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和他照過面了?”梵音道。
“是,魔坤和今日那人是亞辛的左右手。”北冥道。
“你在大荒蕪見到亞辛了嗎?”
“沒有。”
“亞辛是靈魅之主,魔坤是鬼徒,亞辛的手下,那今日我們見到的白靈又是怎么回事?”
“我這幾次探查下來發現白靈胸前都有一顆靈心,積蓄靈力,靈力可再生,而且它們能隨意變換模樣,靈魅卻不行。之前,我看白靈們被靈魅或鬼徒往峽山的方向驅趕,但不知目的,今天去就是為了一探究竟。不承想,靈魅身上的暗黑斗篷竟都是白靈織出來的。以前和靈魅對戰時因為它們披了斗篷,所以不知道它們斗篷下的樣子,現在看來,靈魅之所以穿上斗篷十有**是為了擋住它們身前空洞的靈心。靈魅的暗黑靈力不可再生,想必也是沒有了那靈心的緣故。”
“那鬼徒呢?我看他們身前并沒有什么空洞,似乎和靈魅與白靈都不大一樣。鬼徒倒是沒有什么斗篷,**裸的一團黑障出現在我們面前。”梵音道。
“鬼徒應該是還不及靈魅的黑靈。要是我沒猜錯,恐怕,鬼徒以前的樣子也如靈魅一般。”
“那你說靈魅和白靈會不會有什么關系呢?你查到什么了嗎?”
“還沒有。我只知道,大荒蕪上白靈被靈魅奴役,反抗不得,成為它們的苦力。但有一點我現在確定,無論是靈魅還是白靈,都和人類鬼魂無關,正如咱們所見,它們是大荒蕪中生長出的天地靈物。”
“那山精和樹靈也是了?”梵音說的樹靈正是白靈用來攪拌漿水時用的靈器,然而那靈器看上去不像是死物。
“是,山精和樹靈都是大荒蕪中的族類。”
“虧了你進了大荒蕪,查到了這許多線索出來,要不然,我們還懵懂無知呢。”梵音道。
“可最讓我在意的還是今天那‘人’,到底是什么來路?即便是當年對戰的亞辛,也不曾見他有人形之軀,單有一身靈骨罷了。而且那人用的又似乎是雷師之法,與暗黑靈力不盡相同。可除了太叔一家,我想不出有如此能力的雷師了。”
梵音聽到這里,忽然靜了下去,北冥一時不察,忽而聽梵音低聲道:“要是雷叔他們還在,肯定也是鳳毛麟角的……”
北冥看向梵音。她刻意避開了一個名字,雷落。十年過去了,梵音不曾提起那個名字一次,今日狀況她也只是提到了雷落的父親雷叔。十年里,她每年都會去游人村祭拜,北冥每次都陪著。雷落一家的墳和梵音父母的相鄰,是梵音一捧土一捧土親手挖親手埋的,然而那兩個冢里就只有梵音媽媽林悅兒的遺體和雷落的一雙手臂。當年她跑遍了整個游人村、整個秋滿山,也再尋不得他物。其實這些年,她還是會去找,即便每一塊瓦礫都被她翻透了,每年回去她仍會一個人默默尋很久。無論是北冥還是赤魯,都是在遠處等她,她那時不喜歡有旁人在側。一尋就是幾天,不吃不喝。
當年北冥與梵音一起葬了雷落的一雙手臂,他雖未見過雷落,卻知那場戰役的慘烈。僅憑第五逍遙和雷落父子擋下靈魅萬眾,可想而知那三人戰力是何等強悍。但天不假年,自從梵音對北唐穆仁說過當年靈主與其父的對話后,她就再沒提過當日事。
梵音呆了半晌,北冥在一旁道“:梵音。”
“啊?”梵音半醒,拿起北冥桌上的水杯便喝了一口,回了回神,“說到這兒,你記得北境一戰,我和你說過在對戰之時我似乎碰見了一個鬼魅時空術士,后來那女術士多次幫助亞辛躲避穆仁叔的攻擊,但最后被穆仁叔打散了。若說她是人肯定不是,但又與靈魅不同,明明一副人身魅影。既然你說靈魅與人類鬼魂無關,那當時我們遇見的那個女人又是什么呢,與今天這人有無關系?”
