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一聲呼喊
死牢深處,火把的光芒搖曳不定。
趙佑天走在一群朝臣和侍衛的簇擁下,臉色陰沉得可怕。今夜他來死牢,是要提審那個勾結外敵、圖謀抗爭的兵部尚書李懷仁。這個李懷仁,曾經是他最信任的大臣之一,卻暗中與西羌勾結,私通書信,妄圖里應外合,奪取邊關。
想到這些,趙佑天的心就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著。
他登基十年,自問待大臣們不薄。可這些人,一個個表面上忠心耿耿,背地里卻各懷鬼胎。這個李懷仁,更是狼子野心,罪該萬死。
“陛下,前面就是關押李懷仁的牢房了。”身旁的禁軍統領低聲提醒。
趙佑天點點頭,正要繼續往前走,忽然——
“皇哥救我——我是你妹妹趙姝梅——”
那聲音從旁邊的一間牢房里傳出來,沙啞、凄厲,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趙佑天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他整個人像被雷擊中一樣,僵在原地。
妹妹?
姝梅?
旁邊的朝臣們也都愣住了。刑部尚書周延湊上來,低聲道:“陛下,是個瘋女人,關在這里有些日子了,整天胡言亂語,陛下不必理會……”
趙佑天沒有理他。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那間牢房。
昏暗的燈光下,一雙手從柵欄門的縫隙里伸出來,拼命地往前抓。那雙手瘦得皮包骨頭,滿是傷疤和凍瘡,指甲縫里塞滿了污垢。
再往上,是一張臉。
一張他幾乎認不出來的臉。
瘦削、憔悴、滿是傷疤。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深凹陷,嘴唇干裂得滲出血絲。只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那是一種絕望中忽然看到希望的光芒。
趙佑天盯著那張臉,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不,不可能。
姝梅失蹤十幾年了。他找遍了整個草原,找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地方,活不見人死不見尸。后來他登基了,當了皇帝,仍然沒有放棄。告示貼遍天下,賞銀從千兩漲到萬兩,年年都有人來認親,年年都是騙子。
眼前這個女人,怎么可能是姝梅?
可是……
可是那雙眼睛,為什么讓他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楚?
“陛下。”刑部尚書周延又湊上來,“這女人是個瘋子,關進來幾個月了,整天喊著‘我是皇妹’‘我是將軍’之類的話。臣等早已查證過,她就是個招搖撞騙的流民,陛下不必……”
“打開牢門。”
趙佑天開口,聲音低沉,卻不容置疑。
周延愣住了:“陛下?”
“朕說,打開牢門。”
二、牢門開了
獄卒手忙腳亂地掏出鑰匙,打開了那把生銹的大鎖。
鐵門吱呀一聲推開,一股腐臭的氣味撲面而來。趙佑天皺了皺眉,卻沒有后退,反而往前邁了一步。
他走進那間狹小的牢房。
牢房里只有一張鋪著爛草的木板床,一個破碗,一個便桶。墻角蹲著一個男人,穿著破舊的衣裳,看到有人進來,驚慌失措地站起來,護在趙姝梅身前。
“你們要干什么?”劉二小張開雙臂,擋在趙姝梅面前,“她不是騙子!她真的是皇妹!你們不能……”
一個侍衛上前,一把把他推開。劉二小撞在墻上,摔倒在地。
趙姝梅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她就那樣看著趙佑天,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十幾年了。
她想了十幾年,盼了十幾年,夢里夢了無數次。現在,哥哥就站在她面前,離她只有幾步遠。
可是,她不敢動。
她怕一動,這個夢就醒了。
趙佑天也看著她。
他走近幾步,仔細打量著她。那張臉,已經完全不是記憶中的樣子了。記憶中的姝梅,是那么年輕,那么英氣,騎著馬,提著劍,在戰場上所向披靡。可眼前這個女人……
“你說你是朕的妹妹?”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有何憑證?”
