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匈奴大牢
趙姝梅是被一桶冷水潑醒的。
冰冷的水灌進她的口鼻,嗆得她劇烈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身上的傷口,疼得她渾身顫抖,仿佛有無數把鈍刀在骨頭縫里來回鋸割。
她睜開眼睛。
眼前是一片昏暗。
頭頂是低矮的木梁,四周是粗糙的土墻,身下鋪著發霉的干草,空氣中彌漫著血腥、馬糞和腐肉的惡臭。不遠處有一扇鐵柵欄門,門外的過道上插著幾支松明火把,火光搖曳,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匈奴大牢。
趙姝梅的記憶慢慢回籠——鷹愁澗、截糧道、左賢王的追兵、漫天的箭矢、落馬時看到的最后一眼……
她下意識動了動手腳,發現手腕和腳踝都鎖著沉重的鐵鐐,鐐銬磨破了皮肉,凝固的血液和鐵銹粘在一起,動一下就鉆心地疼。
“醒了?”
一個粗啞的聲音從柵欄門外傳來。
趙姝梅艱難地抬起頭,看到一個匈奴士兵站在門外,正用一雙渾濁的眼睛盯著她。那士兵穿著破舊的皮甲,腰間挎著彎刀,滿臉橫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你是漢人的將軍?”匈奴士兵用生硬的漢話問道,語氣里帶著幾分好奇,幾分貪婪,“女的?女將軍?”
趙姝梅沒有回答。
她閉上眼,暗暗檢查自己的傷勢。后心的箭傷、肩頭的箭傷、小腿的箭傷……每一處都疼得厲害,但傷口似乎被人簡單處理過,敷著某種草藥,冰涼刺骨。
“不說話?”匈奴士兵咧嘴笑了,露出滿口黃牙,“等會兒左賢王來了,看你說不說。”
左賢王。
趙姝梅心中一凜。那老東西竟然還活著?哥哥沒能殺了他?
“你們的軍隊敗了。”趙姝梅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左賢王八萬人,逃出來的不到一萬。他還有臉審我?”
匈奴士兵愣了愣,隨即啐了一口:“放你娘的屁!左賢王把你們漢狗殺得片甲不留!”
趙姝梅冷笑一聲,不再說話。
那匈奴士兵惱羞成怒,正要開口罵人,過道盡頭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左賢王到——”
鐵柵欄門被打開,一群人涌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匈奴男人,身形魁梧,滿臉虬髯,穿著一件華麗的貂皮大氅。他的左眼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那是多年前被趙佑天留下的記號。
左賢王,攣鞮?呼衍骨。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群匈奴貴族和親兵,人人臉上都帶著疲憊和憤怒。這次鷹愁澗一戰,他們吃了大虧,八萬鐵騎折損過半,左賢王的威信在部落中一落千丈。
“就是她?”
左賢王走到趙姝梅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目光從她蒼白的臉移到她身上的傷口,最后落在她破爛的衣甲上。
“漢人的車騎將軍,趙佑天的親妹妹。”一個通譯在旁邊翻譯,“大王,她可是條大魚。”
左賢王沒有說話,只是蹲下身子,伸出粗糙的手指,挑起趙姝梅的下巴。
趙姝梅偏過頭,想躲開他的手,卻被左賢王一把捏住臉頰,迫使她抬起頭來。
“長得不錯。”左賢王用匈奴話說了句什么,通譯連忙翻譯,“大王說,你長得不錯,比你哥哥好看。”
趙姝梅盯著左賢王那只完好的右眼,一字一句道:“我哥哥早晚會踏平你們的王庭,把你的腦袋砍下來當夜壺。”
通譯臉色一變,不敢翻譯。
但左賢王從趙姝梅的眼神中讀懂了她的意思。他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狹小的牢房里回蕩,震得松明火把一陣搖曳。
“有骨氣!”左賢王松開手,站起身來,“我喜歡有骨氣的人。來人,給她治傷,好吃好喝養著。等回到王庭,我要好好審審這位漢人的女將軍。”
“大王,”一個匈奴貴族上前,低聲道,“這女人是趙佑天的親妹妹,不如拿她去換咱們被俘的將士……”
“換?”左賢王斜睨了他一眼,“拿什么換?咱們被俘的有多少人?三千?五千?趙佑天會為了一個女人放五千人回來?”
