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后院柴房
趙姝梅在悅來樓的后院住下了。
說是后院,其實是妓院最偏僻的角落,緊挨著馬廄和茅房,一年四季見不著多少陽光。柴房只有巴掌大,堆滿了劈好的木柴,勉強在角落里擠出一張木板床,床上鋪著發霉的稻草,蓋的是一條千瘡百孔的破棉絮。
但趙姝梅已經很滿足了。
比起前些年那些暗無天日的地方,這里至少有窗戶,能看到外面的天;至少有一扇門,雖然從外面鎖著,但至少是門;至少沒有人每天夜里闖進來,對她做那些惡心的事。
她不知道老鴇為什么突然對她好起來——當然,這個“好”也只是相對的,至少不用接客了。她也不想知道為什么。這么多年她學會了一件事: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能活著就謝天謝地。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來干活。
挑水、砍柴、洗衣、刷馬桶、掃院子……什么臟活累活都歸她干。妓院里十幾個姑娘,加上老鴇、龜公、廚子、雜役,二十多口人的臟衣裳都堆在她面前,她得一件一件搓洗干凈,晾到繩子上。洗完衣裳刷馬桶,刷完馬桶掃院子,掃完院子劈柴火,劈完柴火還要去廚房幫忙擇菜洗菜。
從早干到晚,干得腰都直不起來,才能回到那間柴房里,倒在床上睡幾個時辰。
但趙姝梅不抱怨。
她已經不會抱怨了。
二、老鴇的心思
老鴇姓周,人人都叫她周媽媽。五十來歲,徐娘半老,風韻猶存,據說年輕時也是這行當里的紅人。二十年前攢夠了錢,盤下這座悅來樓,自己當起了老板。
周媽媽是個精明人,一雙眼睛毒得很,看人看事從不出錯。
那天買下趙姝梅,純屬意外。她原本是去人市上買個年輕姑娘的,結果被幾個牙人圍著,硬塞給她這個“便宜貨”。她本來不想要——太老了,太瘦了,一看就是被糟蹋得不成樣子的,買回去能干什么?
可當她看到趙姝梅背上的刺字時,心里咯噔了一下。
精忠報國。
這四個字,不是尋常人家會刺的。周媽媽年輕時見過世面,知道朝廷里有些武將人家,會在子女背上刺字,以示忠君報國之心。那是岳武穆傳下來的規矩,幾百年了,雖然如今朝廷不興這個,但有些老派的武將世家還保留著。
這女人,恐怕不是尋常的乞丐流民。
周媽媽留了個心眼,把她安置在后院,只讓干粗活,不讓她見客。萬一這女人真有什么來頭,將來說不定能用上;萬一沒什么來頭,也不過是多養個干粗活的,虧不了幾個錢。
頭幾天,她暗中觀察趙姝梅。
這女人干活不惜力,從不偷懶,也不抱怨。給她什么吃什么,給什么穿什么,從來不挑。但她有個毛病——話極少,幾乎不開口。問她什么,她要么搖頭點頭,要么就呆呆地看著你,像聽不懂似的。
“不會是啞巴吧?”周媽媽問身邊的龜公。
“不是啞巴。”龜公說,“我聽她自言自語過,說的是漢話,就是腦子好像不太靈光。”
周媽媽皺了皺眉:“腦子有問題?”