“今天這人是個‘人’,那個女時空術士是個‘魂’。這兩個家伙到底從哪里冒出來的,怎么冒出來的,恐怕只有找到亞辛才有答案。”北冥道。梵音聽他回答,知道顯然這些事北冥已經著手調查許久,心中早有打算。她隨即嘆了口氣道:“我知你靈法高明,卻也不能這么胡鬧,你一個人闖東闖西,萬一遇到些麻煩怎么行?我和你說過多少次,主將在外,身邊總要有個策應。你怎么總拿我的話當耳旁風呢?”
剛剛還因為雷落慌神的梵音,此刻又不知不覺把矛頭對準了北冥,北冥趕忙跟上“:我怎么胡鬧了?”被說得一臉莫名。
“還說沒胡鬧,仗著自己會時空術,想去哪里我還管不了你了,是不是?我都管不了你,誰還能管得了你!”梵音忽然硬氣了起來,再沒了剛剛故意調侃自己這個副將沒地位的態度。對北冥這個家伙,梵音早就試過了各種辦法,得軟硬兼施,不然他那個獨斷的性格一般人可弄不住他。
“我最近還在想,赤魯的二分部部長要不別干了,把他調來當你的佐領,我兼任二分部部長好了。反正我駕輕就熟,不耽誤事,順便還能管管魏靈超那小子。”梵音盤算著。前面時北冥還一本正經聽著,可當梵音提到魏靈超時,眼睛登時亮了起來。
“魏靈超?”他道。
“嗯,那小子年紀不大,性子不小,不服管。赤魯平時也會吼吼他幾句,他也當作耳旁風,和你對我一樣。再這么下去可不行。”
“什么叫和我對你一樣?”北冥道。
“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啊。”
“還有呢?”
“還有……還有就沒什么了……”梵音認真思考起來。
“那小子最近和你走得很近?”
“還好吧,他不一直都那樣嗎?”梵音反問道。北冥看著她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瞬間不爽起來。
“既然他那么不服管,就讓他來我的親軍,去韓戰手下歷練歷練。”北冥冷眸道。
“他是水系靈能者,去你手下干什么,還是跟著我比較好。我說什么,他還是很聽話的,靈法也不錯,很有天賦。”梵音說著說著竟笑了起來,“你別看他不服管教,但練起靈法來比誰都用功,不得不說,那小子還是很有點毅力的。當然我教得也好。”梵音話中愈加贊賞“,怎么了?”梵音忽然發現北冥的神情僵在了那里,面色不善。
“明天就讓他去城外韓戰的一縱報到!”北冥忽然大聲道。
梵音一愣,道:“他現在是冷羿的副隊,韓戰的一縱不是有自己的副隊嗎?”當個正事一般準備和北冥探討下。
“我說讓他去就讓他去。”北冥聲音沉了下來。
梵音看出北冥不樂意,以為自己剛剛說話重了,于是道:“其實那小子也沒有特別不好,就是平時在隊里有點霸道,倒也不是頑劣,你不用太責備他。我平時那樣數落他習慣了,其實沒有我說得那么嚴重。”
“你在替他解釋?”北冥道。
“啊?”