那貴族不敢再說話。
左賢王又看了趙姝梅一眼,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頭也不回地說:“好好看著她,別讓她死了。死了就不值錢了。”
“是!”
牢門重新鎖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趙姝梅癱軟在干草堆上,大口喘著氣。剛才那番硬氣的話,幾乎耗盡了她僅剩的力氣。傷口又開始滲血,染紅了敷在上面的草藥。
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哥哥的臉。
“哥,你一定要來救我……”
二、牢中十日
接下來的日子,趙姝梅在昏昏沉沉中度過。
匈奴人果然給她治了傷,送來的食物雖然粗糙,但至少能填飽肚子。但她的傷勢太重,尤其是后心的那一箭,險些傷到心肺,雖然敷了草藥,卻一直不見好轉。
更可怕的是,她開始頭疼。
起初只是隱隱作痛,像有人在腦子里輕輕敲打。后來疼痛越來越劇烈,像有無數根針在扎,像有一把鈍刀在割。每次疼起來,她都恨不得一頭撞死在墻上。
牢里的匈奴士兵換了好幾撥,有人好奇地打量她,有人用下流的話調笑她,還有人隔著柵欄門往里扔石子取樂。趙姝梅一概不理,只是蜷縮在角落里,咬牙忍受著頭疼的折磨。
第十天夜里,頭疼又一次發作。
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劇烈。趙姝梅感覺自己的頭顱快要炸開,眼前金星亂冒,耳朵里嗡嗡作響。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來,嘴唇被咬破,血流進嘴里,咸腥的味道讓她幾欲作嘔。
不知過了多久,疼痛終于慢慢減輕。
趙姝梅渾身冷汗,癱軟在干草堆上,大口喘著氣。她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卻發現自己想不起來剛才發生了什么。
不對。
不是想不起來剛才發生了什么。
而是……她努力回想自己是怎么來到這里的,卻怎么也想不起來。
她叫什么名字?
她從哪里來?
她為什么會在這里?
腦子里一片空白。
趙姝梅猛地坐起來,雙手抱住頭,拼命回想。但越是用力去想,腦子里越是空白,只剩下嗡嗡的耳鳴聲。
“我是誰?”
她喃喃自語,聲音在空蕩蕩的牢房里回響。
沒有人回答她。
三、意外來客
又過了幾天。
趙姝梅的頭疼發作得越來越頻繁,每一次發作后,她都會忘記更多的事情。到后來,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個將軍,不記得自己有個哥哥,不記得自己為什么會被關在這里。
她只知道自己是個囚犯,被關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
這一天,牢房里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那是個年輕的匈奴女子,穿著普通牧民的衣裳,手里提著一個包袱。她站在柵欄門外,隔著鐵欄往里張望,眼神里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憐憫。
“你就是那個漢人的女將軍?”她用生硬的漢話問道。
趙姝梅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她。
女將軍?什么女將軍?
匈奴女子見她沒有反應,以為她聽不懂,又用匈奴話問了一遍。趙姝梅仍然只是呆呆地看著她。
“你……不會說話?”匈奴女子皺了皺眉,打開柵欄門走了進來,蹲在趙姝梅面前,仔細打量著她。
趙姝梅往后退了退,像一只受驚的小獸。
匈奴女子嘆了口氣,從包袱里拿出幾塊干肉和一張餅,遞給她:“吃吧。這是我偷偷拿的,別讓人看見。”
趙姝梅盯著那些食物,肚子咕咕叫了起來。她已經很久沒吃飽過了。但她沒有伸手去接,只是警惕地看著對方。
匈奴女子苦笑一聲,把食物放在干草上,站起身來:“我知道你聽不懂我的話。我叫阿依娜,是左賢王帳下的奴隸。我阿爹是漢人,被擄來二十年了。所以我會說你們的話。”
趙姝梅仍然沒有反應。
阿依娜看著她空洞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陣酸楚。她在左賢王帳下見過很多俘虜,有漢人,有羌人,有烏桓人,他們被俘后的眼神要么是憤怒,要么是絕望,要么是恐懼。但這個女人的眼神,卻是空洞的。
像是一個沒有靈魂的空殼。
“你好好養傷。”阿依娜低聲說,“我會再來看你的。”
她轉身要走,卻被趙姝梅一把抓住衣角。
“我……我是誰?”
