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帥帳點兵
風卷黃沙,遮天蔽日。
大漢元狩三年的秋天,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漠北草原上,漢軍大營連綿十余里,旌旗獵獵作響,在狂風中如同無數掙扎的困獸。中軍大帳內,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那股子透骨的寒意。
驃騎將軍趙佑天站在輿圖前,身形如山。
他不過二十有七,常年征戰在北疆的風沙里,面龐黝黑粗糙,眉骨高聳,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那是久經沙場之人特有的眼神,銳利如鷹隼,能在千軍萬馬中一眼盯住敵酋的首級。
“報——”
帳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傳令兵滾鞍落馬,幾乎是撲進帳中:“啟稟大將軍!匈奴左賢王部主力出現在狼居胥山以西,距我大營不足八十里!”
趙佑天的手指重重戳在輿圖上的一點。
“來得倒是快。”
他冷笑一聲,抬起頭來,目光掃過帳中諸將。副將張通、前鋒王豹、左軍統領周大牛……一張張被風沙磨出老繭的面孔,都是跟隨他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兄弟。
“傳令下去,三更造飯,五更拔營。前鋒營先行三十里,遇敵則戰,不敵則退,務必把左賢王那老東西引到鷹愁澗來。”
“末將領命!”
王豹抱拳應聲,轉身便走,鐵甲鏗鏘作響。
趙佑天又看向張通:“你率中軍主力,沿弱水北岸行進,記住,不許冒頭,不許生火,不許讓匈奴人的哨探發現一兵一卒。”
“是!”
帳中諸將陸續領命而去,趙佑天卻仍舊站在輿圖前,眉頭緊鎖。
帳簾再次掀開,一股冷風灌了進來。
進來的是個女子。
一身銀甲,腰懸長劍,發髻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脖頸。她的眉眼與趙佑天有六七分相似,卻多了幾分女子的清秀,只是那雙眼睛里,同樣透著沙場淬煉過的冷厲。
車騎將軍趙姝梅,趙佑天的親妹妹。
“哥。”
她開口喚了一聲,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狼居胥山的位置:“左賢王的主力既然在這里,那右賢王的騎兵又在何處?”
趙佑天沒有回頭:“你想說什么?”
趙姝梅的手指往輿圖下方移動,落在鷹愁澗東南三十里處的一處峽谷:“這里。如果我猜得不錯,右賢王的人馬就藏在這里。等我們把左賢王引到鷹愁澗,他們從側翼殺出,前后夾擊……”
“那我們就全軍覆沒了。”
趙佑天終于轉過身來,看著自己的妹妹,嘴角卻勾起一絲笑意:“你能看到這一點,不枉這些年跟著我在沙場上滾。”
趙姝梅一怔:“你早就知道了?”
“你以為我這些年的仗是白打的?”趙佑天走到案前,端起茶碗灌了一口,“右賢王那點心思,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我。他以為自己藏得夠深,殊不知我在他身邊埋了三個探子,他每天吃幾碗羊肉,夜里睡幾個女人,我都一清二楚。”
趙姝梅眼睛一亮:“那咱們將計就計?”
“自然是將計就計。”
趙佑天放下茶碗,目光重新落回到輿圖上,聲音低沉下來:“姝梅,這次不同以往。左賢王、右賢王傾巢而出,至少八萬鐵騎。咱們手上,滿打滿算五萬人。”
“五萬對八萬,咱們也不是沒打過。”
“那是正面硬撼。”趙佑天搖搖頭,“這次我打算把你那三千輕騎單獨拎出來。”
趙姝梅眉頭一挑:“讓我繞后?”