“你在維護他?”北冥覺得氣越來越不順。
“我沒有啊,我怕你誤會他。”梵音一臉純真道。
北冥只覺得自己氣血上涌,要背過氣去了。兩人一來二去竟聊到了清晨。原本計劃去大荒蕪三天的北冥因為碰到雷師的緣故,不得不提早返回。其實這一來一回對北冥的靈力消耗不小,他覺得有些乏了。
“你快去床上再睡會兒,都怪我,這一夜和你沒完,忘了你一來一去很耗體力了。都怪我。”梵音打開北冥房門,還忍不住自責道,“你再去睡一會兒,我待會兒給你端些早餐過來。”
“沒事,我和你一起去。”北冥跟在梵音身后。
“不要,你再去睡一會兒嘛。”梵音道,“快點。”北冥走了出來,梵音欲要推他進去。
“你們在干嗎?”忽然一個生硬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像是在質問。魏靈超正站在北冥的隔壁,梵音的房門前,看樣子他正要去找梵音。不想門還沒敲,音冥兩人從北冥房間走了出來。
“靈超?”梵音轉身道,也沒想到他會來找自己。
魏靈超的眉毛突然一皺,再道:“你們在干嗎?”剛才梵音的話一字不落地鉆進魏靈超的耳朵,聽著甚是刺耳。
“我們……”梵音正要回答,北冥搶先道:“關你什么事?”北冥說完,魏靈超怒氣已起,大步沖北冥走來。北冥眼神陡然一厲,靈壓竟出!魏靈超戛然停在半路,竟一動不能動了。
“我去!主將!您這一大清早的夠精神的啊!這么強的靈壓!您收一下,我要過不去了!”只聽大老遠傳來赤魯的聲音,恨不能吼得整個軍政部都聽見。
“北冥。”只聽梵音蚊聲般在他身邊念了一句。北冥這才稍緩,收了靈力,然而眼中厲氣不減。
“靈超你過來干嗎?”梵音為了打破尷尬,出聲道。誰知,魏靈超竟不回她,依舊敵視著北冥。“靈超!見到主將不能無禮!”梵音自然看出魏靈超態度不恭,出言輕斥道。
“你昨晚一夜都在他房間?”魏靈超忽然轉過頭來,怒視著梵音。梵音被猛然質問,措手不及道“:嗯……是啊。”
“你跟他干什么了?”魏靈超聽罷,噌地發根立起。
“沒干什么啊。”梵音的聲音有些發虛。大荒蕪事關重大,她怎可能隨便跟人提起,不要說魏靈超不行,就算是赤魯,梵音也要征求主將的意見后才能決定是否和軍政部部長一級的指揮官進一步商討。
“沒干什么你們兩個孤男寡女在他房間待了一夜!你剛剛還說和他一夜沒完,又是怎么回事?”魏靈超忽然暴躁道。“噗!咳咳咳!”聽魏靈超這么一說,梵音差點嗆死“,我!我!我……”
“我靠!老大!你和主將干什么了,被這小子撞個正著!”赤魯聽聞,連蹦帶顛兒地跑了過來,眼神中充滿探究的意味。
梵音被他們說得呼吸急促,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道“:我們什么也沒……”
“干了什么用和你匯報嗎?魏靈超。”北冥冷言冷語道。
“哎呀!主將!牛啊!你和我老大!”赤魯聽著激動起來。
“啊,啊,啊。”梵音一通擺手,不知要先攔住誰。
“我們兩個昨晚在……”北冥俊眸一挑繼續道。梵音踮起腳尖,一把捂住北冥嘴巴,緊張得冷汗直流道:“我們昨晚在他房間喝茶,”跟著清了清嗓子道,“都趕緊下去吃飯了,在這里圍著干嗎!趕緊走趕緊走!”
