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北冥說“進”,天闊徑自推門而入。
只見北冥正伏案看著進攻大荒蕪的路線圖,恍惚間,天闊看到有個什么東西在他指間燃盡了,像片枯葉蝶。
“你怎么來了?”北冥淡淡道,沒有抬頭。
“啊,”天闊稍頓,道,“哥,你真的想要聯合三國部隊進軍大荒蕪嗎?”這一年多來,天闊提出類似的問題不下三次。
“我沒有要聯合誰,只是想看看他們的動靜?!北壁さ馈1壁ひ琅f低著頭,看著占滿桌面的大幅地圖,上面包括九霄和西番。
“我覺得你還需要再給我一些時間,很多事情我還不能完全了解和掌握?!碧扉煱炎约簞倓倢懙年P于靈魅的疑點和問題遞給北冥。北冥認真看著。
“你已經掌握得夠多了,天闊。”北冥終于抬起頭來看了弟弟一眼,“都快把我查個底兒掉了?!北壁るy得開了玩笑,讓神經有些緊繃的天闊輕松些,“你再查下去,我早晚成了你的試驗品,被拉到崖雅那里徹底分析一遍?!?/p>
“我還真想這么做過,你除了會穿越空間,還會不會什么別的?”天闊挑起眉毛道。既然老哥很悠閑,他也就不好繼續繃著臉嚴肅了。
北冥沉思了一會兒道“:真不會了?!?/p>
“你不會是有什么本事瞞著我吧?”
“瞞著你?怕你學???”北冥笑道。
“哥,現在還有很多問題我沒調查清楚,能不能再給我一點時間?”天闊再次正經道,“大荒蕪里面是個什么情況,我們還一無所知,你這樣帶兵前去,我怎么能放心?何況,菱都這邊凈是不安分的,我怕軍政部到時候腹背受敵?!?/p>
“大荒蕪里面是個什么情況,我們不能讓其他兩國來告訴我們?!北壁さ?。
“什么意思?”天闊不解。
“總要有人進去查,不是他們,就是我們。但我們親手查來的資料總比他們的可靠。如果我們不去,就只能等九霄和西番的消息,那樣一來,東菱只能被動。所以,我們一定要進去。不過你放心,我不會拿戰士們的性命當炮灰和試煉,沒有七成的把握,我不會輕舉妄動。再來,關于靈魅的事,你已經查得夠清楚了,不需要更多。
“即便你日后查出無數個它修身成人的條件,也不過就是條件而已,查的時間越久,給它們的時間越長,也就給了它們更多完成條件的機會,我不打算再給它們任何機會,我要的是解決它們。還有,軍政部早就開始腹背受敵,不只是現在。我現在要做的是不斷培養軍政部的人才,增強軍政部的實力,不管我今后在與不在,軍政部都不是東菱的棋子,而是東菱的護**。誰都撼動不了軍政部在東菱的位置,軍政部必須有自己屹立不倒的資格,無論是國正廳還是獄司,都動它不得。
“即便主將不是我,仍會有別人接替我的職位。所以,不用考慮軍政部會腹背受敵,它有承受一切外來傾軋的能力。靈魅的事,我一定要拿下。”
天闊看著哥哥,深深呼出了一口氣,笑道:“知道了,主將。”看著眼前的哥哥,他忽然間覺得那般踏實。
以前天闊總是覺得自己要做好參謀長的事,替哥哥想到所有關卡和可能出現的問題,這樣他才能盡可能地保證哥哥的安全,替他分擔身上的擔子,他甚至覺得他可以成為哥哥的大腦,替他顧全周遭全部。然而此刻,他才知道自己想錯了,哥哥早就走在了前面,破除了那些他原本擔心的紛擾,讓他焦躁的心緒安定下來。
“有事我會隨時和你商量,壓力別太大了?!北壁さ?。
“知道了,主將?!碧扉熁氐馈1壁ばχ鴵u了搖頭。
“不過哥,你最后一句話以后千萬別當著梵音的面說。”天闊忽然翹起嘴角,語氣怪怪道。
“什么?”
