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溯到底還是接過了那碗米粥。
保溫飯盒的蓋子一揭開,那股帶著米香的熱氣就撲面而來,在陰冷的房間里氤氳開一小團暖霧。
他單手端著,拿起勺子的手因為高燒初愈還有些抖。
“慢點喝,還有點燙。”
蒲雨坐在小板凳上,那雙剛才還帶著困意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原溯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低頭喝了一口。
溫熱的米粥滑過干澀的喉嚨,那股不適的刺痛感終于緩解了一些。
“別看了。”他啞著嗓子說,視線始終垂在碗里,“你是覺得我連勺子都不會用,還是怕我噎死?”
“哪有。”
蒲雨彎起眼睛,聲音軟軟的,“我是怕你沒力氣,把飯盒給摔了。”
原溯輕嗤了一聲,像是為了證明自己沒那么脆弱,又舀了一大勺送進嘴里。
這似乎是他這幾個月來,吃過的第一頓正經的熱飯。
平時不是冷饅頭就是泡面,早就忘了家里熬出來的粥是什么味道。
“好吃嗎?”她問。
“……還行。”
“奶奶熬了好久呢,米都開花了,還放了一點點鹽。”
原溯喝粥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的女孩,她穿著寬松的校服,頭發隨意挽了個丸子,幾縷碎發垂在白皙的脖頸邊,整個人透著一股好聞的,干凈的氣息。
在這個滿是灰塵與霉味的房間里。
她美好得像是一個意外。
“蒲雨。”
“嗯?”
“以后別隨便進陌生人家里。”原溯放下勺子,語氣忽然冷硬了幾分,“尤其是男生。”
蒲雨眨了眨眼,“可你不是陌生人啊。”
“我是。”
原溯靠在床頭,那雙漆黑的眸子盯著她,眼底的情緒晦暗不明,“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也不知道那些討債的什么時候會再來,萬一他們來了,把你堵在這兒……”
“我不怕。”蒲雨打斷他,輕聲解釋:“而且你是因為幫我們修房子才生病的,要是我對你不管不顧,這未免也太過分了。”
原溯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別過臉去,聲音有些緊繃:
“下次別這樣了,不安全。”
“那下次再說嘛。”
蒲雨看了眼墻上的鐘,才發現已經快凌晨一點了,“明天還要上學,我先回去了。”
原溯看著她收拾東西的身影,輕“嗯”了一聲。
蒲雨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只受傷且別扭的小狗,“哦對了,藥我放在那個木箱上了,用法用量都寫在紙上,門窗我也幫你關好了,水壺里有溫水。”
“原溯,晚安。”她沖他笑了笑。
門被輕輕帶上。
房間里重新恢復寂靜。
原溯沉默了片刻,抬手覆上自己的額頭,那里仿佛還殘留著她指尖微涼的觸感。
許久,他向后倒在床上,手臂遮住眼睛,嘴角泛起一絲自嘲的苦笑。
什么陌生人。
根本就推不開了。
……
第二天清晨,蒲雨是被廚房的香味喚醒的。
她揉著眼睛走出房間,看見奶奶正在灶臺前忙碌,鍋里煮著粥,旁邊的蒸籠里冒著熱氣。
“奶奶,今天怎么起這么早?”
李素華回頭看她一眼,“快去洗漱,然后把飯給原溯送過去,再晚會兒估計這小子又跑去修理鋪了。”
蒲雨愣了愣,“奶奶,您……”
“怎么了?”李素華掀開蒸籠,里面是白白胖胖的饅頭和幾個煮雞蛋,“要不是他,這房子還不知道要漏成什么樣,做人得知道感恩。”
蒲雨心里一暖,連忙點頭:“嗯!”
她一直以為奶奶不喜歡原溯,每次奶奶見到他總是皺著眉,或者不耐煩的樣子,現在看來,奶奶和原溯其實都是那種外冷心熱的性格。
蒲雨快速洗漱完畢,盛好粥,裝了兩個熱乎乎的雞蛋。
出門的時候,天色剛蒙蒙亮。
風鈴巷還很安靜,只有早起的鳥兒在枝頭嘰嘰喳喳。
“砰砰——”
蒲雨敲響原溯家的門,這次里面很快就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
原溯已經起來了,換上了干凈的工裝,頭發還有些濕,像是剛洗過澡。
“早呀。”蒲雨舉起手里的大花碗,臉頰被晨風吹得有些紅,“奶奶讓我來給你送早飯。”
這種陶瓷碗端久了很燙手,蒲雨已經快忍到極限了。
原溯看她一眼,沉默著接了過來。
“呼呼呼……”
蒲雨下意識吹了吹手,有些尷尬地捏住自己的耳朵,小聲解釋:“太燙了,你趁熱吃哦,還有昨天的飯盒,奶奶讓我拿回去。”
原溯沉默了幾秒,側身讓開:“進來吧。”
屋子里已經被簡單收拾過,木箱上的藥盒擺得整整齊齊,空氣里還有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蒲雨看見昨天那個盛粥的飯盒,已經被洗得干干凈凈,放在堂屋的桌子上。
“你吃藥了嗎?”她輕聲問道。
“吃了。”
“體溫呢?還燒嗎?”
“不燒了。”
一問一答,簡短又平淡。
但蒲雨能感覺到,原溯的狀態比昨天好了很多。
她拿起飯盒準備回家,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樣,連忙從兜里掏出了那兩個圓滾滾的水煮蛋。
“對了,還有這個!”
“奶奶說剛退燒要補充營養,讓你把兩個蛋都吃了。”
原溯沒接,只是皺眉:“我不愛吃。”
“不愛吃也得吃。”蒲雨直接抓過他的手,把雞蛋放在他掌心,然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笑得眉眼彎彎:“你要是不吃,等下我就告訴歲歲。”
原溯抬眼,不明所以。
“歲歲今天要去學校廣播站工作。”
蒲雨一本正經地威脅道:“我會讓她在午間廣播里點名:‘高三(2)班原溯同學,請按時吃飯,不要挑食,你的朋友蒲雨為你點播一首《聽奶奶的話》。’”
“……”
原溯被她這番幼稚又生動的描述給惹笑了。
“你幼不幼稚?”
蒲雨看到他沒再繼續發燒真的很開心,眉眼漾著動人的笑意,輕聲說:“管用就行呀,我回家吃飯啦,你好好休息,不要逞強去干活了。”
說完,她轉身小跑著消失在門口的晨霧里。
原溯站在原地,煮雞蛋的熱度一點點傳過掌心,順著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他拿出一個雞蛋,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剝開,咬了一口。
明明是最普通的白水煮蛋。
可他卻覺得,這大概是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