趙姝梅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她拼命咽了口唾沫,終于擠出幾個字:
“哥……是我……我是姝梅……”
趙佑天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個聲音,跟記憶中的也不一樣。記憶中的姝梅,聲音清脆響亮,像山間的泉水。可這個聲音,沙啞、破碎,像是被什么東西磨過無數遍。
“朕問你,有何憑證?”
趙姝梅愣住了。
憑證。
她沒有憑證。
玉佩丟了。官憑沒了。盔甲兵器早就不見了。唯一的憑證就是背上的刺字,可刺字……
她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自己的衣襟。
三、刁難
就在這時,牢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幾個人擠了進來。走在最前面的是個穿著紫袍的老者,六十來歲,須發皆白,正是當朝宰相陳文淵。他身后跟著幾個朝臣,都是今夜陪皇帝來提審李懷仁的。
“陛下!”陳文淵擠進來,看了一眼趙姝梅,臉上露出不屑的神色,“陛下萬金之軀,怎能來這種污穢之地?這女人是個瘋子,陛下不必理會,交給刑部處置就是。”
趙佑天沒有說話。
陳文淵又看了看趙姝梅,冷笑道:“你這刁婦,好大的膽子!竟敢驚擾圣駕!來人,把她拖出去,重責***板!”
幾個侍衛就要上前。
“慢著。”趙佑天忽然開口。
陳文淵一愣:“陛下?”
趙佑天沒有看他,仍然盯著趙姝梅:“你說你是朕的妹妹,那你說說,朕的妹妹叫什么名字?哪一年生的?哪一年失蹤的?失蹤前是什么官職?”
趙姝梅深吸一口氣,緩緩道:“皇妹叫趙姝梅,生于元狩三年七月初八,比皇兄小四歲。元狩五年,父親戰死白登山,皇妹隨皇兄從軍。元狩七年,母親病逝。元狩十年,皇妹被封為車騎將軍。元狩十二年秋,在漠北與匈奴左賢王交戰,皇妹率三千輕騎繞后截糧,被左賢王追兵包圍,落馬被俘。至今,整整十三年。”
她說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趙佑天聽著,臉色漸漸變了。
這些事,外人不可能知道得這么詳細。尤其是父親戰死、母親病逝的時間,還有她被封為車騎將軍的具體年份,除了他們兄妹倆,只有極少數老臣知道。
可是……
“還有呢?”他問,“還有別的嗎?”
趙姝梅想了想,說:“皇兄左肩有一道箭傷,是元狩八年打西羌時留下的。皇兄右腿有一道刀傷,是元狩十一年打烏桓時留下的。皇兄睡覺時喜歡側著睡,因為后背有舊傷,平躺著疼。皇兄愛吃羊肉,但不吃羊肉餃子,因為小時候有一次吃羊肉餃子吃壞了肚子,吐了三天。”
趙佑天渾身一震。
這些事,外人更不可能知道。
尤其是他不吃羊肉餃子這件事,連宮里的御廚都不知道。因為登基之后,他從來不在人前表現出這個忌諱。
“還有呢?”
趙姝梅想了想,又說:“皇兄小時候養過一條狗,是條黃狗,叫大黃。大黃跟著皇兄三年,后來被匈奴人的箭射死了。皇兄哭了一夜,親手把大黃埋了,還給它立了塊碑,上面寫著‘義犬大黃之墓’。”
趙佑天的眼眶紅了。
那是他八歲時的事,距今已經三十多年了。那時候他們還在邊關,父親還在,母親還在,大黃還在……
這件事,除了他和姝梅,沒有人知道。
“你……”他開口,聲音發顫,“你真是姝梅?”
趙姝梅拼命點頭。
陳文淵在旁邊看著,臉色漸漸變得難看起來。他上前一步,低聲道:“陛下,這些事,說不定是這女人從哪里打聽到的。陛下尋妹多年,告示貼遍天下,這些陳年舊事早就傳得沸沸揚揚了。這女人有心冒充,自然能打聽到。”
趙佑天愣了一下。
陳文淵又說:“再說了,陛下您看這女人的模樣,哪有一點將軍的樣子?就算是流落民間多年,也不至于變成這樣吧?臣聽說,有些流民專門冒充皇親,騙吃騙喝,這女人八成也是這種人。”
旁邊的幾個朝臣紛紛附和。
“陳相說得對,陛下不可輕信。”
“這女人來歷不明,萬一是敵國派來的細作呢?”