“不管你今后在不在軍政部,軍政部都不會成為東菱任何人的棋子。你不在軍政部了……那你準備去哪兒???跟靈魅搏命?。壳颇氵@話的意思,是有了犧牲的打算了啊?”天闊故意提高調門。
“呃?!北壁け惶扉熧|問住。他當時那樣說,自然也是那樣想的。
“哎呀,既然你都這么想了,我得讓副將早作打算。”
“打什么算啊!你別跟她瞎說!我就是順口一說!”剛才還坐得穩的北冥,現在身子晃了起來,也不再伏案看地圖了。
“嗯,別哪天自己說禿嚕了嘴?!?/p>
“我哪敢啊!”北冥脫口而出。
天闊笑模笑樣地走到北冥面前道:“哥,你倆現在什么進展了?”北冥被天闊一質問,哎的一聲卡住了?!澳愎芪夷?!”
“我沒想管你,我就是看梵音跟二分部的魏靈超現在越走越近,提醒提醒你。”
“什么?”北冥俊眉挑了起來。
“你成天忙活部里部外的事,都不關注梵音周圍的動向嗎?”
“她好好的啊!怎么了?”
“不是,我說哥,我知道她好好的,她可好了,沒準哪天找了個男朋友就更好了?!北壁け犻_大眼看著天闊,一臉無措。
自梵音接任副將一職后,二分部部長由赤魯擔任。赤魯原以為冷羿會跟他叫板,誰知冷羿對此漠不關心。魏靈超因靈法突飛猛進,本可勝任縱隊長一職,接替赤魯的位置,但他為人年少不羈、輕狂放縱,梵音駁回了讓他出任二分部二縱隊隊長的申請,二縱隊隊長由庫戍接任。魏靈超成了冷羿一縱隊的副隊長。開始時,魏靈超還稍有不服,可被梵音訓斥了幾句,也就不再多說。魏靈超平日在軍政部除了聽梵音的話,別人的話他都當作耳旁風,這也就是做了冷羿的副隊,換個管事的軍官都會和他弄不和。
“魏靈超……”北冥皺起了眉頭“,等我回來就去處理一下……”
天闊看著哥哥嚴陣以待的樣子就覺得好笑。不過魏靈超確實和梵音走得很近,他對梵音總喜歡沒大沒小地稱呼。平時除了沒大沒小地哎呀喂呀地叫,從來沒尊稱過副將,卻也沒叫過她梵音。
“你要出門?”天闊道。
“明天我去韓戰那邊看看?!表n戰負責的主將親軍駐扎在城外一百里,北冥每次過去都要駐留幾天。
“幾天?”
“三四天吧?!?/p>
“不等梵音回來?”梵音前段日子去了南境五分部。雖說南境與大荒蕪并不接壤,但事關軍事部署,梵音還是要再三視察。
如果這次列國豪宴上北冥與其他兩**政部達成一致,他們很可能會一起挺進大荒蕪,到時候,東菱各處不能有一點差池,再不能出現像當年獄司暴亂的情況。再者,自從五年前南扶搖負氣離開,就不曾再來過菱都。梵音總惦記著她和冷羿之間的事,正好趁這次去南境的機會探探南扶搖的口風,同時也相邀南扶搖參加此次國宴。南鯤要駐守南境,這次不便前來。
“不等了。”北冥道。
“哥,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天闊突然警醒道。
“沒有啊?!北壁さ?。
“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梵音?”
“沒有啊?!?/p>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天闊突然咋呼道。
“噗!”北冥噴了出來,咳咳地咳起來“,你有病??!咳咳!”
“那我剛才進屋時,你手中燃了什么?”天闊冷不丁問道。
“暗部的回信?!北壁さ?。
“不需要給我看看嗎?”天闊再道。
“路線圖,再次確認無誤。沒什么要緊?!北壁そ忉尩馈?/p>
天闊看著哥哥,稍頓,片刻后笑道“:真的不是外面有人了?”
北冥眉眼一翹,瞅著天闊“:不然呢。”
“那你怎么每次出去都要趕在梵音不在部里的時候?”
“碰巧了?!?/p>
“好幾次了?!?/p>
“你有完沒完?。科牌抛煲粯樱s緊回去睡覺吧?!北壁ご叽俚?。
“你總這樣,小心梵音不高興,你出門都不跟她報備一聲。”天闊扭臉兒道。
“她又不在,我跟她報備什么?”
“你看!還是你故意的!你就故意趕在她不在的時候出門!”
“嗨!臭小子!在這兒等著我呢!趕緊回去睡覺!”