“啊?就,就喝茶啊?老大,你倆就喝茶啊?”赤魯道。
“是啊!不然呢?趕緊吃飯去了!磨磨蹭蹭的!快走快走!”梵音催促道。推著魏靈超往樓下走去。
“這個魏靈超是不是不好管教?”等梵音和魏靈超走遠,北冥對赤魯道。
“還行啊,怎么了?”赤魯道。
“我準備調他到韓戰那里。”北冥道。
“您親軍里面缺人手啊?”赤魯正兒八經道。
“嗯。”北冥認真道。
不久后,北冥召開了作戰會議,在部長一級的指揮官中通報了他去大荒蕪的事情。會議開了三天三夜,講述的具體情況比那夜他和梵音說的多得多。在這三年中,北冥先后進入大荒蕪十一次,令在場每個指揮官咋舌,北冥對此卻一句帶過。隨著北冥深入講述他在大荒蕪的經過,在座的人越發覺得不寒而栗。
大荒蕪幅員遼闊,百貌并生,北冥雖去過十一次卻都不敢多作逗留。第一次為了安全,北冥從東菱北境進入大荒蕪,然而他探了兩天兩夜也沒進入大荒蕪腹地。大荒蕪內迷相叢生,人類的靈感力到了那里全無用處。因為自從進入大荒蕪境內,那源源不斷的靈力便從四面八方涌來,綿綿不絕。人類在里面多作逗留便會迷失方向,甚至迷失心境。大荒蕪中的靈力仿佛地生天養,人類待久了便不想再出來,一路上北冥發現了眾多西番死士,都死在了追覓靈力的路上。若不是像北冥這等有十足定力的靈能者,定會被其迷惑,不得自拔。
之后幾年,北冥從不同方向多次進入大荒蕪,逐漸發現了山精、樹靈、白靈的存在。白靈被靈魅奴役不得自由,偶有群居流竄的白靈也若隱若現,鮮少露面。白靈形如水波煙霧,和靈魅有相似之處,只不過一個瑩白,一個黑暗。據北冥探查,大荒蕪中水流甚少,白靈多以甘露雨水為生,可對大荒蕪內的暗河避之不及。也是從發現白靈起,北冥逐步斷定了靈族的存在,鬼魂魅影一說不攻自破。
隨著北冥深入大荒蕪,那里的靈壓愈來愈甚,他想去到傳說中當年九周天存在的地方卻終沒得成。在這期間他碰到了化為人身的雷師和魔坤。從鬼徒和靈魅的口中北冥得知,魔坤和雷師是亞辛的左右手。他本想跟著魔坤他們直搗黃龍,然而他一邊施展防御術,一邊跟蹤,越發吃力。魔坤等人在進入大荒蕪腹地后靈力逐漸增強,北冥一個差池就會被發現。
聽過北冥的匯報,軍政部上層越發覺得大荒蕪不可貿然進攻,否則只會適得其反。這也是北冥要聯合三國最重要的理由之一,相互牽制,相互協作,唇亡齒寒。然而對九霄的看法,北冥有所保留,他總感覺九霄對待靈魅的態度不甚明了。無論從哪一方向查起,九霄戚家對靈魅的動作都少之又少,在北冥看來這不是一個正常現象。天闊和北冥的想法如出一轍。
北冥想進攻大荒蕪還有第二個原因。這次去大荒蕪他再次證實,白靈為靈魅織出大量暗黑斗篷,那是一種保存靈力的法器,靈魅不斷壓榨白靈預備卷土重來。人類不能無限制地等待被進攻而不出擊,遲早有一天那會把人類逼向險境。會議到最后,天闊突然明白了哥哥之前和他說的話,以后無論誰是軍政部的主將,軍政部都會是東菱無可撼動的堡壘。
北冥向軍政部傳達了自己的意思:他不會率兵貿然挺進大荒蕪。換言之,他自己會最大限度地去探尋大荒蕪中的彌天之境,不惜代價。
散會后,顏童單獨留下與北冥商談:“主將,你需要一個佐領,我可以退出一分部部長的位子,由赤魯來當,我去當你的佐領。”顏童話還沒落,赤魯也跟了進來。
“哎,你還沒走啊?”赤魯跟顏童道。
“你有事嗎?”顏童道。
“嗨,你找主將有事,我就不能有了?你說完沒有?說完我說。”赤魯催促道。