“有點。問她叫什么,她搖頭。問她從哪里來,她也搖頭。問她家里還有什么人,她還是搖頭。什么都記不得了。”
周媽媽沉默了一會兒,擺擺手:“算了,能干活的就行。”
她沒再追問。
但心里那根刺,一直沒拔出來。
三、青樓眾生
悅來樓不大,上下兩層,樓下是大堂,擺著七八張桌子,供客人喝酒聽曲;樓上是姑娘們的房間,一共十二間,每間門口掛著一塊小牌子,寫著姑娘的花名。
周媽媽手底下有十二個姑娘,花紅柳綠,環肥燕瘦,各有各的客人。生意好的時候,大堂里坐得滿滿當當,絲竹聲、劃拳聲、調笑聲,能吵到后半夜。
趙姝梅在后院干活,偶爾能聽到前頭的動靜。那些聲音離她很近,又很遠,像另一個世界的喧囂。她從不往前頭去,也從不打聽那些姑娘的事。
但姑娘們卻對她很好奇。
最先來找她的是個叫紅杏的姑娘。
紅杏是悅來樓的頭牌,二十出頭,生得杏眼桃腮,一雙眼睛會說話。她是被賣進來的,據說小時候家里遭了災,爹娘把她賣了換糧食。她在人市上被周媽媽看中,買回來養了幾年,如今是悅來樓的搖錢樹。
這天下午,紅杏閑著沒事,溜達到后院,正看見趙姝梅在井邊洗衣裳。
“喂。”她站在遠處喊了一聲。
趙姝梅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洗衣裳。
紅杏走過來,蹲在她旁邊,歪著頭打量她:“你就是新來的那個?周媽媽不讓接客的那個?”
趙姝梅沒有抬頭,只是點了點頭。
“你叫什么名字?”
趙姝梅搖搖頭。
“沒有名字?”紅杏瞪大眼睛,“人怎么能沒有名字呢?”
趙姝梅不說話,只是使勁搓著手里的一件臟衣裳。
紅杏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你也是個可憐人。我見過不少被賣進來的姐妹,有哭的,有鬧的,有尋死覓活的,像你這樣什么都不說的,還是頭一個。”
趙姝梅仍然不說話。
紅杏也不惱,自顧自地說:“我叫紅杏,是這兒的頭牌。你別看我現在光鮮,也是從挨打挨罵過來的。周媽媽那人,面冷心熱,只要你不惹她,她不會太為難你。對了,你住哪兒?”
趙姝梅指了指柴房。
紅杏看了一眼,皺起眉頭:“就那兒?那是人住的地方嗎?冬天冷死,夏天熱死,還挨著馬廄,臭烘烘的……”
她還要再說,前頭忽然傳來龜公的喊聲:“紅杏姑娘!有客人點你!”
紅杏站起來,拍拍裙子,對趙姝梅說:“我得走了。改天再來看你。”
她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你叫什么來著?哦對,你沒有名字。那我叫你……叫你阿梅吧。阿梅,挺好聽的。”
她笑著跑了。
趙姝梅愣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后。
阿梅。
這個名字,好像在哪兒聽過。
她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卻什么也想不起來。
四、夜半哭聲
趙姝梅在悅來樓待了一個月,漸漸摸清了這里的門道。
周媽媽是當家人,說一不二。她手下有兩個龜公,一個叫王二,一個叫李三,負責看門、跑腿、催賬、打人。廚房里有個廚娘叫吳嫂,五十多歲,寡言少語,做飯的手藝一般,但人還算厚道。還有個雜役叫老鄭,負責喂馬、劈柴、干重活,趙姝梅來了之后,劈柴的活就歸她了。
姑娘們分三等。
頭牌只有一個,就是紅杏。她長得最美,琴棋書畫都會,專接有錢的闊客,輕易不見人。
二等的有三四個,長得也不錯,接的客人檔次差一些,但也能賺不少錢。
三等的有七八個,都是些年老色衰或者長相一般的,接些販夫走卒,掙幾個辛苦錢。
除了紅杏,其他姑娘趙姝梅都不熟。她們白天睡覺,晚上接客,跟趙姝梅的作息正好錯開。偶爾有幾個白天無聊的,會到后院來逛逛,像看猴似的看她干活,問幾句閑話,得不到回應就走了。
只有紅杏隔三差五來。
她好像真的對趙姝梅感興趣,總是找機會跟她說話。問她以前的事,問她身上的傷疤是怎么來的,問她為什么不說話。趙姝梅要么搖頭,要么沉默,紅杏也不生氣,自顧自地說自己的事。
