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原溯睡熟之后,蒲雨才慢慢松開手。
腕骨處隱隱作痛,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紅痕。
她看著床上毫無防備的少年,心里亂成一團。
這間破敗的屋子,連一杯干凈的熱水都沒有,如果晚上他還是高燒不退,那怎么辦?
蒲雨看了眼時間,快步跑回了家。
李素華正在廚房熱飯,看見她匆匆進來,有些意外:“小雨,今天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
“奶奶,”蒲雨喘著氣,有些慌亂地說:“原溯發燒了,燒得很厲害。”
李素華手上的動作一頓,“發燒?”
蒲雨點點頭,聲音里帶著焦急:“應該是昨天淋雨淋的,我去他家里看,他一個人躺在床上,都燒迷糊了。我給他買了藥,喂他吃下去了,但燒還沒退。”
李素華沉默了幾秒,放下鍋鏟:“我去看看。”
原溯家的門虛掩著,屋里還是那樣昏暗安靜。
蒲雨快步走進房間,看見原溯還睡著,額頭上的毛巾已經滑到一邊。
李素華走到床邊,伸手試了試他的額頭,又摸了摸他的手心:“燒是有點高,不過手心比手背還燙,這是要發汗了,是好事。”
聽見奶奶這番話,蒲雨懸著的心才稍微放下來些。
李素華看了看這空蕩蕩的屋子,嘆了口氣:“這孩子,一個人怎么過成這樣的。”
“去把箱子里的厚被子抱過來。”奶奶示意道。
“箱子?”蒲雨環顧四周,并沒有看到放被子的箱子。
奶奶已經熟門熟路地去另一個陽光好的房間,從木頭箱子里翻出一個厚一點的被子,是洗干凈的,還套著醫院那邊的白色被套。
李素華只看一眼便知道這被子是原溯留給他媽的。
陸蓁最愛干凈了,什么都要用最新的,衣服上一點兒潮味或者破爛的地方都不能有。
別人家衣服破了補補還能穿。
但她從來不補,都是換新的。
李素華拿起這套被子,連同原來的薄被,都嚴嚴實實地給原溯蓋上,“捂著吧,等汗發透了,燒就能退下來。”
“鍋里還熱著飯,你在這兒先看著他,要是燒一直不退,或者有什么不對勁,趕緊回家喊我。”
“嗯。”蒲雨點點頭,“知道了奶奶。”
送奶奶回家后,蒲雨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床邊。
原溯的呼吸比之前平穩了些,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蒲雨替他擦了擦汗,重新換了條冷毛巾。
原本是想寫點作業的。
但她的目光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床上熟睡的人。
那張總是冷淡疏離的臉,此刻因為發燒顯得格外脆弱。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場景——他站在院子里,被幾個要債的人圍著,背脊挺得筆直,眼神冷得像冰。
那時她覺得這個人好兇,好難接近。
后來在學校里,他總是一個人坐在后排,很少說話,也不跟人交往。大家都說他孤僻,說他晦氣,說他家里欠了一屁股債,不是什么好人。
可就是這樣一個“壞人”,在昨天夜里,在她最狼狽無助地敲開他的門時,沒有半點猶豫,沒有多問,拿起防水布就跟著她沖進雨里。
他在屋頂上被暴雨澆透,把漏水的地方全部蓋好。
然后今天,一個人躺在這間空蕩蕩的屋子里,發著高燒,身邊連杯熱水都沒有。
蒲雨的心口泛起一陣陣酸澀。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被子外面的手。
還是燙的,但比之前好一點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蒲雨時不時地伸手試探他額頭的溫度,在他出汗的時候,又用干毛巾小心翼翼地擦去他脖頸和臉頰的汗珠。
硬邦邦的凳子坐得腰酸背痛。
她終于撐不住,趴在了床沿上,迷迷糊糊睡去。
墻上老舊的時鐘慢吞吞越過十二點。
原溯醒來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高燒退去后的身體沉重又虛軟,像是被拆散了架又重新組裝起來一樣,意識也特別模糊。
他盯著發黃的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才緩緩轉過頭。
蒲雨趴在他的床邊睡著了。
她的臉頰枕著自己的手臂,呼吸均勻而綿長,幾縷碎發調皮地貼在臉側,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顫動。
原溯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有那么一瞬間,他以為自己燒出幻覺了。
直到身體的酸軟感愈發清晰,他才意識到這不是夢。
雨夜、屋頂、姜湯,還有喉嚨里苦澀的藥味,以及意識模糊中抓住的那一點不肯放手的溫暖……
是她。
一直是她。
原溯看了她許久,久到仿佛要把這一幕刻進靈魂里。
“……笨蛋。”
他低聲呢喃了一句。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柔軟。
原溯試圖悄無聲息地撐起身體,可他剛一動,床板便發出一陣刺耳的吱呀聲。
很煩。
吵醒她了。
蒲雨睫毛顫了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看到忽然坐起來的原溯,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猛地清醒過來,一下子站起身:“你醒啦?感覺怎么樣?還難受嗎?”
說著,她習慣性地伸出手,想去探他額頭的溫度。
這次原溯沒有躲。
他靜靜地坐在那里,垂著眼簾,任由那只微涼柔軟的手貼上自己的額頭。
“太好了,好像退燒了!”蒲雨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餓不餓?奶奶特意給你熬了米粥,還在保溫盒里熱著,要不要吃點暖暖胃?”
原溯看向她,很僵硬地問了句:
“你怎么進來的?”
“走進來的呀。”
蒲雨一邊說,一邊擰開保溫飯盒的蓋子,米粥的香氣瞬間彌漫在狹小的房間里。
“先喝點粥吧,你現在吃不了太油膩的。”
原溯看著那碗粥,沒有說話。
高燒后的喉嚨干澀發疼,而真正在灼燒的,是另一種更隱秘的東西——它潮濕、飽滿,懸在他空洞的心口,像昨夜急雨后垂在藤蔓末端的水珠。
每一次她微微靠近,那水珠便隨之輕顫。
將她的輪廓、她的氣息、她目光里毫無保留的溫度,全都晃碎在里面,折射出一種搖搖晃晃的、滾燙的光。
那是他全部不敢聲張的貪戀。
在心里將墜未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