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順安鏢局的鏢車剛出城不久,突遇降雪,雪中還夾雜著雨水,山路瞬間就變得濕滑難走,而前方還有連綿不絕的山嶺,恐怕很難找到適合歇腳的地方。左寒霜經驗老道,看這雨雪一時半會兒不會停,于是吩咐眾人立刻調轉馬頭,從來時的路回去,他們半個時辰之前還沒進入這片山林之時,曾經過一片寬闊的空地,很適合安營扎寨。“今夜看來就要在此露宿了。”左寒霜不禁想著。于是讓三兩人速行探路,其余人隨后緊跟。當到達空地之時,雨雪如銀河傾瀉,大家迅速搭建營帳,幾個鏢師好不容易升起一堆火,大伙圍坐取暖,一個鏢師埋怨道:“如今已二月天,怎么還會有這么大的雨雪?”另一個道:“朝綱禍亂,民不聊生,氣象無常,這是老天爺發脾氣了。”左寒霜罵道:“這狗畜生,走鏢在外,怎敢說這喪氣話!還不探路去!”那人被左寒霜罵過不敢言語,只好叫了兩人,穿了蓑衣斗笠,探路去了。大家都默默地烤著火,誰也不說話。風清平打破了沉靜,問道:“老前輩,咱們這趟鏢,押運的是何物?”左寒霜也不避諱:“是晉王手下的一個富商,進獻給燕王的一些金銀細軟。”“怪不得這么多人出來走這一趟鏢。”“也不是因為這銀貨多么價值不菲,只是此去幽州匪患重重,順安鏢局不能因這一鏢壞了名聲,所以老夫親自帶著幾個徒弟出來,江湖中人看在老夫薄面或許能行個方便。”風清平聽后,應和道:“前輩之威名遠鎮江湖,又有我等護鏢,定會沒事。”左寒霜聽后哈哈大笑。風清平繼續問道:“今天宴席之間,聽聞前輩對七大惡人有所品評,晚輩涉世尚淺,不知前輩可否告知晚輩關于那七大惡人之劣行?”左寒霜聽罷,捋著胡須點頭道:“風少俠年輕有為,遲早會如越大俠一般成為武林大俠,除惡揚善。老夫就把知道的關于七大惡人的事和風少俠略述一二。”
“之所以叫七大惡人,乃是因其種種惡行,江湖人士起的惡稱。不過依老夫所見,這個惡稱似乎還輕了些。這七人,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后來歸順了梁帝,更是肆意妄為,肆無忌憚。不僅針對江湖人士,對手無寸鐵的普通百姓,也絲毫不手軟,曾經為滿足朱溫老賊之貪欲,一夜屠殺莫州百姓數十戶,居然只是為了尋一塊前朝玉佩,其行為令人發指,百姓談之色變,江湖人士無不除之而后快。而這七大惡人,最初并不是七人,起初真正的惡人只有一個,乃惡首歐陽廷。此人為惡人谷谷主的師弟,當年兩人爭奪惡人谷谷主之位,大打出手,后來歐陽廷受傷敗退,被逐出惡人谷,從此浪跡江湖,四處游蕩,而后又陸續結識其他惡人,他們臭味相投,乃一丘之貉。所到之處奸淫擄掠無惡不作。世間原本已是動蕩不安,現在更加人心惶惶,于是江湖中一些名門正派欲除之而后快,可這七人武功高強又形影不離,一時之間難以應付,倒在他們面前的武林俠士不計其數。”風清平忙問:“難道不能集結武林人士共同討伐他們么?”左寒霜道:“此七人行蹤詭秘,飄忽不定,經常是作惡之后就銷聲匿跡一段時間,尤其現在依附了朝廷,為朱溫辦事,更是神秘莫測,不好對付。”風清平握緊拳頭向地上砸去:“真是可惡至極!若讓我再見他們,就算拼上性命,也絕不放過!”左寒霜道:“少俠莫急,公道自在人心,武林中人都將其視為死敵,他們在江湖中已無立足之地,而且聽柳少俠說越大俠正在追殺他們,我想要不了多久,這些人必將命喪越大俠神槍之下。”風清平聽后低頭默不作聲,剛剛還慷慨激昂的他,聽到義父的名字后,像斗敗了的公雞,頓時泄了氣,抬不起頭來。此刻他心里不禁又在為義父擔憂:老天爺,求你保佑義父,平安無事。