“沒有。”顏童道。
“那你別說了,我先說。”赤魯道,“主將,你這么單槍匹馬干下去可不行啊,我不放心。下回你再去大荒蕪帶上我。不然我給你當佐領吧,部長的位置讓冷羿那小子當吧,我看他還行。”臨了不忘踩一下冷羿。顏童沖他翻了個白眼,北冥輕笑。這時,大門又被推開了,梵音探出腦袋。見他們三個齊齊看了過來,她道:“你們還沒說完嗎?那我待會兒再過來。”梵音話沒說完,門已經關上了。
“開完會了?”梵音身后響起聲音,是魏靈超走了過來。
“嗯。”梵音心不在焉道,匆匆離開。她一路走到東菱山崖頂,海潮在涯底激起千層浪,那混天響的隆隆聲梵音似乎也聽不到。她看著遠海,手環抱在胸前,若有所思。忽然她縱身一躍,跳了下去。
嗖,梵音身形斗轉,在落到海潮之際一個回旋,腳尖劃過水面朝遠處的岸灘飛去。一道長長的銀線留在海面上,像一條銀霜絲帶閃著冰晶般的光,遙望無際。
唰,梵音停在了岸灘前。啪噠,她腳尖點水,一層薄薄的冰霜鋪了開來。梵音走在了水面上,眼眸低垂,若有所思。
“干嗎呢?”一個柔聲響起,梵音抬頭看了看他,不知何時北冥已經跟了上來,她無從察覺。梵音望了他半晌,北冥道“:怎么了?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
“你說,顏童、赤魯和我,誰當你的佐領好?”梵音道。北冥分不清她是在與他說話,還是自言自語。梵音說罷又看向北冥,默了片刻道:“我和顏童誰的靈法好些?大約是他周全些,但我的防御術比他好。進攻方面,我倆半斤八兩,但他是雙屬性靈能者,是不是功能上好些,你們兩個更易配合?”梵音邊說邊把拇指放在唇邊抵著,低眉思索。
“還是說我們都不好,弄巧成拙,一個不小心拖了你的后腿?”梵音忽又抬起頭來,“就像我這次隨你去大荒蕪,是不是沒了我,那個人就不會這樣輕易發現你?”梵音嘆了口氣。北冥跟在她身邊,她已經不知不覺沿著水岸走了好久,漸漸偏離,往海中走去。然而她腳下成霜,如履平地,不曾發覺。北冥亦然,雖不會水系靈法,卻也能臨水踏行。
忽然,梵音身前亂影一晃,北冥險些落入水面,梵音急忙伸手扶住他。沒等站穩,北冥腳下又是一滑,梵音徹底回神上前攬住他。北冥乖笑,想回身與梵音說話,誰知他腳下一滑,噌!徹底仰面摔下。他踩到了梵音為扶他而延展出的冰層。
“呃!”前兩次北冥是為了逗梵音假裝站不穩,這次是真的滑倒了,他登時張大眼睛,低聲驚呼。
“啊。”梵音見狀趕忙在他身后伸出雙手接住他,可北冥身量比她高出許多,猛一倒下,梵音吃力不住。撲通,北冥掉入梵音懷里,“唔……”梵音抱著他兩人齊齊落入水中,咕咚咕咚。北冥只覺自己跌進了梵音胸前的柔軟,他在水中迅速轉身,游到梵音身后,嘩的一聲把她抱出水面。梵音嗆水,在北冥懷里咳嗽。北冥抱她往岸邊走去。
“你呀,咳,又不是小孩子,咳,還滑倒。”快到岸邊時,梵音拍了一下北冥胸口道。北冥把梵音放在白色鵝卵石上,兩人都濕漉漉的。梵音的短發順著臉頰貼了下來,滑過下顎,清水順著她的臉龐滴答下來。北冥俯身下來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沒事吧?”
誰知梵音噌地坐了起來,倏地湊到北冥面前道:“我覺得,還得由我當你的佐領!你說大荒蕪靈力肆亂侵擾,稍有差池都會危險,那顏童一定不如我!我的防御力比他好很多,定力也比他強!”