趙姝梅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阿依娜愣住了。
“你不記得自己是誰?”
趙姝梅搖搖頭,眼神里滿是迷茫和恐懼。
阿依娜看著她,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在部落里見過這樣的人——那些在戰場上被砸中腦袋的士兵,活下來之后,就變成了這副樣子。
“你叫……”阿依娜想了想,“你叫趙姝梅。你是漢人的將軍。”
“趙姝梅?”趙姝梅喃喃重復著這個名字,眉頭緊皺,“趙……姝梅……”
她念叨了好幾遍,卻仍然想不起任何關于這個名字的事情。
阿依娜嘆了口氣,蹲下來握住她的手:“想不起來就別想了。活著最重要。”
趙姝梅看著她,眼眶忽然紅了。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哭過了。雖然她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自己經歷過什么,但此刻面對這個素不相識的匈奴女子的善意,她的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四、逃出生天
阿依娜真的又來了。
每隔幾天,她就會偷偷溜進牢房,給趙姝梅送些吃的,陪她說說話。她告訴趙姝梅關于漢人的事情,告訴她外面是什么樣子,告訴她左賢王打算把她帶回王庭,當作戰利品獻給單于。
“你不能去王庭。”阿依娜低聲說,“去了那里,你就再也出不來了。”
趙姝梅茫然地看著她:“那我該去哪兒?”
阿依娜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抓住她的手:“我幫你逃出去。”
“逃?”
“對,逃。”阿依娜壓低聲音,“我已經打探好了,三天后,左賢王要帶人去北邊打獵,部落里留下的守衛不多。到時候我把你放出去,你往南走,一直往南走,就能回到漢人的地界。”
趙姝梅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她不知道往南走有什么意義,不知道回到漢人的地界能干什么,但她本能地覺得,離開這里是對的。
“你……為什么要幫我?”
阿依娜苦笑一聲:“我阿爹臨死前說,他這輩子最遺憾的,就是沒能回到家鄉。你替他去看看吧,替我們這些回不去的人,看看漢人的土地是什么樣子。”
三天后的夜里,阿依娜果然來了。
她用偷來的鑰匙打開牢門,解開趙姝梅手腳上的鐵鐐,塞給她一個包袱:“里面有干糧和水,還有一件舊衣裳,你換上。快走!”
趙姝梅換上那件破舊的漢人衣裳,跟著阿依娜悄悄溜出牢房。
外面是一片漆黑的草原。
夜風吹過,帶著青草的氣息和遠處牲畜的腥臊。星星密密麻麻地掛在天上,比趙姝梅記憶中的任何一夜都要明亮——雖然她已經沒有記憶了。
“往南。”阿依娜指著南方,“一直往南走,不要停。天亮之前,你必須走出這片草場,否則會被巡邏的人發現。”
趙姝梅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不知從何說起。
阿依娜笑了笑,推了她一把:“快走!別回頭!”