“繞后,截他們的糧道。”趙佑天指著輿圖上的一條虛線,“從這里插過去,繞到狼居胥山背面,等鷹愁澗這邊一開打,左賢王必然派人回去催糧。你就在半道上等著,把他的運糧隊一口吃掉。吃完就跑,不許戀戰,不許追敵,更不許回頭救我。”
趙姝梅沉默了一瞬。
“哥,你這是要把最險的活兒交給我。”
“因為你是我最信得過的人。”趙佑天看著她,目光里難得露出幾分柔和,“三千輕騎,來去如風,這事兒只有你能干。換了王豹那莽貨,一去準把自己也搭進去。”
趙姝梅咬了咬嘴唇,終于抱拳躬身:“末將領命。”
“去吧。”
趙姝梅轉身要走,走到帳簾前卻又停下,回過頭來:“哥,打完這一仗,咱們回家看看娘吧。”
趙佑天的臉色僵了一瞬。
“娘已經不在了。”
“我知道。”趙姝梅的聲音低了下去,“所以才該回去看看。給她燒些紙錢,告訴她,咱們都好好的。”
趙佑天沒有說話,只是擺了擺手。
趙姝梅掀簾而出,帳外的風沙一下子灌了進來,吹得炭火明滅不定。
二、兄妹夜話
夜色如墨,星斗滿天。
趙姝梅回到自己的帳篷,解下鎧甲,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她坐在行軍床上,從枕下摸出一枚玉佩,就著油燈細細端詳。
玉佩是羊脂玉雕成的,正面刻著一匹奔馬,背面刻著兩個小字:姝梅。
這是母親留給她的。
那年她十三歲,第一次跟著父親上馬背,母親把這枚玉佩系在她的腰間,摸著她的頭說:“閨女,咱們趙家的兒女,生來就是打仗的命。你爹說了,你不比男孩差,以后要當將軍的。”
后來父親戰死在白登山下。
后來母親病逝在老家院子里。
后來哥哥帶著她,從校尉一步步爬到將軍,身上的傷疤一道疊一道,換來的是這驃騎將軍、車騎將軍的金印。
“娘……”
趙姝梅把玉佩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帳簾忽然被人掀開。
“還沒睡?”
趙佑天端著兩碗熱湯進來,遞給她一碗:“伙房剛熬的羊骨湯,趁熱喝。”
趙姝梅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她眼眶發熱。
“剛才你說的那事兒,”趙佑天在她對面坐下,捧著自己的碗,眼睛卻不看她,“打完這一仗,咱們確實該回去一趟。給娘立塊碑,再把老宅子修一修。”
“你不是說打仗要緊嗎?”
“仗是打不完的。”趙佑天難得嘆了口氣,“打完匈奴,還有西羌;打完西羌,還有南越。這輩子怕是沒個消停。可娘就葬在那里,咱們總不能讓她老人家一個人孤零零的。”
趙姝梅沒有說話,只是低頭喝湯。
“還有,”趙佑天的聲音頓了頓,“打完這一仗,我想辦法讓你回京城待幾年。”
趙姝梅猛地抬起頭:“你說什么?”
“你今年也二十三了。”趙佑天避開她的目光,“尋常人家女子,這個年紀孩子都該滿地跑了。你跟著我在外頭風里來雨里去,耽誤了……”
“哥!”
趙姝梅把碗重重頓在案上,湯濺了出來:“你這是要趕我走?”
“我不是趕你走——”
“那你是什么意思?嫌棄我打仗不行?拖累你了?”
“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趙佑天的聲音也高了起來,隨即又壓下去,壓低聲音道,“姝梅,你是個女子,不能一輩子在沙場上滾。娘臨死前拉著我的手說,讓我照顧好你,讓你過安生日子。這些年我讓你跟著我出生入死,已經對不起娘了——”
“那是我自己愿意的!”
趙姝梅站起身來,眼眶通紅:“爹死在戰場上,娘臨死前說什么來著?她說趙家的兒女,不能給祖宗丟臉!我現在是車騎將軍,是我一刀一槍拼出來的!你憑什么讓我回京城?回去干什么?嫁人?生孩子?當個整天只知道涂脂抹粉的官太太?”
“姝梅——”
“我不回去!”
