么呀?”她還是忍不住問。
“說了就不靈了。”
“那你告訴我,是好的愿望嗎?”
原溯側過頭,在昏暗中看了她一眼。女孩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寫滿了好奇和關心。
他轉回頭,目視前方,聲音在風里有些飄忽:
“是。”
“那就好。”蒲雨滿足地笑了,“好的愿望都會實現的。”
原溯沒接話,只是蜷縮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又走了一段,蒲雨忽然想起什么:“對了,那個望遠鏡,以后還能來看嗎?”
“你想來的時候。”
“那你會陪我嗎?”
原溯沉默了幾秒:“嗯。”
這個簡單的音節,在夜色里卻有著沉甸甸的分量。
蒲雨嘴角彎起來,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終于回到白汀鎮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街道上靜悄悄的,大多數人家已經放完煙花慶祝完新年,早早睡了過去。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平靜。
但在走到離風鈴巷還有十幾米遠的拐角處時。
原溯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他猛地伸手,一把將蒲雨拽到自己身后,力道大得讓她踉蹌了一下。
“怎么——”蒲雨的話卡在喉嚨里。
她也看見了。
在小巷入口處,停著兩輛黑色的摩托車,車子很新,造型張揚,和這個陳舊的小巷格格不入。
摩托車旁邊還站著幾個人。
都穿著皮夾克,頭發剃得很短,嘴里叼著煙。
其中一個人的手里,漫不經心地轉著一把彈簧刀,金屬刀刃在晨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他們正偏頭商量著什么,一個背影佝僂,穿著皺巴巴西裝外套的中年男人,步履匆匆地拐進了巷子深處。
原溯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
他攥著蒲雨的手腕,拉著她往回退了幾步,將她推進了旁邊兩座房子中間的一條堆滿雜物的廢棄夾縫里。
夾縫很黑,前面堆著幾個破竹筐,正好能擋住視線。
“聽好。”他轉過頭,看著蒲雨瞬間蒼白的臉,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里擠出來,“無論聽見什么聲音,發生什么事,都不許出來,更不許出聲。聽懂了嗎?”
“聽不懂。”蒲雨拼命搖頭,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死死拽著他的袖子不肯松手,“你別過去了原溯,他們找不到人就會走的……”
“他們不是找人,是找錢。”
原溯的聲音冷靜得可怕,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為什么?”蒲雨帶著哭腔問。
原溯回過頭,最后看了一眼蒲雨,眼神晦暗不明。
“因為進去的那個人……”
他頓了頓,聲音沙啞干澀,仿佛每個字都是從被緊緊扼住的喉嚨里,一點點擠出來的:
“是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