“呃!”北冥見梵音突然湊到自己身前,如清水芙蓉,膚若凝脂,呵氣如霜,那水中的一時柔軟本就讓北冥亂了方寸,現下他一顆撲通亂跳的心再次激蕩起來。什么防御力,什么定力,全都聽不見了。“什么?”北冥勉強應和道。
“以后我來當你的佐領。你出入大荒蕪,我都跟你去。我的靈性屬水屬陰,顏童的太烈,在那種地方更容易被人察覺。所以,還是我陪你去更合適。那日在大荒蕪那個雷師發現我們,定不是我的緣故,也許是他靈力太盛,我這幾日多思,所以才亂想了些因由。回頭,我再與天闊合計一下才更保險。”梵音認真看著北冥道。
北冥看著梵音水汪汪的杏核眼,腦筋一時不聽使喚了。
“你在聽我講話嗎,北冥?”忽而梵音低下頭去喃喃道,“北冥,其實……其實我也和天闊一樣,不想你去大荒蕪的。我知道,靈魅的事一天不消停,咱們都別想踏實,可是我最近總是擔心……”梵音說著說著,聲音越發小了下去,似有些為難又有些歉疚。她知道自己身為軍政部的副將,凡事要以東菱國安危為先,以軍政部軍務為重,私人感情實在是不適宜的。“其實,我有時候想,什么報仇不報仇的,我早就不在意了。自從北境回來后,生離死別,兜兜轉轉,我心跌宕,卻也感激。看著曉風阿姨思念叔叔,我心里也跟著難過,可我又能怎么辦呢,只能忙里抽閑去陪她。你呢,比以往更加忙碌,席不暇暖。我看著阿姨,總想起你。我心想,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我便沒什么可求了。”說到此處,梵音深深嘆了口氣,頹然地坐了下去。北冥聽著梵音的喃喃細語,一顆悸動的心越發澎湃,不可抑制。他慢慢俯下身去,來到梵音身前。
梵音見黑影壓下便抬起頭來,發覺北冥已在自己不遠處。梵音小聲道:“怎么?我,我是不是不該這樣想?”說著,她眉間一蹙,有些羞愧,“倒不如以前雷厲風行了,真是,越經事越怕事了,不像話。再這樣下去,真的不配當你的副將了!”跟著又嘆了口氣道,“你也別勸我,我知道是自己的不是,過了這陣就好了。你說是不是?”梵音打起精神,看著北冥,想他給自己鼓勵。誰知北冥的眼睛一轉不轉地看著梵音,一言不發,梵音不知所以輕聲道:“北冥?”北冥呼吸起伏,梵音靈眸微動,不知怎的,她只覺北冥近得讓她開始有些不自在。然而北冥的動作并沒有因為梵音的不自在而停下,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梵音開始無措起來,眼神閃爍。忽而,幾道凌光劃過,刺到了音冥兩人的臉頰。啪!北冥身后的數枚凌鏡被他的無形靈力打碎了。
“靈超!”梵音心下道。魏靈超剛剛從懸崖上放出凌鏡追尋梵音而來。梵音薄唇輕啟,欲言又止。北冥此時已經近到她的臉龐,她稍有動作,呼吸便會呵到北冥臉上。梵音心跳加速,一動不敢再動,兩頰漫上紅暈,她頦下的那道美人痕讓北冥深深陷了進去。忽而,梵音眼眸一閃,嗯?北冥軍裝上的口袋動了一下。梵音眼睛輕眨,看到他口袋里面又急躥兩下。梵音害羞心慌道:“你,你的口袋動了……”北冥的唇與她的唇已近在咫尺。梵音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北冥置若罔聞,一心只想親上去。誰知他口袋里的信卡又轉動兩圈。這樣的一般都是軍機。北冥凌眉一蹙,心道“:天闊!等我回去宰了你!”
“好……好像是急事。”梵音屏息細語道,薄唇輕抿,害羞地躲開。跟著信卡在北冥的口袋里躥動個沒完。北冥氣急卻又無奈,只得略略傾身,拿出信卡讀去。誰知,剛一打開信卡北冥的神情便僵住了,雙眸急聚。待往下看去,他的面容越發肅穆。
梵音見他這般不知是何緣故,等北冥看完,她道“:怎么了?”