趙姝梅一把抓起玉佩,系回腰間,轉身背對著他:“仗還沒打完,說這些做什么。你要是嫌棄我,打完這一仗我自己走,不用你趕。”
趙佑天張了張嘴,終于什么也沒說,起身默默走了出去。
帳外,風沙更大了。
三、斥候來報
五更天,漢軍大營開始動起來。
人喊馬嘶,號角聲此起彼伏,伙房的灶火映紅了半邊天。士兵們匆匆用過早飯,披甲執銳,按各自的營伍列隊集結。
趙佑天騎著那匹通體烏黑的戰馬,立在高坡上,看著大軍如潮水般涌出營門。
副將張通策馬上前:“大將軍,前鋒營已經出發一個時辰了。”
“嗯。”
趙佑天應了一聲,目光投向遠處的地平線。那里,狼居胥山的輪廓隱隱約約,在晨曦中泛著淡淡的金色。
“報——”
一騎快馬從遠處奔來,馬上的斥候滾鞍落馬,單膝跪地:“啟稟大將軍!前鋒營與匈奴左賢王部前鋒遭遇,激戰半個時辰,我軍佯敗,正向鷹愁澗方向撤退!”
“匈奴人追了沒有?”
“追了!左賢王的主力全線壓上,看架勢是想一口吃掉咱們的前鋒營!”
趙佑天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好,就怕他不追。傳令中軍,按原計劃行進。再派人去給車騎將軍傳令,讓她那三千人做好準備,一個時辰后出發。”
“是!”
斥候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張通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大將軍,車騎將軍那邊……真讓她繞后?那可是三千人,萬一被匈奴人發現……”
“發現不了。”趙佑天打斷他,“姝梅那丫頭,打小跟著我在草原上鉆,匈奴人那點門道她比誰都清楚。讓她去,我放心。”
張通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么,終于閉上了。
大軍繼續前行。
太陽漸漸升高,草原上的霧氣散去,視野開闊起來。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喊殺聲,那是前鋒營且戰且退,正在把匈奴人往鷹愁澗引。
趙佑天勒住戰馬,舉起手:“停。”
五萬大軍齊齊停下,沒有一絲雜音。
“列陣!”
令旗揮舞,鼓聲震天。漢軍士兵按照演練過無數次的陣型,迅速展開:弓弩手在前,長矛手居中,騎兵在兩翼待命。
鷹愁澗就在前方三里處。
那是一道南北走向的狹長峽谷,兩側是陡峭的山壁,谷底最窄處不過百步。一旦匈奴人被誘入谷中,兩側山壁上的弓弩手居高臨下,足以讓他們吃盡苦頭。
前鋒營的潰兵從遠處奔來,身后是鋪天蓋地的匈奴騎兵。
趙佑天瞇起眼睛,看著那面迎風招展的狼頭大纛。
左賢王,果然親自來了。
四、姝梅出征
與此同時,趙姝梅率領的三千輕騎,正沿著弱水北岸悄無聲息地向東疾馳。
三千匹馬,馬蹄上都裹著厚厚的氈布,跑起來幾乎沒有聲響。士兵們一律伏低身子,貼著馬背,像一群貼著地面滑行的幽靈。
趙姝梅一馬當先,那枚玉佩被她系在腰間,隨著馬匹的奔跑一下一下地拍打著她的腿。
“將軍!”
副將秦猛策馬趕上來,壓低聲音道:“再往前三十里就是狼居胥山背面了,咱們是不是先停下來歇歇馬力?”
趙姝梅抬頭看了看天色。
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估摸著再有半個時辰,鷹愁澗那邊就該打起來了。
“不能歇。”她搖搖頭,“傳令下去,放緩速度,讓馬匹走著歇。人可以在馬上吃干糧,不許下馬,不許停留。”
秦猛抱拳:“是!”
三千輕騎的速度漸漸放緩,士兵們紛紛從懷里摸出干糧,就著水囊里的水,一邊啃一邊繼續前進。
趙姝梅也掏出干糧,是一塊硬邦邦的烤餅,咬一口,硌得牙疼。她就著水囊里的水,一口一口慢慢嚼著,眼睛卻始終盯著前方的地平線。
“將軍,”秦猛又湊過來,“您說這次能把左賢王那老東西干掉嗎?”
“能。”
趙姝梅回答得斬釘截鐵。
“可咱們只有五萬人,匈奴人有八萬……”
“打仗不是數人頭。”趙姝梅瞥了他一眼,“你跟了我哥這么多年,還不明白這個理兒?”