“我小時候家里有七口人,爹、娘、兩個哥哥、一個姐姐、一個弟弟,還有我。那年大旱,地里顆粒無收,爹把我和姐姐賣了。姐姐被賣到哪兒去了我不知道,我就被賣到這兒來了。”
“剛來的時候我才九歲,周媽媽養了我三年,十二歲開始接客。頭一回疼得我三天起不來床,周媽媽給我熬了藥,又給我燉了雞湯,說熬過去就好了。后來……后來就習慣了。”
“你知道嗎,我攢了錢,等攢夠了就把自己贖出去。周媽媽說了,五千兩銀子就放人。我已經攢了三千兩了,再攢兩年就夠了。到時候我去找個老實人嫁了,離開這個鬼地方。”
她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
趙姝梅看著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楚。她不知道這酸楚從何而來,也不知道該怎么表達,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了握紅杏的手。
紅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淚卻流了下來。
“阿梅,你是個好人。雖然你不說話,但我知道你是個好人。”
那天夜里,趙姝梅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陣哭聲驚醒。
哭聲是從前頭傳來的,隱隱約約,時斷時續,像是什么人在拼命壓抑著,卻怎么也壓不住。
趙姝梅坐起來,聽了一會兒,起身穿上鞋,悄悄打開門。
院子里黑漆漆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哭聲從月亮門那邊傳來,更清晰了一些。
她循著聲音走過去,穿過月亮門,來到前院。哭聲是從樓上的一間屋子里傳出來的,門縫里透出昏暗的燈光。
趙姝梅站在樓下,抬頭看著那扇門,不知道該不該上去。
就在這時,門開了。
周媽媽從里面出來,臉色陰沉得可怕。她看見趙姝梅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大半夜的不睡覺,跑這兒來干什么?”
趙姝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周媽媽走到她面前,盯著她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氣:“是小翠。得了臟病,活不成了。我剛才讓人把她抬出去了。”
臟病。
趙姝梅知道那是什么。她在那些地方待過,見過得那種病的姐妹——先是身上長瘡,然后潰爛,最后爛成一團,臭不可聞。得了那種病的人,沒人愿意碰,只能等死。
“可憐見的,才十九歲。”周媽媽搖搖頭,“這一行就是這樣,吃的是青春飯,早晚得把自己搭進去。行了,別站著了,回去睡吧。”
她轉身走了。
趙姝梅站在原地,聽著樓上的哭聲漸漸消失,心里空落落的。
五、王二的盤算
王二是周媽媽手下的龜公,三十多歲,生得尖嘴猴腮,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一看就不是好東西。他在悅來樓干了七八年,狐假虎威,欺軟怕硬,樓里的姑娘沒有不怕他的。
趙姝梅來了之后,王二就盯上了她。
起初他以為趙姝梅是周媽媽買來當粗使丫頭的,沒太在意。后來他發現周媽媽對這女人似乎有些特別——不讓接客也就算了,還給單獨安排住處,給的伙食也比一般下人好一些。這就奇怪了。
王二留了心,暗中觀察。
他發現趙姝梅雖然干活勤快,但腦子確實不太靈光,問什么都搖頭,跟個傻子似的。但他也發現,這女人雖然瘦得皮包骨頭,但五官底子還在,要是好好養養,未必不能接客。
他開始打起了小算盤。
這天下午,趁周媽媽出門會客,王二溜到后院,找到正在劈柴的趙姝梅。
“喂。”他站在旁邊,叉著腰,“別干了,跟我走一趟。”
趙姝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劈柴。
王二火了,一腳踢飛她面前的木柴:“聾了?叫你走就走!”