待天闊出門后,北冥盯著桌上的路線圖,指尖搓捻著,抬手一揮,收了起來。
第二天一早,北冥照常出現在餐廳用餐。天闊打著哈欠道“:你沒走???”
“你管我呢!”北冥壓著嗓子對著天闊發狠。
“主將,您去哪兒???”赤魯粗著嗓門道。北冥眉頭一皺,他耳朵倒尖。
“我有必要跟你報備嗎?”北冥咬著牙道。
赤魯見北冥一橫,立刻蔫聲道“:我這不是關心您嗎,您看您。”
“用不著?!北壁げ活I情。
“哎呀,也不知道我們家老大啥時候回來,去南境那么久了。本來每次都是我陪她去的,現在變成魏靈超那小子了!真是!搶了我的位置!”赤魯不滿意道,“下次還得我去!部里再有事,就讓冷羿頂一下,反正他也閑得沒事干!”話說著,只見冷羿漫不經心地走了過來。緊接著他身后又傳來了顏童的聲音“:副將,你回來了。”
“回來了?!?/p>
“早啊,剛到嗎?”顏童看著正在上樓的梵音和魏靈超道。
“嗯?!辫笠舻?。
“小音回來了!”崖雅在餐廳聽見梵音的聲音,高興地跑了出去。話音未落,梵音已經進了餐廳,笑道“:回來了。”
“怎么提前了也不跟我說一聲?”崖雅道。
“給你個驚喜嘛?!辫笠艉逯卵诺?。崖雅高興地挽住了梵音。魏靈超給她讓開了位置。
“我訓練的毛腿兒還不錯吧?日夜兼程,省了你的腳力,還舒服?!碧扉熥诓妥郎?,老遠就招呼道。
“非常好!”梵音笑著應道,跟著與贏正、南宮浩、白榥打了招呼。
幾年前,天闊就開始大力馴養毛腿兒,以備戰時之需。
“哥,驚喜不?提前回來了。”天闊捏著嗓子背過梵音對北冥道。北冥沖天闊微微齜了下牙,等他再一抬頭看見梵音已經離自己不遠了。他剛要說話就見梵音挑起秀眼看了他一眼,顯然是剛才他對天闊的奇怪表情被梵音逮住了。
“回來了,怎么沒跟我說一聲?”北冥有些尷尬道。
梵音剛要開口,只聽一旁魏靈超道:“坐這兒吧?!备糁壁み€有五個位子的距離,魏靈超給梵音拉出了椅子,并抓住了她的胳膊。
“嗯?”梵音的注意力被帶走了,轉過身看向魏靈超。魏靈超今年已經二十歲,長成了一個俊俏的男孩,眼尾精致,有三分戾氣?!白@里?!彼俚?。魏靈超抬起頭,對上了一個銳利的眼神。魏靈超的眼睛不偏不倚,正視了過去。
“坐這里吃吧,這里有位置。”魏靈超看著北冥,嘴上說著。他這是在公然挑釁北冥。
“你小子,那不是老大的位……”赤魯話到一半,只聽當的一聲,北冥把杯子磕在了飯桌上。所有人被他嚇了一跳。他眼神帶過魏靈超,看向梵音:“坐我這里?!北壁ひ呀浾玖似饋?。大家看著他的樣子,莫名地不想再多嘴?!奥飞侠蹎??”北冥繼續,旁若無人。
“不累?!辫笠魶_他走了過去,自然而然,“我坐哪里都行,你坐下啊?!辫笠魜淼搅怂砼?,天闊已經機靈地給她讓出了位子。北冥給梵音倒滿了水,遞給了她,眼睛里再無其他。
“謝謝?!辫笠艚舆^。
“老大你這么快就回來了?”赤魯道,“不在南境多待幾天了?那個,南境那邊怎么樣啊?都還好嗎?嗯,扶搖姐還好嗎?”赤魯假裝不在意地問道。
梵音沉默了一會兒,道“:都挺好的。”
“這樣啊,那今年扶搖姐過來嗎?”赤魯舀著碗里的湯道。
“過來?!辫笠粝ё秩缃?,眼睛盯著粥碗,北冥覺出不對。
“是嗎!什么時候來?。俊背圄敻吲d道。
“快了吧。”梵音敷衍道。
“會提前過來?。窟@么好!”梵音不再吱聲?!敖衲暝趺磿蝗贿^來了,還提前這么久?還是你面子大呢?!背圄敇返馈h笠舨徽f話,冷羿也看了過來。梵音察覺到了冷羿的目光,想回避,下意識地朝北冥的方向側過頭去。
“怎么了?”北冥唇語道。梵音眼神微晃。