“先關起來,慢慢審問再說。”
趙佑天聽著這些話,心里亂成一團。
理智告訴他,陳文淵說得有道理。這女人雖然知道很多私密的事,但萬一是從別處打聽來的呢?萬一是有人故意設的局呢?
可是感情上,他總覺得這女人給他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
趙姝梅看著趙佑天臉上的猶豫,心里像被刀割一樣。
她知道,哥哥認不出她了。
她變了太多。臉上的傷疤,枯黃的頭發,佝僂的身形,沙啞的聲音……她早就不是當年那個英姿颯爽的車騎將軍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
“哥。”她開口,聲音顫抖,“你還記得……還記得娘臨死前說的話嗎?”
趙佑天渾身一震。
娘臨死前……
“娘臨死前,把咱們倆叫到床前。”趙姝梅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拉著你的手說,佑天,你是哥哥,要照顧好妹妹。她又拉著我的手說,姝梅,你是妹妹,要聽哥哥的話。然后她把咱們的手放在一起,說,趙家的兒女,要互相扶持,一輩子不離不棄。”
趙佑天的眼眶紅了。
那些話,他刻在心里,一輩子都忘不了。
“還有……”趙姝梅繼續說,“娘把一枚玉佩給了你,讓你轉交給我。那玉佩是羊脂玉的,正面刻著一匹奔馬,背面刻著兩個字:姝梅。后來你把玉佩給我,說,這是娘留給你的,好好保管。”
趙佑天的手顫抖起來。
那枚玉佩,他親眼看著在戰場上染血,后來成了他尋尋親的唯一信物。至今,那枚玉佩還貼胸藏在他懷里。
“那枚玉佩呢?”他問。
趙姝梅低下頭:“丟了。在亂軍中丟了。”
陳文淵立刻說:“陛下,玉佩都丟了,這更沒法證明了。誰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
趙姝梅忽然抬起頭,盯著陳文淵,一字一句道:“陳相,民女有一事想請教。”
陳文淵一愣:“什么事?”
趙姝梅問:“陳相可知道,當年岳武穆背上刺的是什么字?”
陳文淵皺起眉頭:“自然是‘精忠報國’四字。這跟你的案子有什么關系?”
趙姝梅沒有回答,轉向趙佑天:“哥,你可知道,娘當年也在咱們背上刺了字?”
趙佑天愣住了。
刺字?
“你……”他盯著趙姝梅,“你背上也有刺字?”
趙姝梅點點頭:“娘說,趙家的兒女,生來就是打仗的命。她怕咱們將來忘了本,就在咱們背上刺了字。皇兄背上刺的是‘忠君報國’,我背上刺的是‘精忠報國’。這件事,只有娘和咱們兄妹三人知道。娘死了之后,世上只有我和皇兄知道。”
趙佑天渾身劇震。
是的。
他背上確實有刺字。
那是母親親手刺的,用燒紅的針,一筆一劃,疼得他眼淚直流。母親一邊刺一邊說,佑天,你是趙家的長子,將來要撐起這個家,要記住,忠君報國,至死不渝。
這件事,除了他和母親,只有姝梅知道。
因為母親給姝梅刺字的時候,他在旁邊看著。母親讓他按住妹妹,別讓她亂動。他看著妹妹疼得滿頭大汗,卻咬著牙一聲不吭,心里又是心疼又是佩服。
這件事,外人絕不可能知道。
“你……”趙佑天的聲音顫抖起來,“你真的是姝梅?”