趙姝梅被嚇了一跳,站起身來,茫然地看著他。
王二上下打量著她,忽然換了副嘴臉,笑瞇瞇地說:“阿梅啊,你看你在這兒干粗活,又累又臟,一個月也掙不了幾個錢。不如這樣,我去跟周媽媽說,讓你接客。接客多好,躺著就能掙錢,還有好吃好喝,穿金戴銀……”
趙姝梅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后退一步,緊緊握著手里的斧頭。
王二見狀,臉色一沉:“怎么,不識抬舉?我告訴你,周媽媽遲早會把你賣了,到時候你哭都來不及!趁現在有人要你,趕緊答應,還能過幾天好日子……”
“王二!”
一個聲音忽然從身后傳來。
王二回頭,看見紅杏站在月亮門口,臉色鐵青。
“你在這兒干什么?”紅杏走過來,擋在趙姝梅前面,“周媽媽說了,阿梅不接客,你耳朵聾了?”
王二皮笑肉不笑地說:“紅杏姑娘,這事兒跟你沒關系吧?我就是跟阿梅說幾句話……”
“說幾句話?”紅杏冷笑,“你那點心思誰不知道?不就是想從阿梅身上撈一筆嗎?我告訴你,周媽媽早就吩咐過,誰敢動阿梅,她饒不了誰。你要是不信,現在就去問周媽媽。”
王二的臉色變了變,終于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紅杏轉過身,看著趙姝梅,見她握著斧頭的手還在發抖,連忙把斧頭拿下來,扔到一邊。
“別怕,有我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樣。”
趙姝梅看著她,眼眶忽然紅了。
這么多年,從來沒有人護著她。
六、意外的客人
轉眼到了年底。
臘月二十三,小年。按規矩,悅來樓要歇業三天,讓姑娘們歇歇。周媽媽買了酒肉,讓吳嫂做了一桌子菜,大家熱熱鬧鬧吃頓團圓飯。
趙姝梅也被叫到前頭,跟大家一起吃飯。
她坐在角落里,低著頭,一言不發。桌上的姑娘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著誰誰誰出手大方,誰誰誰送了名貴首飾,誰誰誰說要給她們贖身。說到高興處,笑成一團。
趙姝梅聽不懂她們在說什么,只是埋頭吃飯。
她已經很久沒吃過這么飽的飯了。
吃到一半,忽然有人敲門。
王二跑過去開門,門外站著三個人。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身半舊的棉袍,面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髯,看起來像個讀書人。他身后跟著兩個隨從,挑著擔子,像是走街串巷的貨郎。
“幾位是……”王二賠著笑問。
“在下姓劉,是個游方郎中。”那男人拱拱手,“路過貴寶地,想借宿一晚。不知店家可方便?”
周媽媽迎上去,打量了他們幾眼,點點頭:“方便方便。王二,帶三位客人去后頭客房安頓。吳嫂,再加幾個菜。”
那姓劉的郎中連忙擺手:“不必麻煩,有口熱飯就行。”
周媽媽笑道:“大過年的,怎么能怠慢了客人?劉先生請坐,稍等片刻,飯菜馬上就好。”
劉郎中謝過,帶著兩個隨從在角落里坐下。
趙姝梅沒有抬頭,繼續吃她的飯。
但那個劉郎中卻注意到了她。
他看了趙姝梅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若無其事地跟周媽媽寒暄起來。
七、郎中的眼睛
劉郎中叫劉二小,是鄰縣的一個游方郎中。
說是郎中,其實就是個走街串巷的赤腳醫生,會幾個土方子,認得幾味草藥,專給窮苦人家看病。他醫術算不上高明,但勝在心善,窮人來看病,給幾文錢就行,實在沒錢,賒著也行。
這天他帶著兩個徒弟路過悅來樓,天色已晚,又趕上小年,就想找個地方借宿一晚。
他沒想到,這一晚,會改變他一生的命運。
吃飯的時候,他注意到了那個坐在角落里的女人。
那女人很瘦,瘦得皮包骨頭,穿著打補丁的舊衣裳,頭發枯黃,臉上有傷疤。但引起他注意的,不是這些,而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雙空洞的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沒有光,沒有神,什么都沒有。但偶爾,當她抬起頭來時,劉二小在那雙眼睛里看到了一絲別的東西——那是一種說不清的、像是被深埋在什么東西底下的東西。
痛苦?絕望?還是別的什么?