“老大,扶搖姐今年怎么這么早過來啊,是不是想我們了?”赤魯道。
梵音被一再追問,道“:她訂婚了。”聲音不大,可周圍突然靜了下來。
“你說什么?”赤魯道。
梵音嘆了口氣道“:扶搖訂婚了。”
“和誰?”赤魯道,沒了笑模樣。
“年闕。”
赤魯喘了幾口粗氣,忽然站了起來,磕得飯桌叮當響,轉而罵了一句:“混蛋!”便離開了。
梵音眉尖輕蹙,看向冷羿,只見冷羿雙眼盯著湯碗,愣住了。梵音嘆了口氣,不再多言。
夜晚,冷羿獨自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不知怎的睡了過去。忽而一陣微風吹過,窗戶大敞,冷羿翻了個身喃喃道:“汐兒,對不起。”風靜了,屋子里安靜得像與世隔絕了一樣。氣壓慢慢沉了下去,冷羿忽然感到胸口憋悶,眉心皺了起來:“扶搖!扶搖!”
他霍地從夢中驚醒,大口喘著粗氣,眼神驚慌失措。他下意識地往兩邊扶去,捏緊了被單。這個夢好多年沒做過了,怎么又想起來了?夢里冷羿在一片深海中,南扶搖被旋渦卷了進去,他拼命施救,冰分海潮。他抓住了南扶搖的手,卻從夢中驚醒,嘴里喃喃念著“:汐兒,對不起。”微風再次刮了進來,屋子里暖了起來。
梵音在房間里想著南扶搖的事,不明所以,卻唏噓不已。南扶搖歡快地和梵音說她訂婚了,對象是年闕。梵音只覺恍惚,這些年,她和扶搖交往很少。扶搖也再不像以前一樣與她親密,多有信箋。也許是因為冷羿的關系,扶搖對梵音也有些生疏。
然而這次去南境,扶搖還是拉著她的手說東說西,她看得出,扶搖是想念她的,她也一樣。扶搖笑著說以后她就要嫁去菱都了,這樣就可以常見面了。梵音不知如何,只能笑著慶賀。扶搖的心中有多少歡快,梵音不得而知。他們能常見面了。梵音想著扶搖的話,和誰呢?
“這么晚了,不知道北冥睡了沒有?!辫笠艨戳丝磿r間?;貋硪院竺盍税肴?,也沒和北冥說上幾句話。他們已經一個多月沒見面了。梵音想著扶搖苦澀的臉,突然有些心酸。那是一張想見卻見不到心上人的臉。梵音嘆了口氣,忽然走出房間。
“北冥,你睡了嗎?”梵音在北冥門外輕聲道,不知為何有些緊張扭捏。等了一會兒,見屋內沒動靜,梵音又輕輕敲了兩下門,還是沒人開門。梵音有些失望,往回走去。忽然她感到北冥房間里傾出一股異樣的靈壓,席卷而來,甚是強大。
梵音轉身往北冥房間跑去,用力推開房門。只見一股強大的氣浪旋渦在北冥房間里極速飛轉,梵音的鷹眼驟然一聚,空間即將被分割。梵音一個箭步沖了過去。北冥身在割裂空間的中央,見梵音沖了過來,登時大駭!千分之一秒的瞬間,北冥的時空術已無法再停下來。北冥奮力一抱。砰!兩個人消失在了軍政部。
等二人再次落地,已經到了另一個地方,周遭詭秘,漆黑一片。然而北冥已顧不得這許多,慌著扶開懷里的梵音,緊張地上下查看她。梵音急喘著,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呼吸急促,身體要被分裂了一般,一時間無法平定下來。
“梵音!梵音!”梵音恍惚間,似乎看到北冥在叫她,她不能確定,眼睛還是花的。她搖了搖頭,只見北冥臉色煞白,面容急切?!拌笠簦 北壁げ煌:爸笠舻拿帧?/p>
“啊?!辫笠裟:龖?/p>
“傷著沒有?傷著沒有?”北冥緊捏著梵音的胳膊,大聲道,力大得讓梵音在混沌中感到了疼痛。
“沒,沒有?!辫笠舯M力回答著。突然的時空轉換讓她極度不適。
“確定嗎?傷到哪里沒有?”北冥驚恐地反復確認。
“沒有?!辫笠魸u漸平復了下來,只是呼吸還有些困難。北冥不停幫她捋著后背。
“還有哪里不舒服?”