北冥盯著信卡,思緒一時無法從上面的內容拔出。“北冥?”梵音輕喚,拂著他的手臂。北冥轉醒,道“:西番要提前列國豪宴。”
“提前?不是兩個月后嗎?”梵音道。
“十五天后。”北冥道。
“十五天后!這么快!他們要干什么?九霄同意了嗎?國正廳那邊呢?”梵音道。
“都同意了。”北冥道。梵音愕然。
“梵音,”北冥忽然道“,十五天后是你的生日。”
“我的生日?”梵音茫然。北冥伸手想去撫梵音的臉龐,最后卻落在了梵音的發間。“八月十日,你二十四歲生日。”北冥道。
梵音挑起秀眉道:“這么快啊,我自己都忘了。”甜笑起來。梵音沖他眨巴眨巴眼睛,好像在等著什么。
“我本想你生日時告訴你件事情,不知道你會不會同意,我本打算那時候告訴你的。”北冥提起勇氣道。
“什么事情啊?現在告訴我不可以嗎?”梵音天真道。
“我想你過生日,應該會高興,所以選那天告訴你,可能你會同意,所以……”北冥越說越多,忽然停了下來,“還是等那天過了,再告訴你吧。”梵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卻也不甚在意。“我倒沒關系,隨你喜歡。不過西番為何提前了這些時間?天闊告訴你的嗎?信上還說了什么,我看你讀了好久。”
“沒什么了。”北冥道。
接下來的十天不止軍政部,國正廳乃至整個東菱上下都在為列國豪宴緊鑼密鼓地籌備著。北冥奔走在國正廳和軍政部兩邊,一時不得閑。梵音每每與他同行都能在國正廳遇到姬菱霄。姬菱霄年方二十,出落得妖媚至極。圓頭翹鼻,寬扁嘴唇,長相雖算不得出挑,可那一身蠱惑般的氣質鮮少不被旁人注目。多少豪門世家公子造訪國正廳,紛紛被她傾倒。姬仲也越來越重視這個千金寶貝。以往他不提自己與西番九百家的關系,現下西番軍政部太叔公即將造訪,他女兒又這般出眾,對外他也說菱霄是九百家的表小姐,只是未曾見過九百國主,等他日得空,他定當帶妻女一起回西番省親。
這一日,姬菱霄來到明月閣為自己定制出席國宴的盛裝,正巧遇見南扶搖。
“這不是扶搖姐姐嗎?多年不見,姐姐可好啊?”姬菱霄手中捧著艷紅的綢緞,翻起媚眼道。
“姬菱霄?”南扶搖一身暗紅色軍裝剛剛踏進明月閣。就在一天前,南扶搖從南境而來。
“聽說姐姐這次前來是為了訂婚啊,和聆訊部的年闕?”姬菱霄探究道。
“和你無關。”南扶搖異常冷漠道。
姬菱霄碰了個釘子,跟著便陰陽怪氣道:“多年前還聽說你和我哥哥大戰歸來,不離不棄呢。原是我弄錯了,你中意的人竟不是他。”
“你哥哥?”南扶搖的目光草草掃過衣料布匹,回眸道。她那明艷勁挑的身姿配上一身酷炫軍裝,凜凜動人。
姬菱霄心中一顫,暗想長得還真有幾分姿色,怪不得冷羿那種人會對她另眼相看!“對啊,我哥哥。難道你不知軍政部的冷隊長是我母家表哥,西番國國正廳的大公子?他的母親九百斜月可是西番當今國主的親姐姐。我聽說北境一戰,你和冷隊長甚為親密呢,怎么原來你要嫁的人不是他啊?”
“你哥哥?哼!”南扶搖冷笑一聲,“你都稱呼他冷隊長了,他認你這么個妹妹嗎?”
姬菱霄銀牙一咬,忽而眉眼一轉,嬌聲細語道:“不想你都要嫁人了,對我哥哥的事還這樣上心,他認不認我這個妹妹也是我和我哥哥的事,你一個外人少說話吧。南部長,我看你今日是來挑選嫁妝的吧,怎么穿得跟行軍打仗一般,還沒以前風騷了。不知道的,以為你不想嫁呢。怎么,沒了冷隊長,你連打扮都懶得打扮了?我這個哥哥,魅力還真是難擋呢。”
明月閣的門開了又關,一個身著深灰色緊身制服的人走了進來,正是年闕。方才姬菱霄的話他聽了個正著。姬菱霄刁鉆一笑道“:南部長,大婚選什么料子啊?”