劉二小說不清。
但他知道,這個女人,不是普通的乞丐或者流民。
吃完飯,姑娘們陸續回房了。趙姝梅起身收拾碗筷,端到后院去洗。劉二小看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師父,看什么呢?”大徒弟小聲問。
劉二小搖搖頭:“沒什么。走,去客房歇著吧。”
他們跟著王二去了后院,正好路過那間柴房。柴房門虛掩著,里面透出昏暗的燈光。劉二小瞥了一眼,看到那女人正蹲在地上,對著一盆冰涼的冷水洗碗。
這么冷的天,用冷水洗碗?
他皺了皺眉,沒有說話,跟著王二進了客房。
夜里,他翻來覆去睡不著。
那女人的眼睛,一直在腦子里晃來晃去。
八、夜診
第二天一早,劉二小起來,正要去跟周媽媽辭行,忽然聽見院子里傳來一陣嘈雜聲。
他推門出去,看見幾個人圍在那間柴房門口,議論紛紛。周媽媽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看。
劉二小走過去,問道:“周媽媽,出什么事了?”
周媽媽嘆了口氣:“那個傻女人,病了。發高燒,說胡話,怕是不行了。”
劉二小心里一動:“讓我看看。”
周媽媽愣了愣,隨即點點頭:“劉先生是郎中,正好幫忙瞧瞧。要是能救就救,救不了……也是她的命。”
劉二小推門進去。
柴房里又冷又潮,那張木板床上,趙姝梅蜷縮成一團,渾身發抖,臉頰燒得通紅,嘴里含糊不清地說著什么。劉二小湊近一聽,模模糊糊聽到幾個字:
“……往南……往南走……”
“別回頭……快走……”
“阿依娜……阿依娜……”
劉二小皺起眉頭,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燙得嚇人。他又給她把了把脈,脈象紊亂,虛弱無力,這是積勞成疾,加上風寒入體,再拖下去,怕是真的沒救了。
“周媽媽,這女人得的是什么病?”
周媽媽搖搖頭:“不知道。昨天還好好的,今天就成這樣了。我們這一行,得病的多,治得起的少。劉先生要是能救,就救一把;救不了,也只能怪她命苦。”
劉二小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試試。”
他從藥箱里取出幾味藥,交給徒弟去熬。又讓周媽媽幫忙,給趙姝梅換了身干凈衣裳,用熱水給她擦洗身子。
擦洗的時候,他看到了趙姝梅背上的刺字。
精忠報國。
劉二小的手頓住了。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周媽媽,這女人背上的字……”
周媽媽嘆了口氣:“我也看見了。不知道是什么人刺的。劉先生見多識廣,可認得這字?”
劉二小沒有回答。
他心里翻起了驚濤駭浪。
他是個走街串巷的郎中,見過的世面不多,但有些事還是知道的。精忠報國這四個字,不是尋常人家會刺的。能在背上刺這四個字的,只有一種人——武將世家的子女。
這女人,絕不是普通的乞丐流民。
九、七天七夜
劉二小在悅來樓住了下來。
他對周媽媽說,這女人的病重,需要連續用藥觀察,不能半途而廢。周媽媽巴不得有人免費給她治病,當然滿口答應,還讓吳嫂給劉二小師徒安排飯食。
劉二小每天給趙姝梅熬藥、喂藥、針灸、推拿。他用的都是些土方子,草藥也是從山里采來的,不值幾個錢,但效果居然不錯。
三天后,趙姝梅的高燒退了。
五天后,她能坐起來了。
七天后,她能下地走動了。
這七天里,劉二小一直在觀察她。
他發現這女人不只是身體有病,腦子也有病——她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以前的事,一問三不知。但有時候,她會在夢里說胡話,說一些奇奇怪怪的話。
“往南走……”
“阿依娜……”
“別回頭……”
“哥……哥……”
劉二小把這些話記在心里,反復琢磨。
往南走,往南走是什么意思?她是從北邊來的?阿依娜,這名字聽起來不像漢人,倒像是匈奴人的名字。哥……她還有個哥哥?