“沒,沒了。”北冥一遍遍查看梵音全身,焦急不已。“這是哪里啊?”梵音的意識漸漸恢復了過來。北冥沒有回答,皺著眉,忘記了男女有別,還在輕拂她的胸口,讓她氣息順些?!斑@是哪里啊,北冥?”梵音再道。
“誰讓你跟上來的!”北冥突然暴怒道,嚇得梵音一個哆嗦,屏住了呼吸。北冥看她這個樣子,一把擁她入懷。
“我,我看你好像要消失,不知什么狀況,就趕緊跟上來了?!辫笠粼诒壁牙锏?。
“胡鬧!”北冥氣得斥責道,“你知不知道剛才多危險,傷著你怎么辦!”梵音被北冥說的好像自己做了錯事,不敢言語。過了一會兒,梵音小聲道:“你是用了時空術嗎?”
“剛剛如果你慢一步,或如果我快一步,沒有抓到你,你的身體會被割裂的,你知不知道!”北冥的心臟突突地跳著,忍不住再次吼道。
梵音鼓起小嘴,埋下頭,眼眸垂了下去。北冥氣急嘆了一聲,用手護住了梵音的腦袋,心悸不定。
“我不知道會這樣?!辫笠羿?。
“會四分五裂的!呸!”北冥剛一喊完立刻呸了一聲,覺得不吉利,“你真是!你真是急死我了!我這次真的生氣了!”
“對不起?!辫笠粜忝驾p皺。每當和北冥獨處的時候,她總會變得柔軟許多。兩人你來我往,身在其中都不自知。“可是你喊那么大聲沒事嗎……這里是哪里啊……靜悄悄的……不要喊那么大聲了?!辫笠艄室膺@般說著,在兩人說話間,她早就警惕地打開了防御術,以屏蔽周圍環境。
北冥氣喘著皺著眉,他的防御術更是從一開始就蓋住了所有,包括梵音的,靈感力展開到方圓二十里外。梵音見北冥不理她,又道:“你這么晚了偷偷跑出來干什么呢?”梵音翻了個眼睛,瞟向周圍,只一眼,一切盡在掌握,“嗯?這里是哪里啊,北冥?你這么晚出來干什么呢?”梵音的語氣慢慢硬了起來。
“我,我出來看看?!?/p>
“你出來這么遠,不需要跟副將報備一聲嗎,主將?”梵音道,已經換了稱呼。
“我打算回去以后跟你說的。”北冥的話音明顯比剛剛弱了兩分。嗖,一道犀利的目光向北冥看來,北冥立馬道“:我回去以后跟你解釋?!?/p>
“你最好能跟我解釋清楚!”梵音厲道,一把推開北冥,換了態度。周遭靜謐無聲、氣息乍涼,呼吸的唇齒間就能感到靈氣的浮動。月亮高掛,對面的黑崖峰高入天際,下面的黑水澗望不到底,湍流的黑水在崖底奔馳。梵音鷹眼急縱,發現湛藍的月竟打不透黑水的一分一毫,連個倒影都沒有。
“大荒蕪。”梵音道。
“噓?!北壁け攘藗€手勢,把梵音拉到一旁,貼緊背后山巖。梵音抬頭望去,登時張大了口。此時兩人正在另一面黑崖峰的山腰上,與對面黑崖峰僅相隔百米不到。黑崖峰高千丈,崖壁上無路可走,北冥正帶著梵音站在一處錯出來的巖石邊沿,只容一個腳掌寬度。正當梵音還在感嘆周圍險境時,就聽對面傳來響動。
北冥唇語告訴梵音,這里是大荒蕪的峽山,山澗下的河流名為綢水。
“嘿嚕嚕!嘿嚕嚕!”一陣陣粗憨浩蕩的聲音從對面傳來。一行壯漢般的黑影從對面山腰遠處走來,前面還趕著一群白飄飄的東西,那白物比黑影小了三倍不止,好像在黑影腿前竄動。一會兒工夫,它們就從遠處山腰趕了過來,很快到了梵音他們對面。山澗相隔百米,天色雖黑,但夜光明亮,看得明白。
“靈魅?”梵音在北冥耳邊驚詫耳語道,但又不確定。
“白靈?!北壁さ?。