雨雪一直在下,探路的人回報,前方山路泥濘,無比濕滑,馬匹車輛恐難以通行,而山下道路平坦,且二十里外就有農田人煙。左寒霜聽罷沒有回應,他知道如果此時強行進山,困難重重,而從山下繞路,雖然方便很多,但要多行半月,倒不是怕誤了鏢期,只是擔心路上匪患不斷,暗藏殺機。一時之間,總鏢師也犯了難,于是命大家就地露宿,明日天亮再做定奪。
夜里,風清平覺得刺骨的涼,翻來覆去一直睡不著,于是便起身,讓其中一個正在守夜的鏢師先行睡去,待丑時再去換他,那人聽后高高興興地睡下了。風清平從小到大第一次執夜,雨雪已停,轉而迎來凜冽的北風。夜涼如水,冷風如刀,寒月如霜,樹影搖曳,夜色中仿佛殺機暗涌。風清平不禁握緊長槍,瞪大雙眼,環顧四周,他知道,這樣的夜晚,這樣的山林中,往往不太平。一夜過去,除了幾只夜行的小動物出來覓食,并無半個人影出現,風清平度過了緊張的一夜,待天明時,不禁感到一身放松,倦意來襲,于是總鏢頭讓他隨車而行,不必騎馬。隨著車身的顛簸,風清平的眼皮已不聽使喚,不一會便睡熟,待他再次醒來之時,鏢隊已接近一處村落,總鏢頭讓眾人加快腳步,并派人前方探路,尋一處穩妥的飯莊歇腳。
然而昨夜風清平還是大意了,就在眾人露宿的不遠處,一雙眼睛正盯著他們……一個身著夜行服的人向頭領報告:“眼下看,這群人應該從山下繞行,很快就能進村。”那個首領道:“很好,一群江湖敗類,為劉守光這個老賊送財寶,還不如孝敬咱們兄弟們,哈哈哈!”其他人聽聞,也跟著一起大笑起來。
當順安鏢局一行人來到村中一處飯莊歇腳時,風清平已恢復精神。說是飯莊,其實不過是兩間破舊的茅草屋,屋外土路上放了一些木頭桌椅罷了。一個鏢師沖著掌柜大喊:“掌柜的,快上好酒好菜,別磨蹭!”那老掌柜見這么多人來,一時手忙腳亂,急忙應道:“哎,官爺稍等,小的這就準備。”說著就喊著一個小伙子,看著像他兒子:“天天就知道懶,快給官爺們搬酒去!”那小伙子“哦”了一聲,就從房后搬來幾壇濁酒,老掌柜邊拿著碗筷走來,邊說道:“幾位官爺,實在是招待不周,這村里沒什么拿得出手的飯菜酒肉,幾位爺多多包涵。”說著便拱手作揖。左寒霜也不為難他,便道:“老掌柜,有什么便吃什么,不用慌張。問你,這個村叫什么名字?”老掌柜道:“這個村叫馮村,在我小時候這村里住著姓馮的大戶人家,好多人都姓馮,后來官兵來了,馮家人跑的跑死的死。再后來這村里姓什么的都有,但這個村也沒改個其他名字,還叫馮村。”左寒霜點點頭,又問:“從這村北出去是哪里?”老人道:“山,山連著山,一路望不著邊。”老人頓了頓,聲音放低神秘地說:“不過這山上不太平,有土匪。”“哦?有土匪?什么來頭?”老人趕忙擺手說道:“這可不知道,咱是老實人,不知道那個。”說罷就回到屋內做飯去了。風清平擔憂起來,問道:“左前輩,這山上土匪,您可知道是哪路人馬?”左寒霜緩緩說道:“既來之則安之。”風清平點點頭,然后準備倒酒,旁邊的一個鏢師伸手阻止他,道:“且慢。”于是拿出一枚銀針插入酒壇之中,又取出觀察,見銀針沒有變色,繼而又觀察其他酒壇后,向總鏢師點點頭,左寒霜道:“動!”于是大家紛紛倒酒,大口喝起來。風清平剛要給左寒霜倒酒,左寒霜拒絕道:“老夫押鏢途中從不飲酒。”而他的幾個徒弟也是如此,風清平見狀不好獨飲,于是將酒壇送到其他桌上并環顧四周,發現近半數鏢師滴酒不沾,于是不禁贊嘆:“順安鏢局果然不同凡響,在下佩服。”飯菜剛上桌,眾人還未動筷,突然剛才飲酒的幾人捂著肚子口吐白沫,似中毒跡象。