他越想越覺得這女人來歷不凡。
但他沒有多問。
他知道,有些事,問了也沒用。這女人現在什么都不知道,問也白問。得等她身體好了,慢慢來。
十、劉二小的決定
趙姝梅病好之后,劉二小卻沒有走。
他對周媽媽說,這女人的病還沒去根,需要繼續用藥調理,不然冬天一到,還得犯。他愿意留下來,給她治病,不要錢,只管師徒三人的飯食就行。
周媽媽樂得有人白干活,當然答應。
于是劉二小就在悅來樓住了下來。
他白天帶著徒弟去附近的山里采藥,晚上回來給趙姝梅熬藥、針灸。他從不打聽趙姝梅的事,也不多跟她說話,只是默默地做自己的事。
趙姝梅起初對他很警惕,后來漸漸習慣了。這個郎中跟以前那些人不一她樣,他看她的眼神里沒有貪婪,沒有太邪,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憐憫又像是好奇的東西。
有一天,劉二小給她針灸的時候,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來了?”
趙姝梅愣了一下,搖搖頭。
劉二小點點頭,沒有再問。
又有一天,劉二小熬好藥端給她,忽然說:“這藥里加了味安神的,喝完好好睡一覺。明天我帶你去山上一趟,采幾味藥,順便讓你曬曬太陽。老悶在這后院,病好不了。”
趙姝梅呆呆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么要對自己這么好。
劉二小笑了笑,沒有解釋。
其實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
也許是那四個字。
也許是她夢里說的那些話。
也許只是他心軟,見不得一個可憐人就這樣爛在泥里。
不管為什么,他決定救她。
不是只救她的命,而是救她這個人。
十一、尾聲
冬去春來。
劉二小在悅來樓住了整整三個月。
這三個月里,他不僅給趙姝梅治病,還教她認字,教她辨認草藥,教她一些簡單的醫術。趙姝梅學得很慢,但她很用心。
她的身體漸漸好起來了,臉上的肉也長回來一些,不再是那副皮包骨頭的模樣。但她的記憶,還是沒有任何恢復的跡象。
劉二小不著急。
他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這天,劉二小從外面回來,臉色有些凝重。
他把周媽媽叫到一邊,低聲說了很久。周媽媽一開始皺著眉頭,后來漸漸舒展開來,最后點了點頭。
劉二小走到后院,找到正在曬草藥的趙姝梅。
“阿梅,”他說,“我跟周媽媽說了,給你贖身。”
趙姝梅愣住了。
贖身?
“你……你要給我贖身?”
劉二小點點頭:“我攢了幾年銀子,本來是想娶媳婦用的。不多,但贖你應該夠了。”
趙姝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劉二小看著她,笑了笑:“別多想。我不是圖你什么。只是覺得,你不該待在這種地方。”
趙姝梅的眼淚忽然流了下來。
這么多年,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劉二小手足無措,連忙擺手:“別哭別哭,我……”
趙姝梅忽然跪下來,給他磕了個頭。
劉二小嚇了一跳,趕緊把她扶起來:“使不得使不得!你這是干什么?”
趙姝梅抬起頭,淚流滿面,卻說不出一個字。
劉二小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以后跟我走吧。我雖然窮,但餓不死你。”
趙姝梅看著他,第一次覺得,這世上,還是有好人。
(第三章完)
本章鉤子:
劉二小為趙姝梅贖身,帶她離開青樓。他要用土方草藥繼續為她治療,試圖恢復她的記憶。然而趙姝梅究竟是誰?她背上的刺字藏著怎樣的秘密?當記憶復蘇的那一刻,又將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請看下章——《靈藥開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