趙姝梅被她推得踉蹌幾步,終于邁開步子,往南走去。她走得很慢,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每走一步都疼得鉆心。但她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出十幾步,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阿依娜還站在原地,月光下,她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
趙姝梅忽然很想跑回去,問她叫什么名字,問她為什么要救自己,問她以后會不會有麻煩。但她的腿不聽使喚,只是呆呆地站著。
阿依娜朝她揮了揮手,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趙姝梅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終于轉過身,繼續往南走。
五、荒野求生
趙姝梅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白天,她躲在山溝里睡覺;夜里,她沿著北斗星指引的方向往南走。干糧早就吃完了,水也喝光了,她就吃野草,喝露水,有時候運氣好,能在野外找到一些野果。
身上的傷越來越嚴重,有幾處傷口開始化膿,散發出一股惡臭。她撕下自己的衣角,勉強包扎了一下,卻根本無濟于事。
她的記憶仍然是一片空白。
有時候她會停下來,拼命回想自己是誰,為什么會在這里,要到哪里去。但越想越頭疼,疼得她滿地打滾,最后只能放棄。
有一天,她在一處山溝里發現了一條小溪。
她撲過去,趴在溪邊大口喝水,喝完之后,就著溪水洗了洗臉。水面倒映出她的面容——那是一張陌生的臉,消瘦、憔悴、滿是污垢,只有一雙眼睛還透著幾分生氣。
“這是誰?”她盯著水面上的倒影,喃喃自語。
水面上的人沒有回答她。
她伸出手,想去觸摸那張臉,指尖剛碰到水面,倒影就碎了。
她愣愣地看著漣漪一圈圈散開,忽然蹲在地上,抱著頭,無聲地哭了起來。
哭了很久,直到眼淚流干,她才站起身來,繼續往前走。
六、第一個歹人
又走了不知多少天,趙姝梅終于看到了人煙。
那是一個小小的村莊,十幾戶人家散落在山腳下,炊煙裊裊,雞犬相聞。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
趙姝梅站在遠處,看著那個村莊,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渴望。她想走過去,想問問那些老人,這里是什么地方,往南走還有多遠,有沒有人愿意給她一口飯吃。
但她不敢。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不敢,只是一種本能的警惕,讓她遠遠地站著,不敢靠近。
直到太陽快落山,她才終于鼓起勇氣,慢慢走向村口。
那些老人看到她,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開口問道:“姑娘,你是哪里來的?怎么這副模樣?”
趙姝梅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從哪里來?她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也不記得。
老太太見她這副模樣,以為是個啞巴,嘆了口氣,從身邊的籃子里拿出一個窩頭,遞給她:“餓了吧?吃吧。”
趙姝梅接過窩頭,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老太太看著她,搖了搖頭:“可憐見的,這是遭了什么罪……”
正說著,一個中年男人從村里走出來,看到趙姝梅,眼睛忽然一亮。那男人四十來歲,穿著一身半舊的綢衫,留著兩撇小胡子,一看就不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
“喲,這是哪兒來的?”他湊過來,上下打量著趙姝梅,“長得還挺周正,就是瘦了點。”
老太太連忙說:“張老爺,這姑娘可憐,不知道從哪里來的,一身是傷……”
“傷?”那姓張的男人湊得更近,伸手就要去掀趙姝梅的衣襟,“讓我看看傷在哪兒了?”
趙姝梅本能地往后一縮,躲開他的手。
張老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喲,還挺機靈。姑娘,別怕,我是這村里的保正,專門管這些事的。你跟我回去,我給你治傷,給你飯吃。”
趙姝梅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厭惡。她不知道這人是誰,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她本能地覺得,不能跟他走。
她轉身就跑。
“哎——”張老爺在后面喊,“跑什么跑?我還能吃了你不成?”
趙姝梅頭也不回,拼命往村外跑。她跑得跌跌撞撞,幾次差點摔倒,但她不敢停,一直跑到看不見那個村莊,才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天已經黑了。
四周是一片陌生的荒野,遠處傳來狼嚎。
趙姝梅靠著一棵樹坐下來,抱著膝蓋,望著滿天的星星。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還要活著。但她知道,她不能停下。她必須一直走,一直往南走。
至于為什么要往南走,她已經不記得了。
七、野店驚魂
又走了幾天,趙姝梅來到一處小鎮。
鎮子不大,只有一條街,街上有幾家店鋪,人來人往,比那天的村莊熱鬧多了。趙姝梅躲在街角,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心里又是渴望又是害怕。
她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餓得眼前發黑。她必須討點吃的,否則真的要餓死了。
她鼓起勇氣,走到一家包子鋪前,看著籠屜里熱氣騰騰的包子,咽了咽口水。
“滾開!”賣包子的伙計揮手趕她,“臭要飯的,別擋著我做生意!”