秦猛撓撓頭,嘿嘿笑了兩聲:“末將就是個粗人,就知道跟著大將軍沖殺。這動腦子的事兒,有大將軍和將軍您就成了。”
趙姝梅沒有說話,繼續啃她的烤餅。
又往前走了十幾里,前方忽然有一騎飛奔而來,是提前派出去的斥候。
“報——”
斥候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啟稟將軍!前方十里處發現匈奴運糧隊,約五百人,押送糧草兩百車,正往鷹愁澗方向行進!”
趙姝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多少人?”
“約五百人,看起來是左賢王的后勤營,戰斗力不強!”
“好!”
趙姝梅一把將剩下的烤餅塞進嘴里,三兩口咽下去,拔出腰間長劍:“傳令下去,加速前進!一個時辰之內,我要讓那五百匈奴人一個不剩!”
三千輕騎齊齊加速,馬蹄聲驟然密集起來,如同滾滾驚雷。
五、鷹愁澗血戰
鷹愁澗的殺聲震天。
匈奴左賢王的騎兵被誘入谷中,兩側山壁上萬箭齊發,箭矢如雨,匈奴人成片成片地倒下。但匈奴人畢竟是馬背上的民族,短暫的慌亂之后,迅速穩住陣腳,開始向兩側山壁發起沖擊。
趙佑天立在中軍陣前,冷冷看著這一切。
“大將軍,匈奴人開始攻山了!”張通急聲道。
“我知道。”
趙佑天面不改色,只是揮了揮手:“傳令弓弩手,撤到第二道防線。放他們上山。”
“放他們上山?那山壁上的兄弟……”
“撤得下來。”趙佑天打斷他,“我親自挑的人,沒那么容易死。”
令旗再舞,山壁上的弓弩手迅速后撤,沿著事先挖好的暗道退向山頂。匈奴人嗷嗷叫著沖上去,卻撲了個空。
但緊接著,山頂上滾下無數巨石檑木。
轟隆隆——
巨石砸進人群中,血肉橫飛。匈奴人的慘叫聲在山谷中回蕩,聽得人頭皮發麻。
左賢王終于意識到上了當,拼命下令撤退。但谷口已經被漢軍堵死,兩側是陡峭的山壁,八萬大軍擠在這狹長的山谷里,進不得退不得,成了任人宰割的獵物。
“殺——”
趙佑天拔出長劍,指向谷中。
中軍主力全線壓上,從谷口殺入。長矛手在前,刀盾手在后,騎兵從兩翼包抄。漢軍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入山谷,與匈奴人展開慘烈的近身肉搏。
這一戰,從午時殺到黃昏。
山谷里血流成河,尸體堆積如山。匈奴人的慘叫、戰馬的嘶鳴、兵刃的碰撞,匯成一首慘烈的死亡交響曲。
左賢王終于突圍了。
帶著殘存的萬余騎兵,拼死沖出谷口,向東逃竄。
趙佑天沒有追。
他勒住戰馬,看著左賢王逃遁的方向,嘴角終于露出一絲笑意。
“大將軍,不追嗎?”張通渾身是血,氣喘吁吁地沖過來。
“不用追。”趙佑天搖搖頭,“姝梅在前面等著他。”
六、截糧道
趙姝梅確實在等著。
三千輕騎埋伏在狼居胥山背面的一處丘陵后,遠遠看著那支運糧隊慢慢靠近。
五百匈奴人,兩百車糧草,押送的士兵松松垮垮,顯然根本沒料到會在這里遭遇漢軍。
趙姝梅壓低聲音:“傳令下去,一會兒我放箭為號。箭一響,所有人跟我沖。不許戀戰,殺光運糧隊就走。記住,不許追敵。”
士兵們紛紛點頭,握緊了手中的兵刃。
運糧隊越來越近。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趙姝梅抬起手,緩緩拉開弓弦,瞄準了那面匈奴小旗的旗手。
嗖——
箭矢破空而去,正中旗手咽喉。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從馬上栽了下來。
“殺——”
趙姝梅一馬當先,沖出丘陵。三千輕騎緊隨其后,如同山洪暴發,從高處傾瀉而下。
匈奴運糧隊猝不及防,還沒反應過來,漢軍騎兵已經殺到跟前。
刀光閃處,人頭落地。
慘叫聲、求饒聲、戰馬嘶鳴聲,響成一片。
趙姝梅一劍刺穿一個匈奴百夫長的胸口,拔劍時,熱血濺了她滿臉。她顧不上擦拭,策馬繼續往前沖,長劍左劈右砍,接連斬殺了七八個匈奴士兵。
不到半個時辰,五百匈奴人被斬殺殆盡。
兩百車糧草,被澆上火油,燒成沖天大火。
趙姝梅勒住戰馬,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看著那沖天的火光,終于露出一絲笑容。
“撤!”