只見對面白飄飄的東西越來越近,一個個圓圓的頭頂,散擺的裙身,腳下如波動蕩,模樣好像是從白霧白水里鉆出來的氣泡精靈,圓圓的眼睛透著靈氣,有一只眼睛的,有兩只眼睛的,長在頭頂。梵音看著有趣,一時忘了緊張。它們的身前中央有一個桃心似的透明晶洞,里面好像蘊藏著天地靈氣,能量甚厚,至純至凈。梵音驚詫,人類的靈力只有在運用時才有所展現,平日毫無異樣,然而現在對面的那群白靈身上竟隨身“攜帶著”如此醇厚的一團靈力團,并且肉眼可見,令人不可思議,與之前見過的暗黑靈魅完全不同。
沒等梵音驚訝完畢,就聽白靈后面傳來粗鄙的哄趕聲,“嗚嚕嚕!嗚嚕嚕!”嘴里唔噥著,話不成話,語不成語。那群黑家伙身材巨大,像從煤炭里鉆出來的黑怪。
“黑鬼?”梵音道。
“是山精?!北壁さ?,指著對面山峰。梵音望去,果然那群黑色的家伙身上全由黑色巖石堆砌而成,像極了這兩座黑崖峰。山精驅趕著白靈,忽然一個一只眼的白靈發出激烈的反抗,霍地張開剛才沒有的大嘴,露出尖牙,原本鼻子的地方隨著嘴巴的出現凹了進去,說是鼻子不過是一個白色小圓球。山精拳頭揮舞,砰的一聲一塊巖石從它手心甩出,砸在白靈身上。白靈尖叫一聲,落下無盡山澗。
嗖!崖底傳來風嘯,一團黑障從下面襲來,瞬息將至,靈壓極強!巨大的黑色身軀,張狂的五官好像不受控制般往四面八方裂去,不似靈魅般垮塌,比鬼徒更蠻戾。只見那惡物張開大嘴一口吞了掉下去的白靈。咕嚕嚕,白靈被它咽下喉嚨,它的身形跟著收斂了些,咧開的五官得到了些許控制。黑障來到剛剛抽打白靈的那個山精前,魁梧的山精在黑障面前變得像塊小石子,僵住不動。只聽黑障沖它吼道:開山門!霍然間靈令傳出,繞過百里山澗!
山精們得令,全力朝山背推去。轟隆隆,山壁被撼動了,巖墻從山腰被向上頂去,山峰被推了起來!嚯嚯嚯!黑山門向上開啟,方圓幾里山門大開!呼!一陣熱浪從山體內噴放而出,山墻被火光燃亮了。奮力苦作的哼哈嗤喊聲從山體內傳了出來。梵音瞪大了眼睛看著驚世的一幕,身在對面山澗的凄冷崖壁上,她和北冥的臉已經被映得通紅。
峽山被打開了,又是一番天地。只見無數白靈在對面山門內苦作著,無數山精把洞天上的山石鑿下來,扔進一攤黑色湖泊般的漿水中,白靈用木棍吃力攪拌著。木棍上的枝丫像小手一樣奮力擺動著,發出難聽的怪叫,好像也是活的一樣。山外的山精趕著新來的白靈進了山門。忽然,黑障從對面望了過來,梵音皺起眉頭,北冥面色無礙,兩人紋絲不動,靜如止水。一顆山巖落下,掉在梵音腳面,彈了出去。黑障怒瞳緊收,停了片刻,只見它猛然張開臂膀沖山澗揮了下去。
少時,浪卷疾風,綢水澗下的黑水從山底騰空而上。頃刻間,山澗被黑水一分為二,沖上九霄,格擋開來。黑水甚濃,密不透光,水花濺到了對面山壁上,像割不斷的絲綢。梵音鷹眼一凝,倏地從黑水幕中看了過去。對面,黑障站在山門外仍舊看著這里。片刻過后,黑障翻掌一揮,黑水魚貫涌入山門之內,直落漿灘。黑巖黑水混在一起,白靈被山精鞭打著奮力攪拌。黑色漿水黏稠地從漿灘一端流了出來,跟著滑入一個百米寬的巨大閘閥,閘閥兩側無數白靈正用力抽拉著木梭,發出奮力的嘿喲聲,聲聲浩蕩,漿水順著甬道流過變成了綢緞。
守在甬道盡頭的白靈用力一發,一束靈光從胸口的靈心射出,呼,一件黑衣斗篷做了出來。等在它們身后的黑色靈魅套上一件,正正遮住了它們胸口的黑色空洞,那位置正同白靈靈心的位置,只不過在靈魅身上變成了一個窟窿。接著一件件斗篷被織了出來,落在靈魅手中被一摞摞運了出去。周而復始,山體內的黑灘邊無數白靈攪拌著,另一端一件件靈器法衣的黑色斗篷被織了出來。白靈不停地耗損著自己的靈力,一個個虛脫下去,靈心中的靈光漸漸淡去后被山精扔到了一邊。拿到斗篷的靈魅來到黑障前鞠了一躬,聲稱道“:魔坤大人!”