趙姝梅沒有說話,只是慢慢解開自己的衣襟。
四、刺字
牢房里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都盯著趙姝梅的手。
那雙手瘦得皮包骨頭,滿是老繭和傷疤,此刻正顫抖著,解開身上那件破爛的囚衣。
外衣滑落,露出里面的中衣。
中衣也滑落,露出消瘦的肩背。
火光搖曳中,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幾個字。
就在她的后背上,從左肩到右肩,四個大字清晰可見——
精忠報國。
每個字都有拳頭大小,深深地刺進皮肉里,雖然已經過去十幾年,雖然皮膚上添了無數新的傷疤,但那四個字依然清晰可見,仿佛是刻在骨頭上的。
趙佑天看著那幾個字,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軟軟地跪了下來。
“姝梅……”
他喊出這個名字,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趙姝梅轉過身,看著他,淚流滿面。
“哥……”
趙佑天撲上去,一把抱住她。
“姝梅!姝梅!我的妹妹!我的妹妹啊——”
他抱著她,放聲大哭。
十幾年來,他從來沒有這樣哭過。登基的時候沒哭,平定叛亂的時候沒哭,失去忠臣的時候也沒哭。他以為自己的眼淚早就流干了。
可是現在,抱著這個瘦得皮包骨頭、滿身傷疤的女人,他的眼淚像決堤的洪水,止都止不住。
“哥找了你十幾年……哥以為你死了……哥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趙姝梅也抱著他,哭得渾身發抖。
“哥……我還活著……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兄妹倆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
牢房里的人都不敢出聲。
陳文淵站在那里,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剛才他還口口聲聲說這女人是騙子,是流民,現在……
他偷偷往后挪了挪,想消失在人群中。
但趙佑天忽然抬起頭,看向他。
那目光,冷得像刀子。
“陳相。”
陳文淵渾身一顫,連忙跪下來:“臣……臣在。”
“你剛才說,她是騙子?是流民?”
陳文淵的額頭滲出冷汗:“臣……臣眼拙,不識皇妹真容,請陛下恕罪……”
“恕罪?”趙佑天慢慢站起來,扶起趙姝梅,讓她靠在墻上,“你剛才還說什么來著?哦,對了,你說她‘哪有一點將軍的樣子’,說她是‘招搖撞騙的流民’,還說要把她‘重責***板’。”
陳文淵趴在地上,渾身發抖:“臣該死!臣該死!”
趙佑天沒有理他,轉向旁邊那幾個剛才附和的大臣。
“還有你們幾個,剛才說什么來著?‘先關起來,慢慢審問再說’?‘萬一是敵國派來的細作’?”
那幾個人也紛紛跪下,磕頭如搗蒜。
趙佑天看著他們,冷笑一聲:“好啊,好啊。朕的妹妹,被你們關在這死牢里,秋后問斬。要不是朕今夜來提審李懷仁,她就要被你們砍頭了!”
他越說越怒,一腳踢翻了旁邊的破碗。
“說!是誰把她關進來的?是誰判的秋后問斬?”
五、清算開始
一個哆哆嗦嗦的聲音從牢房外傳來:“是……是臣……”
眾人回頭,看到京兆府尹周正茂跪在牢房門口,渾身篩糠一樣抖。
趙佑天盯著他:“周正茂?”
周正茂磕頭道:“陛下容稟,臣……臣當時不知道她是皇妹。她來京兆府報案,說是皇妹,可拿不出憑證,又有人告發她是騙子,臣……臣就……”
“有人告發?”趙佑天眼睛一瞇,“誰告發的?”
周正茂說:“是一個叫錢通的商人,平安縣的,他說親眼看到這女人在平安縣衙冒充皇親。”
趙佑天冷笑:“好,好得很。錢通是吧?來人!”
幾個禁軍侍衛上前:“在!”
“去平安縣,把那個錢通給朕抓來!還有平安縣的知縣,一并抓來!”
“遵旨!”
侍衛們飛奔而去。
趙佑天又看向周正茂:“那個告發的商人,收了朕的賞銀沒有?”