趙姝梅被推得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她低著頭,正要走開,一個聲音忽然響起:“慢著。”
趙姝梅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綢衫的中年***在包子鋪門口,正笑瞇瞇地看著她。那男人白白胖胖,手里搖著一把折扇,看起來像個有錢的商人。
“姑娘,餓了吧?”那男人走過來,上下打量著她,“來,我請你吃包子。”
他朝伙計使了個眼色,伙計連忙撿了三個包子,用荷葉包好,遞到趙姝梅面前。
趙姝梅猶豫了一下,實在太餓了,終于接過包子,大口吃了起來。
那男人笑瞇瞇地看著她吃,等她吃完,才開口問:“姑娘,你是哪里人?怎么流落到這步田地?”
趙姝梅搖搖頭,沒有說話。
“啞巴?”那男人皺了皺眉,隨即又笑起來,“啞巴也沒關系。姑娘,我看你孤身一人,無依無靠,不如跟我走吧。我在前面鎮上開了家店,正缺人手。你跟我去,包吃包住,每個月還有幾文錢零花。”
趙姝梅看著他,心里有些猶豫。
“你放心,我不是壞人。”那男人搖著折扇,“我姓錢,在這十里八鄉也是有名有姓的人,你去打聽打聽,誰不知道錢大善人?”
旁邊賣包子的伙計連忙幫腔:“姑娘,錢老爺可是好人,年年施粥舍藥,方圓幾十里誰不念他的好?你跟他去,算是掉進福窩里了。”
趙姝梅想了想,終于點了點頭。
她現在無路可走,有人愿意收留,總比餓死在路邊強。
“好好好!”錢老爺哈哈大笑,“姑娘跟我來,咱們這就走。”
趙姝梅跟著他,走出小鎮,沿著一條土路往前走。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面出現一座院子,門口掛著一塊匾,上面寫著三個字:“悅來店”。
“到了。”錢老爺推開院門,“姑娘請進。”
趙姝梅走進去,發現這是一家車馬店,院子很大,停著幾輛馬車,拴著幾匹騾馬。幾個伙計正在院子里忙活,看到她進來,都停下手中的活計,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打量著她。
趙姝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姑娘,你先在這兒住下。”錢老爺指著西廂的一間屋子,“等會兒我讓人給你送熱水,你洗洗,換身干凈衣裳。明天我再給你安排活計。”
他轉身要走,趙姝梅忽然開口:“等一下。”
錢老爺回過頭,眼睛里閃過一絲異色:“姑娘會說話?”
趙姝梅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問:“這是什么地方?”
“悅來店啊,不是跟你說了嗎?”錢老爺笑瞇瞇地說,“放心住下吧,保證虧待不了你。”
他說完就走了。
趙姝梅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些伙計不懷好意的目光,心里的不安越來越強烈。她轉身想往外走,卻被一個伙計攔住了去路。
“姑娘,去哪兒啊?”那伙計皮笑肉不笑地說,“錢老爺讓你住下,你就老老實實住下。外頭不太平,別亂跑。”
趙姝梅盯著他,一字一句道:“讓開。”
那伙計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喲呵,還挺橫!告訴你,到了這兒,就得守這兒的規矩。想走?門兒都沒有!”
他一揮手,幾個伙計圍了上來。
趙姝梅下意識想反抗,但她的身體太虛弱了,剛抬起手,就被兩個伙計扭住胳膊,拖進了西廂房。
房門砰地關上,外面傳來上鎖的聲音。
趙姝梅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她不知道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的,但她知道自己落入了狼窩。
她蜷縮在角落里,望著那扇緊鎖的門,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八、暗無天日
后來的日子,成了趙姝梅一生中最黑暗的記憶。
她被關在那間屋子里,每天有人送飯進來,但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貨物。她試圖逃跑過幾次,每次都被抓回來,換來一頓毒打。
有一天,錢老爺來了。
他站在門口,笑瞇瞇地看著她:“姑娘,想好了沒有?愿不愿意接客?”