三千輕騎來得快,去得也快,眨眼間消失在茫茫草原上。
七、左賢王的瘋狂
左賢王逃到狼居胥山下時,看到的是一片火海。
他精心準備的糧草,他賴以活命的兩百車軍糧,此刻全部化為灰燼。
“啊——”
左賢王仰天長嘯,雙目赤紅。
身邊的親兵噤若寒蟬,誰也不敢開口。
左賢王猛地轉頭,盯著那火光映照下的草原,咬牙切齒:“漢人!趙佑天!我誓殺汝!”
“大王,”一個千夫長硬著頭皮上前,“咱們的糧草沒了,軍心已亂,不如先撤回王庭,從長計議……”
“撤?”左賢王一鞭抽在他臉上,“八萬人,只剩不到一萬,你讓我撤?”
千夫長捂著臉,不敢再說話。
左賢王勒著戰馬在原地轉了幾圈,忽然勒住韁繩,死死盯著草原深處。
“那些燒我糧草的人,跑不遠。”
“大王的意思是……”
“追!”左賢王拔出彎刀,指向趙姝梅撤退的方向,“追上他們,殺光他們!給死去的將士報仇!”
“大王,天色已晚,追上去恐怕……”
“追!”
左賢王不容置疑,一馬當先沖了出去。
剩下的萬余騎兵面面相覷,終于還是跟了上去。
八、狹路相逢
趙姝梅率軍撤出三十里后,下令放緩速度,讓馬匹歇歇腳。
士兵們紛紛下馬,有的給馬喂水,有的靠在一起打盹。這一戰打得痛快,人人臉上都帶著笑。
秦猛湊到趙姝梅跟前,咧嘴笑道:“將軍,這一仗打得真他娘的痛快!五百個匈奴崽子,一個不剩!那火燒得,嘖嘖,左賢王那老東西看見,怕是要氣得吐血!”
趙姝梅沒有笑。
她站在一處高坡上,望著來路的方向,眉頭緊鎖。
“將軍,怎么了?”
“不對勁。”趙姝梅低聲道,“咱們燒了他們的糧草,左賢王就算不追過來,也該派人來看看。可到現在,一個追兵都沒有。”
秦猛愣了愣:“那不挺好?省得咱們再打一仗。”
趙姝梅搖搖頭,正要說話,忽然臉色大變。
遠處的地平線上,煙塵滾滾。
那不是一兩百人的煙塵,而是數千乃至上萬騎兵奔馳才能激起的煙塵。
“不好!”
趙姝梅猛地轉身,厲聲喝道:“全體上馬!準備迎敵!”
三千士兵剛剛坐下,聞言紛紛跳起來,手忙腳亂地披甲上馬。
煙塵越來越近,漸漸地,那面狼頭大纛出現在視野中。
左賢王。
趙姝梅瞳孔猛縮。
左賢王怎么會親自追來?他不是應該在鷹愁澗被哥哥圍住嗎?
來不及多想,左賢王的騎兵已經如潮水般涌來。
“撤!”
趙姝梅當機立斷,撥馬便走。
三千輕騎緊隨其后,拼命打馬狂奔。
但左賢王的騎兵追得更快。
匈奴人向來以騎射著稱,他們的馬匹耐力更好,騎術更精。追出不到二十里,匈奴人的前鋒已經咬住了趙姝梅的后隊。
嗖嗖嗖——
箭矢破空而來,落在漢軍騎兵中間。幾個士兵慘叫著落馬,隨即被后續的馬蹄踏成肉泥。
趙姝梅咬緊牙關,拼命催馬。
她知道不能停,一旦停下,三千人就會被這一萬多匈奴人圍住,全軍覆沒。
但匈奴人越追越近。
又追出十余里,趙姝梅的后隊已經死傷過半。
“將軍!”秦猛渾身浴血,從后面追上來,“讓我帶一隊人斷后!你們快走!”