周正茂連忙搖頭:“沒……沒有,案子還沒審結,賞銀還沒發。”
“那就好。”趙佑天冷冷道,“等把他抓來,朕親自審問。還有,那些害過皇妹的人,一個都別想跑。”
他轉向趙姝梅,聲音一下子軟了下來:“姝梅,這些年,你是怎么過的?誰害過你?告訴哥,哥給你報仇。”
趙姝梅看著他,眼淚又流了下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卻忽然一陣頭暈,身子一晃,往旁邊倒去。
“姝梅!”趙佑天大驚,一把扶住她。
劉二小從墻角沖過來,顧不上什么君臣之別,一把抓住趙姝梅的手腕,搭上脈搏。
“陛下,她……她身子太虛了,又受了驚嚇,得趕緊醫治!”
趙佑天大喊:“傳太醫!快傳太醫!”
六、出牢
禁軍們手忙腳亂地把趙姝梅抬出牢房。
趙佑天跟在旁邊,一路小跑,一邊跑一邊喊:“慢點!別顛著她!”
劉二小在旁邊說:“陛下,草民是郎中,這幾個月一直是她的大夫,草民知道她的情況。她這些年受的苦太多,身子虧空得厲害,得慢慢調養。今晚是太激動了,氣血上涌,才會暈倒。”
趙佑天看著他,忽然想起什么:“你就是劉二小?救她的那個郎中?”
劉二小點點頭:“草民劉二小,叩見陛下。”
他想跪下磕頭,趙佑天一把拉起他:“別跪了!跟著朕,好好照顧她!治好了,朕重重賞你!”
劉二小連忙點頭。
一行人出了死牢,來到京兆府的后堂。禁軍們把趙姝梅放在一張軟榻上,太醫也趕來了,忙前忙后地診脈、開藥。
趙佑天坐在榻邊,握著趙姝梅的手,一動不動。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頭,滿是老繭和傷疤。他輕輕撫摸著那些傷疤,每摸到一處,心就像被刀割一下。
這些傷疤,都是怎么來的?
這些年,她到底經歷了什么?
他不敢想,卻又忍不住想。
七、兄妹夜話
趙姝梅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
她睜開眼,看到的是雕花的房梁,錦緞的帷帳,還有暖融融的炭火。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醒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轉過頭,看到趙佑天坐在床邊,正看著她。
“哥……”她喊了一聲,想坐起來。
趙佑天連忙按住她:“別動,你身子虛,好好躺著。”
趙姝梅躺回去,看著哥哥,眼淚又流了下來。
趙佑天也紅了眼眶,卻強笑道:“別哭了,再哭眼睛就腫了。小時候你一哭,娘就說你是個水做的娃娃,眼淚流不完。”
趙姝梅也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趙佑天握著她的手,沉默了一會兒,問:“姝梅,這些年,你是怎么過的?”
趙姝梅的笑容僵住了。
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那些年的事,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那些像噩夢一樣的經歷,她怎么說得出口?
趙佑天看著她的表情,心里明白了什么。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說:“不想說就不說。等你好了,慢慢告訴我。誰害過你,你告訴我,我一個一個找他們算賬。”
趙姝梅點點頭,眼淚又流了下來。
趙佑天看著她,忽然問:“那個劉二小,是什么人?”
趙姝梅愣了一下,說:“他是個郎中,在悅來樓給我治病,后來給我贖身,帶我回家,治好了我的病。他是好人。”
“悅來樓?”趙佑天皺起眉頭,“那是什么地方?”