趙姝梅不明白“接客”是什么意思,但她從那些伙計猥瑣的笑容中猜到了什么。她搖了搖頭,緊緊靠著墻。
錢老爺嘆了口氣:“不愿意就算了,慢慢來,我有的是耐心。”
他走了。
又過了幾天,來了一個不同的男人。那男人滿臉橫肉,一身酒氣,進了門就撲過來。趙姝梅拼命反抗,抓破了他的臉,踢傷了他的下身。那男人惱羞成怒,把她打得半死。
從那以后,她被綁了起來。
每天都有不同的男人進來,做那些讓她生不如死的事情。她哭過、喊過、求饒過、反抗過,但沒有任何用處。漸漸地,她不再反抗了,只是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樣,躺在那里,任憑那些人擺布。
她想死。
她想過咬舌自盡,想過撞墻而死,想過絕食餓死。但每次她想死的時候,腦子里就會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影子——那是一個年輕女子,站在月光下,朝她揮手。
“快走!別回頭!”
那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她不知道那個女子是誰,不知道她為什么要對自己說這句話,但她知道,她不能死。她要活著,活著往南走,活著去一個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
于是她活了下來。
九、十年
趙姝梅在那家黑店里待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許是一年,也許是兩年,也許是更久。她的時間觀念早就模糊了,只知道外面的樹葉子黃了又綠,綠了又黃,反反復復很多次。
后來,錢老爺把她賣給了另一個人。
那是個更狠的角色,一個開賭場的土豪。他在賭場后面開了幾間暗室,專門接待那些輸了錢的賭徒,讓他們在這里發泄,換幾個銅板的安慰。
趙姝梅又被關進了那里。
再后來,賭場倒閉了,土豪跑了,她被人轉賣到另一處地方。
就這樣,她被賣了一次又一次,從一個地方轉到另一個地方,從一個火坑跳到另一個火坑。她遇到過無數的人,有兇殘的,有猥瑣的,有假仁假義的,也有偶爾露出幾分善意的。但那些善意,往往轉瞬即逝,留下的只有更深的傷害。
她學會了看人眼色,學會了低聲下氣,學會了在惡人面前裝瘋賣傻,學會了在夜深人靜時一個人舔舐傷口。
她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忘記了自己的過去,忘記了自己曾經是個將軍,忘記了自己曾經有個哥哥。
她只知道,她是個沒有人要的可憐蟲,是個誰都可以欺負的爛貨,是個活著不如死了的廢物。
但她還活著。
不知道為什么,她就是還活著。
十、尾聲
這一年的秋天,趙姝梅又被賣了。
這一次,買她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鴇,在某個縣城里開著一家妓院。老鴇打量著她,皺著眉頭說:“太老了,太瘦了,不中用了。不過……”
她湊近看了看,忽然咦了一聲。
“你背上是什么?”
趙姝梅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的背上有什么。這么多年,她從來沒看過自己的背。
老鴇讓人扒開她的衣裳,露出后背。幾個龜公湊過來看,都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字?”一個龜公說,“刺上去的?”
“精忠報國。”老鴇念了出來,眼神變得古怪起來,“這年頭,誰會在身上刺這個?”
趙姝梅茫然地看著他們,不知道他們在說什么。
老鴇盯著她看了半天,忽然說:“把她留下吧。別讓她接客了,讓她在后院干活。這個人……說不定有用。”
趙姝梅被帶到后院,分到一間柴房住下,每天砍柴挑水,洗衣做飯。她不知道老鴇為什么突然對她好起來,但她已經習慣了不去想為什么。
她只知道,活著就好。
活著,才有希望。
哪怕她不知道希望是什么。
(第二章完)
本章鉤子:
趙姝梅被賣到妓院,老鴇發現她背上的刺字,態度突變。這刺字將如何改變她的命運?那個救她出匈奴大牢的匈奴女子阿依娜,還會再出現嗎?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已經成為皇帝的趙佑天,可曾放棄尋找他的妹妹?請看下章——《青樓血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