“我選什么用不著你管,但你手上捧著的那匹,你自己定是用不到的。”南扶搖冷言道。
“你說什么?”姬菱霄刁眼一橫。
“我那個弟弟心里就那么一個寶貝疙瘩。你那匹料子永遠不可能和他一同穿!”說罷,南扶搖拂袖離開。年闕跟隨身后。
“你!”姬菱霄一把甩開手中的大紅綢緞,咬牙切齒,“哼!我倒要看看自己穿得穿不得!”南扶搖和北冥的姐弟情誼二十幾年如一日,東菱上下論敢和北冥勾肩搭背的女人,除了南扶搖便沒第二個人了。
忽而,明月閣內一道潔白柔光閃過。
“這是什么?”姬菱霄的目光被吸引了過去。
“這是月沉珠,姬小姐。”明月閣的老板殷勤道。
“月沉珠?”姬菱霄眼前一亮道“,莫多莉以前就有那么一顆!”
“沒錯,咱東菱國除了花婆手上有一顆月沉珠外,就只有我這明月閣里的一顆了。那是海靈鯨萬年孕育出的寶物啊!耀海萬里,價值連城,萬金不抵!”
“價值連城?”姬菱霄不屑道。
“有了月沉珠,定讓姬小姐您的容顏更舉世無雙,傾國傾城,青春永駐!”老板機靈道“,正如那皎潔皓月,受萬人追捧,眾星拱月啊!還有誰不愿成為您的臣子!”
姬菱霄譏笑著,看著那月沉珠,不知不覺竟被它吸引住,當下便買了它入懷。隨后她又扯了兩匹大紅貴綢,吩咐老板為她做身新衣。待姬菱霄離開,老板捧著滿盆的金銀開懷地往閣后走去。
“公子,您拜托我的事辦了。這酬金咱說好了一人一半,您看?”只見一個身著淡紫色常服的年輕人坐在明月閣后歇息。年輕人見老板回來,拂袖一揮,金銀剩半,人去茶涼。
“嗨!這買賣,但愿天天有。”老板樂道。
南扶搖一如往常住在軍政部,而非聆訊部。按說她是年闕未過門的妻子,住在聆訊部理所應當。年闕送南扶搖到東菱山軍政部山腳下,婉轉話別。
“扶搖,那我先回去了。”年闕彬彬有禮道。
“你路上慢些。”扶搖道。年闕剛要離開便看到梵音和冷羿從遠處走來。“今日你沒挑到合適的嫁妝,明天我再陪你去看看,好不好?”年闕道。
南扶搖一愣,這才看見冷羿他們已經到了不遠處,她語塞道:“好,好啊,你明天再陪我去看看。后天就要出席列國豪宴了,我可不能丟你的臉。”
“你什么樣子都是最好看的,哪里會丟我的臉,只要你不嫌我沒那般風流倜儻就好了。”年闕溫厚道。
“嗯。”南扶搖心不在焉應著,眼看冷羿已到他們身前,她忽地挺起胸膛挽住年闕的手臂道,“咱們現在就去看看吧,順便再陪我去海邊走走。軍政部里忙得很,北冥也沒空陪我。”
“好,好啊。”年闕受寵若驚。兩人轉身便要離開,正巧與梵音、冷羿打了個照面。
“年部長。”梵音先開口道。
“副將。”年闕道“,冷隊長。”
“你們,出去啊?”梵音尷尬敷衍道。
“小音,我們正要去明月閣定制我的嫁妝呢,你也陪我一同去吧。我也幫你選選國宴上的衣服,別整天穿著軍裝,多沒意思。”扶搖尖聲道。
“你,你不也穿著嗎?”梵音傻笑道,跟赤魯在一起時間久了,說話也像他一般不過腦子。扶搖聽到,僵在一旁。“我的意思是,軍裝也蠻好看,扶搖姐穿什么都好看。那個,哎,哥,等等我。”冷羿已經獨自往山上走去,“那個,扶搖,年部長,我就不陪你們去了。我和冷隊長還有事談。哈哈,再見。”說罷,梵音灰溜溜地跑了。
南扶搖站在山下,看著冷羿離開,身形落寞,一個人徑直往城里走去,已經松開了年闕的手臂。年闕恭敬地跟在她身后。梵音不知如何開口談冷羿與南扶搖的事,只能旁觀,不便多言。
夜晚,冷羿開窗睡去。一陣凄風吹過,不是這三伏天的暖意,只聽冷羿口中輕念“:扶搖,扶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