趙姝梅的臉色變了變,低下頭,不說話。
趙佑天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看了看趙姝梅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悅來樓。
這個名字,一聽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姝梅。”他的聲音低沉下來,“那個地方,是不是……”
趙姝梅點點頭,眼淚又流了下來。
趙佑天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捏得發白。
“好,好得很。”他一字一句道,“那個地方的人,一個都別想跑。”
八、劉二小的封賞
第二天一早,趙佑天就下了一道圣旨。
封劉二小為太醫院院判,賜黃金千兩,良田百頃,府邸一座。
劉二小接到圣旨的時候,整個人都傻了。他跪在地上,半天說不出話來。
傳旨的太監笑瞇瞇地說:“劉院判,快接旨吧。陛下說了,您救了皇妹,就是救了陛下最親的人。這點賞賜,您受之無愧。”
劉二小磕了個頭,接過圣旨,手都在抖。
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一個走街串巷的赤腳郎中,有朝一日能當上太醫院院判,住進大宅子,領朝廷俸祿。
趙姝梅在旁邊看著他,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劉先生,這下你不用再走街串巷了。”
劉二小看著她,眼眶也紅了:“皇妹……我……”
趙姝梅搖搖頭:“還是叫我阿梅吧。不管我是不是皇妹,你都是救我的劉先生。”
劉二小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趙佑天在一旁看著,目光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東西。
這個劉二小,老實巴交的,沒什么心眼,對姝梅是真心好。只是……
他看了看趙姝梅,又看了看劉二小,心里暗暗嘆了口氣。
算了,隨她去吧。只要她高興就好。
九、仇人名單
三天后,趙姝梅的身體恢復了一些,能坐起來說話了。
趙佑天坐在她床邊,手里拿著一份名單,臉色陰沉得可怕。
“這是你告訴我的那些人,我讓人查過了,一個一個都對得上。”他指著名單上的名字,“平安縣知縣胡有道,悅來樓的老鴇周氏,龜公王二,人販子錢通,還有那些……”
他說不下去了。
名單上的人,足足有四五十個。
有官員,有商人,有地痞流氓,有青樓老鴇。他們分布在不同的地方,干著不同的勾當,卻都在這些年里,直接或間接地害過他的妹妹。
趙姝梅看著那份名單,沉默了一會兒,說:“哥,那些欺負過我的人,我都記得。可是那些害過我的人,太多了,有些我都不知道名字。”
趙佑天咬著牙:“沒關系。你記得多少,我就抓多少。抓不到的,我讓人去查。查到了,一個都別想跑。”
趙姝梅看著他,忽然說:“哥,那個匈奴女人阿依娜,幫我逃出來的那個。你能找到她嗎?”
趙佑天愣了一下:“匈奴女人?”
趙姝梅點點頭:“她救了我的命。沒有她,我早就死在匈奴大牢里了。”
趙佑天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派人去查。如果能找到,我把她接來,讓你親自謝她。”
趙姝梅笑了。
那是她這些天來,第一次真正地笑。
十、尾聲
半個月后。
御林軍出動,奔赴各地。
平安縣。
胡知縣正在后衙喝茶,忽然聽到外面一陣嘈雜。他正要派人去看,大門已經被踹開了。
一隊御林軍沖進來,為首的是一個滿臉煞氣的將軍。
“胡有道!奉旨捉拿!帶走!”
胡知縣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五花大綁,拖了出去。
街上,錢通也被抓住了。他正帶著幾個狐朋狗友喝酒,吹噓自己如何揭發騙子,如何得到府尹大人的賞識。話沒說完,門就被踹開了。
“錢通!奉旨捉拿!帶走!”
錢通嚇得癱在地上,被兩個士兵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
悅來樓。
周媽媽正在樓上算賬,忽然聽到樓下傳來尖叫聲。她跑下去一看,一隊御林軍已經沖進大堂,把所有人都按住了。
“周氏!王二!奉旨捉拿!帶走!”
周媽媽腿一軟,跪在地上。她看著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腦子里一片空白。
王二更是不堪,嚇得尿了褲子。
只有那些姑娘們,被嚇得縮在角落里,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
一個月后,所有涉案人員都被押到京城。
趙佑天親自坐鎮,一一審問。
審到最后,光名單上的人就有四十七個。加上他們的家人、幫兇、同伙,足足有三百多人。
趙佑天看著那份長長的名單,冷冷道:“滿門抄斬,一個不留。”
(第六章完)
本章鉤子:
兄妹終于相認,仇人開始被清算。然而,當那些曾經欺辱過趙姝梅的人被一個個押上刑場時,趙姝梅的心里,卻沒有想象中的快意。那些年的傷痛,真的能用鮮血抹平嗎?而那些還沒有被抓住的人,又會掀起怎樣的風浪?請看下章——《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