“下去吧。”黑障抬手一揮,靈魅們紛紛離開,把斗篷運往山下。
“魔坤?!奔幢阆喔羯踹h,梵音還是從靈魅們詭異的嘴中讀到了這兩個字。但對面靈力太盛,她不敢貿然放出凌鏡。她回頭看向北冥,卻發現北冥對此似乎見怪不怪,無動于衷的樣子。他的眼神停留在魔坤身上。就在梵音疑惑之際,一道從上而下的靈力激起了她的警惕!
嘶!一個刺耳的聲音從山巔切下,帶著一道藍色厲火,霎時來到魔坤面前。只見那人身著暗紫色勁裝,束著金色腰帶,身姿颯爽,看不出半分魅態,卻一身鬼氣。
“人!”梵音暗道。此時,北冥的手臂已輕輕環過梵音腰間。梵音靈眸一收,貼近了他。
唰!那人奔了過來,快如閃電,很快近在咫尺!北冥和梵音消失了。
一聲急喘,梵音已被北冥帶回東菱軍政部的主將房間內,梵音只覺頭暈目眩,胸口一陣惡心,險些要吐了出來。
“沒事吧?”北冥要把梵音扶到椅子上坐下。梵音搖頭,站在原地定了定神,開口道“:剛剛那人?”
“你看清他樣貌了嗎?”北冥反問。
“沒有,他的雷霆之速太快,與光無異,遠遠超過了我的眼力所及。”梵音道。只見北冥眉間微蹙,思忖片刻。三次,他去了大荒蕪三次,碰到這個人都是無功而返,連對方真容都沒看清,若是實戰,他未必能贏。北冥想著,攥緊了手中拳頭。
“你懷疑自己勝不過他?”北冥神色稍沉,看向梵音,她總能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拔铱次幢?。”梵音道,“當時那人在大荒蕪靈力全開,而你在暗處,收斂鋒芒。若真交戰,他未必贏得了你?!?/p>
“話雖如此,但靈主手下有這等干將,非我所料。在之前的戰役中,我們并沒碰到過此人?!北壁さ馈?/p>
“他是個雷師?”梵音問道。
“是?!北壁さ?。
“彌天大陸之上雷師本就不多,怎就到了他手上?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嗎?”梵音問道。
“你覺得他像個人嗎?”北冥道。
“這!”梵音秀眉一蹙,身上涼意乍起。那分明就是個人,卻看不出一點人氣。
“大荒蕪中像他一樣的人還有嗎?”梵音道。
“再沒第二個。”
“再沒第二個嗎?”梵音又道。
“沒有。”北冥篤定道。
忽然,梵音鷹眼一聚道:“你到底瞞著我去了幾次大荒蕪?”北冥一怔,反應慢了半拍,只見梵音嗖地把臉湊了上來厲聲道“:你到底去了幾次?說!”
北冥薄唇微齜道“:沒,沒去幾次?!?/p>
“到底幾次?”