左寒霜見后大驚,騰地站起:“不好,中計!”,其余沒飲酒之人也紛紛起身亮出兵器,風清平反應迅速,提槍直奔屋內,但那掌柜等早已不知去向。而屋外,一群人手持盾牌長刀,突然從四面八方涌出,將眾鏢師層層圍住。左寒霜沖著他們喊道:“在下左寒霜,不知是哪路英雄好漢,可否近身說話?”只見一人從中緩緩走出,正是剛才搬酒的年輕人:“老鏢師,剛才的酒菜可好?”左寒霜抱拳道:“我等乃是順安鏢局的鏢師,不知哪里得罪了各位好漢,左某在此給各位賠罪。可否行個方便,放我等前行?”年輕人道:“老鏢師,你應該明白,我們這么多兄弟在這兒,怎么可能就這么放你們過去。想活命?可以,留下值錢的東西,那些中毒之人亦可由你們帶走。”左寒霜經驗老道,并不急著拒絕,而是問道:“請問好漢,這些人所中何毒?可有解藥?”年輕人道:“放心,不是劇毒,只要他們在兩個時辰之內大量飲水,清空臟腑,即無性命之憂。”左寒霜稍稍放心,又問:“請問好漢,我們剛才以銀針試酒,并無毒藥,好漢是如何下毒?”年輕人哈哈大笑道:“誰說毒在酒中,那毒已被我等涂在碗上了。”接著語氣一變,兇狠地喊道:“老匹夫勿再多言,還不留下金銀財寶,帶著你的人速速離去!”左寒霜微微一笑,道:“就算我答應,它也不答應!”說罷立刻亮出手中長刀,此刀絕非俗物,乃是前朝禁刀——陌刀!陌刀一出,眾人膽寒。只見左寒霜身先士卒,沖將出去,其余鏢師也毫不畏縮,緊隨其后。風清平也是曾經聽說過陌刀的威名但從未親眼見過,如今真是大開眼界,七十余斤的陌刀在左寒霜手中竟如同棍棒般輕巧,長長的刀鋒掃過前面一片,瞬間就有五六人被截成兩段,而借著第一刀的余力未盡,左寒霜將陌刀在空中化成一個半弧,繼而又順勢劈下,如此蓄力一擊,周圍又癱倒一片,不能動彈,左寒霜隨即雙手舉起陌刀,肆意揮舞,在匪群中肆意砍殺,頃刻間周圍之人血肉模糊,哀嚎一片。其他鏢師被總鏢師的氣勢所感染,紛紛縱身直躍,跳入匪群之中廝殺,不一會對方就死傷大半。那年輕人見大事不妙,早已沒了之前的囂張氣焰,撒腿便跑,其余人也丟盔卸甲,四散而逃。風清平正欲追擊,左寒霜道:“窮寇莫追,救人要緊!”于是趕忙用井水不停地灌入中毒人體內,不一會兒,他們就吐得七葷八素。左寒霜道:“此地不宜久留。”于是命令大家查點物品,補充水源,速速離開。就這樣,一群人饑腸轆轆地踏入了六屏山。
六屏山坐落在涿州東北,與燕山余脈相連,山雖不高,但溝壑縱橫,其上崖壁陡峭,其下蜿蜒曲折。順安鏢局一行人此刻正在山腳下艱難前行,左寒霜抬頭看向天空,一片陰沉,明明正值午后,卻灰云蔽日,四處暗淡,前面就是山谷,遠處吹來刺骨寒風,伴著凄厲的狼嚎,不知是真正的野狼,還是某種行動的暗號。左寒霜不禁眉頭緊鎖,大喊一聲:“都打起精神來!合,吾!”其他人也都紛紛跟著喊起來“合,吾,合,吾,合,吾!”風清平看到眼前的景色感到莫名的寒意,不禁脊背發涼,于是也跟著節奏大聲喊起來。當一行人全部進入谷中時,頭上只有零星的幾縷光亮透過盤根錯節的樹叢投射下來,于是左寒霜讓大家點燃幾根火把,又命三人于前方探路,其余人拿好武器護在鏢車左右,一旦有歹人或野獸出沒,直接擊殺。行至半路,突然前方來報,數枚巨石堵住山路,無法通行。左寒霜氣憤至極,心中暗道:“又是他們!”但表現得卻非常沉穩,他命人速取火藥,并讓大家做好隱蔽,于是左寒霜一聲令下,兩個火把向前擲出,火藥轟的一聲炸響,巨石頓時碎成幾塊向外飛濺,好在火藥威力不大,大家躲避及時,無人受傷。左寒霜道:“速去清出條路來!”待四五名鏢師上前之時,突然山谷兩側飛沙走石,一行人從崖壁中現身,拈弓搭箭,鏢隊身后也突然現出二三十人,手持彎刀盾牌,身上披著殘枝泥沙,看來已在此埋伏許久。