趙姝梅眼眶一熱,卻沒有回頭。
“不許胡說!給我沖——”
話音未落,一支流矢飛來,正中她的后心。
趙姝梅身子一晃,險些落馬。
“將軍!”
秦猛大驚,伸手去扶。
趙姝梅咬緊牙關,一手抓住馬鬃,一手捂著傷口,血從指縫間汩汩流出。
“我沒事……沖……往前沖……”
又一支箭射來,這次射中了她的肩頭。
又一支,射中了她的小腿。
趙姝梅終于支撐不住,從馬上栽了下去。
“將軍——”
秦猛狂吼一聲,撥馬沖回來,想把她扶上馬。但匈奴人的騎兵已經殺到跟前,刀光閃處,秦猛的人頭高高飛起。
趙姝梅倒在血泊中,眼前漸漸模糊。
最后的意識里,她仿佛看到母親站在遠處,朝她伸出手來。
“娘……”
她喃喃地喚了一聲,終于閉上了眼睛。
九、噩耗傳來
鷹愁澗戰場上,漢軍正在打掃戰場,清點戰果。
趙佑天站在一堆匈奴人的尸體前,臉上卻沒有大勝后的喜悅。
副將張通匆匆跑來,臉色慘白:“大將軍,不好了!”
趙佑天心頭一緊:“怎么了?”
“車騎將軍……車騎將軍那邊出事了!”
趙佑天身子一晃,一把抓住張通的衣領:“說!出什么事了?”
“左賢王……左賢王沒有往東逃,他往北追過去了。車騎將軍的三千輕騎被他追上,全軍……全軍覆沒!”
趙佑天眼前一黑,險些栽倒。
“姝梅呢?我妹妹呢?”
“車騎將軍她……”張通低下頭,聲音發顫,“下落不明。有人說看到她落馬了,有人說她被匈奴人擄走了。現在還沒找到人,只找到了這個……”
他顫抖著遞上一枚玉佩。
羊脂玉,正面刻著奔馬,背面刻著兩個字:姝梅。
趙佑天接過玉佩,手抖得厲害。
那是母親留給妹妹的,妹妹從小到大從不離身。
“找!”
趙佑天猛然抬頭,雙目赤紅:“給我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就算把這片草原翻個底朝天,也要把我妹妹找回來!”
“是!”
張通轉身跑去傳令。
趙佑天握著那枚玉佩,站在滿地的尸骸中,任憑風沙吹打。
遠處,殘陽如血。
十、尾聲
三天后。
搜索的隊伍陸續返回,帶來的消息卻讓趙佑天的心一點點沉入冰窟。
沒有找到趙姝梅。
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有人說看到她在亂軍中被匈奴人擄走了,有人說看到她落馬后被馬踏成了肉泥,還有人說看到她一個人往北走,消失在茫茫草原上。
說什么的都有,就是沒有人能確定她的下落。
趙佑天把自己關在帳篷里,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亮,他走出帳篷時,頭發白了一半。
“大將軍,”張通小心翼翼地上前,“咱們……還找嗎?”
趙佑天抬起頭,望著北方。
那里是匈奴人的地盤,是無邊無際的草原,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荒漠。
“找。”
他的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只要我還活著,就一定要找到她。”
張通張了張嘴,終于什么也沒說,默默退了下去。
趙佑天攤開手掌,看著那枚染血的玉佩。
“姝梅,不管你在哪里,等著哥。哥一定來找你。”
風沙呼嘯而過,卷起漫天的黃葉。
遠處,狼居胥山的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沉默如初。
(第一章完)
本章鉤子:
趙姝梅落馬失蹤,生死不明。趙佑天手握染血玉佩,立誓尋妹。然而此時無人知曉,趙姝梅并未死去,而是被匈奴人擄入大牢,一場持續十余年的噩夢,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