“兩三次吧?!薄班??”梵音秀眼一挑,北冥接著道“:三,三四次?!?/p>
“呸!”梵音啐了一口北冥,氣道,“我看**次也有了!你顯然已經把大荒蕪摸了個底兒掉,連有幾個那樣的怪人都找了出來!什么山精白靈,你清清楚楚!你這人怎么回事?怎么干什么都不和我報備的?雖說你是主將,我官低你半級,但你也不能什么都自作主張?。∧敲次kU的地方,你自己說去就去,你怎么能這樣?你跟我說一句,也好讓我對你有個照應?。∫埠米屛抑廊ツ睦飳つ惆。∧?!”梵音氣急,連珠炮般道。
“我是要跟你講的,就是最近太忙了,沒顧上。”北冥趕忙尷尬解釋道。
“放屁!你都去了**次了,還沒顧上!你準備等到什么時候告訴我?進攻大荒蕪的戰略會議上嗎,還是三國聯軍的會議上???你當我是白癡?。∥疫B你干嗎去了都不知道,你還把我放在眼里嗎?你干脆把我開了算了!要什么副將,我給你個花瓶,你自己用去吧你!我不干了!”梵音連比劃帶罵,全不像一個下級對上級的樣子,北冥在一旁聽著數落,插不上話?!疤扉熼_始跟我說你外面有人了,我還不信!原來真的有人了!”梵音說著已經叉起了腰,甩開膀子,準備和北冥干架了。
“什么我外面有人了!你聽那渾小子胡說呢!”北冥嚇道。
“我看也差不多了,一個意思!”
“什么一個意思,你別聽他胡說八道!”
“哈哈!你去大荒蕪我都不知道!你要真在外面干了什么事,我鐵定也是不知道的呀!”
“我,我,我能干什么事?”北冥緊張得語無倫次。
“哈哈,我怎么知道!主將大人的事,我這個打醬油的副將可是一無所知呢?!辫笠舨煌@湫ψI諷道。
“梵音,你別這個樣子跟我說話好嗎?”北冥被梵音陰陽怪氣的樣子弄得無所適從,冷汗直冒。
“好的,主將,您說什么就是什么,屬下閉嘴?!?/p>
“呼,”北冥嘆了口氣道“,我不是故意瞞你?!?/p>
“不只是我,整個軍政部都不知道您的行蹤呢,主將?!辫笠粞a充道。
“我知道,我只是……”
“單獨行動方便一些。”梵音善解人意地補充道。
“沒錯,大荒蕪的情況特殊,我不能貿然派軍政部的其他指揮官或戰士前去探查。但是,那里面的情況,我們必須有所掌握才行,再多的外圍調查都不能詳細了解大荒蕪的內部情況,所以我必須親自去一趟。據我所知,九霄和西番都已經派人進去了。”
“你在先,還是他們在先?”梵音若無其事,立正站好地問道。
“前后腳?!北壁けJ氐馈?/p>
“哼哼?!辫笠敉蝗挥掷湫σ宦?。什么九霄和西番都派人進去了,你北唐北冥再多幾個幌子說給我聽啊,他們進不進去,你才不會在乎,你是鐵定會自己進去的。
“咳咳。”北冥聽出梵音的意思,假裝嚴肅地清了清嗓子。梵音繼續一本正經地聽著。
“西番的死士,不知折了多少在大荒蕪了。東菱只有我去才是最安全的,無論商討結果如何?!北壁ぶ傅氖擒娬繒h提案,他神情堅決,毋庸置疑。
“但你至少告訴我一聲,讓我知道你去了哪里,如有萬一,好讓我知道去哪里尋你。”梵音道,態度誠懇,不再玩笑。
“抱歉,沒有下一次了。”北冥認真道。
梵音緩了半分,臉色才好些:“你剛才說西番的死士折了很多在大荒蕪?”北冥隨后告訴梵音,他這幾次探查出不少大國進去的痕跡,其中數西番留下的蹤跡最多。
“普天之下雷師甚少,屈指可數,最有名的當數西番太叔一族。你說今天我們見到的那個人會和西番有關系嗎?”梵音疑道。
“我不是沒有考慮過,但我與那人三次近身,卻不見其面。今天這是他第一次發現我,也是我們唯一的照面,卻來不及看清他的臉。之前兩次,我已發覺他一身鬼厲靈力甚強,稍有不慎即刻會被他識破,我不能妄動。相比之下,魔坤雖然暗黑靈力巨大,卻不及他犀利,而且魔坤一看便知是個鬼徒?!?/p>
“魔坤,就是那個能呼風喚雨、攪動黑水的鬼徒?”梵音道。
“沒錯?!北壁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