而匪首正是剛才村中飯莊的老掌柜,他居高臨下,沖著左寒霜喊道:“老鏢師,別來無恙啊!”左寒霜看到這些人賊心不死,知道不可能輕易離開了,如此架勢,必將是一場硬仗。于是面朝那匪首,將單手背后,一邊向后面的鏢師打手勢,一邊爭取時間,左寒霜道:“老掌柜,左某有眼不識泰山,在那飯莊之內有所失禮,請多包涵,如今你等阻我去路,所為何事?”老匪首道:“我等雖落草為寇,只圖財,不害命。你們這趟鏢可是為燕王送寶貝?”左寒霜道:“正是!”老賊首道:“燕王貪財好色,庸碌無為,你們給他送寶貝,還不如送給我們。”左寒霜道:“鏢局只管接鏢、送鏢,其他的事一概不問。請老掌柜給我等行個方便,左某愿留下些酒肉錢給弟兄們喝酒。”那老匪首哈哈大笑:“事到如今還不死心,留著你那些碎銀子見鬼去吧!”大手一揮,箭如雨下。可此時鏢師們早已做好準備,在剛才兩人對話之際,已觀察附近環境,找好掩體躲避。左寒霜被風清平一把拉開,躲到一棵枯樹之后。老匪首見此計不成,于是趕忙讓后方刀斧手向前沖鋒。這些土匪常年聚集在此,對此處非常熟悉,于是他們或進或退,或攻或守,充分利用地形,將一群鏢師困于谷中,一時之間,已有五名鏢師死于刀下。風清平見此場景,熱血賁張,他飛躍到鏢隊后方,與匪徒纏斗起來。只見風清平槍走游龍,一招“飛龍在天”槍尖挑起一名匪徒拋至半空,又飛身躍起將長槍在空中隨身旋轉,周邊匪徒悉數被擊倒,其他人則不敢靠前,緊接著風清平又一記“梨花亂舞”向前方刺去,但見槍尖綻若梨花,層層疊疊,密不透風,寒氣四溢,直叫人眼花繚亂。待此招用盡,風清平又躍向鏢車,一招“橫掃千軍”將圍著鏢車的匪徒盡數擊殺。左寒霜見此大贊:“‘游龍槍法’果然名不虛傳!”當第二陣箭雨襲來之時,眾人又尋掩體躲避,風清平看到鏢車上方有一處突起的巨石,巨石之上有幾只枯木,他找準時機,腳蹬鏢車,飛身躍到巨石之上,在傾落之際趕忙徒手抓住枯木,好在此枯木已近百年,其軀干粗三尺有余,而旁支也有一尺多粗。風清平借此穩住身形,繼而腳踏崖壁向弓手而去,弓手一時慌亂,正欲調整方向搭弓射箭,風清平鉚足氣力,長槍直刺,一連穿透三人,其余人見此情形嚇得目瞪口呆。風清平不給他們喘息之機,收回長槍,又飛躍向前,不停屠戮,幾個回合過去,這些在高處的弓箭手就已死傷殆盡。那老賊首見此場景頓時慌亂,一時之間又無處躲避,只能拿刀硬拼。見他猛沖向前,在逼進風清平時,快速旋轉刀鋒,風清平持槍便刺,竟然被他側身躲過。老匪首借力轉身,直攻下盤,風清平連忙跳開,單手以槍身擋住刀鋒,老匪首見占不到便宜,于是將力道撤回,假裝敗逃,風清平提槍便追,不料老匪首突然轉身將彎刀向風清平面門奮力擲出,風清平連忙躲閃,但還是被彎刀割傷肩膀。此時他突然想起義父越長山在屋梁與七大惡人交戰時的一招“長虹貫日”,于是他將長槍抬起,蓄力一擲,槍尖精準地刺破了對手的心臟,那老匪首便一命嗚呼了。而其他匪徒此時也已被左寒霜等清理干凈,由此,襲擾六屏山一帶十余年的匪患,已被順安鏢局一行人徹底清除。
當他們走出六屏山時,已是傍晚,星河黯淡,唯有一兩顆孤星頑強閃爍,俯瞰著蒼茫大地。在剛才的戰斗中,順安鏢局損失了八名鏢師,將他們的尸體就地掩埋后,左寒霜道:“前面不遠處應該有能歇腳的地方。”于是一行人繼續向前,而此刻,他們剛剛經歷了一場激戰,又目睹了同伴的死亡,一個個都耷拉著腦袋,沉默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