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風高,滿地泥濘,一個哆哆嗦嗦、步履維艱的枯瘦佝僂背影在遼地的腐蝕地上艱難地行走。腐臭泥爛的污穢沾滿了裴析的褲腳。他面色黑青,頸間的血管在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迸裂一般。忽然,他污濁的雙眼用力向地面看了兩下,緊接著,一瘸一拐往不遠處跑去,可沒跑兩步就摔倒了,他連滾帶爬,指尖里摳得全是泥,用力往前抓地而去。
裴析一把抓住一根長滿荊棘的褐色枯枝,上面掛著幾片褐色葉子。裴析二話不說,抓著枯枝連根帶葉便往嘴里塞去。他用力一嚼,口中瞬間被劃出無數道血口子,濃稠的黑血從裴析口中流了出來。葉片上無數的倒鉤刺喇著裴析的喉嚨,可他卻感覺不到疼。渾身上下的狼毒,下一刻就會要了他的命,他早就痛不欲生,而這小小的一棵蝕髓草能幫他延長一時半刻的壽命。
這是他在遼地找到的第三棵蝕髓草。三天過去了,裴析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縮成一團,他還不想死。然而他知道,蝕髓草救不了他的命。
“咚!”一個東西砸在了他的臉上。“哇!”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瞬間炸開了裴析的腦袋。他狠狠地抬頭看去。
“還不吃?等死嗎?”一個女聲響起。月光下,修彥的狼鬃好像銀色海浪,冷酷華貴。
裴析齒間相磋。因為狼毒帶來的痛苦,裴析的牙齒早就被自己咬碎了,磋成了尖利的鋸齒狀。
“你們為什么要害我!”裴析扯著喉嚨道,又一口黑血吐了出來。
“害你?我是在救你。既然你不想要,那就算了。”說著,修彥把嬰孩從裴析身上踢飛出去,砰的一聲摔在遠處的地上。嬰孩登時沒了哭聲。“死了,就不管用了……”修彥道。
裴析發出呃呃的聲音,雙眸瞪大,又一陣疼痛襲來,他張大嘴,卻頭腦清楚,他用盡力氣向嬰孩落地的方向奔跑而去。裴析抓起嬰孩,一口咬破他的頸管,大口大口吸吮起來。
東菱這一頭,北冥與梵音來到北唐穆西的房間。北唐穆西坐在椅子上,閉緊雙目。為了救回北唐穆仁,北唐穆西冒險把全部靈力給了北唐穆仁,然而北唐穆仁靈力強盛,靈喪之后所需的靈力補給也遠遠超過一般人,即便北唐穆西傾囊相助也沒能挽回哥哥的性命。他悲痛不已,但總算救回了北唐北冥的性命,縱是一身靈力盡喪,也是無憾了。此時他倍感疲憊。
“叔叔,您還好嗎?”北冥關切問道,梵音亦是跟在身旁。“叔叔,要不今天的會議別開了,您再休息一天吧。”梵音道。
“姬仲已經找上門了,咱們再不下手,恐怕軍政部不保。”北唐穆西道,“他今天讓胡妹兒前來,無非是看我的狀況。我現在的情況,根本騙不得人。到時候他聯合聆訊部、獄司、通信部等各大司部取代軍政部主將一職,不僅是軍政部,東菱也得毀在他手里。”
“叔叔,我保得住軍政部,您放心。”北冥凌眸一凜,握緊了北唐穆西的手。
北唐穆西看向北冥,半晌道:“你爺爺當年早早讓你從你父親手中接下永靈石,看來是對的。”北唐穆西輕笑一聲,“老頭子,還是你想得遠。”北唐穆西看向一旁的梵音,見她安靜聽著,也不插話,溫和道“,過來,孩子。”
“叔叔。”梵音走到穆西身邊。
“你父親應該沒有和你提過永靈石的事。”穆西道。
“沒有。”梵音道。
“那是從上古九周峰上崩出的一塊靈石,我們現在稱九周峰為九周天。關于九周天的傳說,只有東菱、九霄、西番三大國國正廳的后人,還有各自軍政部的世襲后人知道其中秘密。然而,你們兩個的父親都走得匆忙,也就沒人和你們提過這些。
“在彌天大陸開天之時,大地上有座通天靈石峰,就是九周峰。九周峰蘊藏著大地之上所有的靈力。隨著時間變換,九周峰有一天終于不堪重負,崩裂毀塌。九周峰崩塌之時分裂出三塊巨大靈石,分別是赤金石、徒幽壁和美人面。而這三塊靈石飛往了彌天大陸不同的方向,正是當今的東菱、九霄和西番。在這三國的土地上,孕育出眾多靈法強大的世家,此后三國鼎立時代正式開啟。
“然而,即便是同為軍政部后人的我們,都認為九周天崩塌之后再無殘存,統統碎化成了新的三塊靈石。誰知道,就在二十多年前,靈魅大肆搜捕時空術士時,時空術士夜家最后把一塊靈石交給了我的父親,北唐關山。老爺子拿到此物便知絕非凡物,正是當年九周天崩塌之后殘存下來的九周峰靈石。夜家人告訴父親,這東西叫永靈石。
“北唐家與時空術士夜家是世交,并替他們隱藏身份多年,知道他們被抓捕后,老爺子便通報國正廳,率兵營救。原來說,我們并沒有救下夜氏一族。但現在你們已經知道了,你的母親北唐曉風,正是夜家的女兒,原名夜風。夜家當年為了永避災禍,選擇避世而居,讓我父親幫忙隱瞞,就說在營救時從未見過夜氏一族的人。這樣,無論是哪一方勢力,只當時空術士一族已經消失在彌天大陸之上了。
“這一次,北冥展現了時空術士一族的血界靈法,你和你母親的身份也就再一次曝光在大眾面前。時空術士一族從此不再是個秘密,而是事實了。”北唐穆西道。
“該來的總會來,那東西找上門,我也定會迎擊而上的,叔叔。”北冥道。
“你爺爺拿回永靈石,與木家鑄靈師在兵器庫足足冶煉了十年才把永靈石打造成了你腰帶上那枚環扣,掩人耳目。為了煉化這塊永靈石,你爺爺耗費了畢生靈力,更是早早把主將的位置讓你父親接任,好把全部精力用在鑄造這枚靈器之上。普天之下,除了你爺爺、父親、木滄已故的父親和木滄,再沒一人知道這靈石靈器的來歷了。”
說到這兒,北冥稍一沉思道“:叔叔,冷叔叔知道這東西是永靈石。”
“什么?我叔叔知道?”梵音在一旁問道,顯然她之前對此一無所知。
“冷家的人早早脫離九霄,甚至第五家。恐怕他們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進過大荒蕪了。”北唐穆西對此毫不感到意外。
“我叔叔嗎?他從沒對我提過。”梵音滿臉疑惑。
“你叔叔為人縝密,卻也不想再插足這紛擾之中了。”穆西道。梵音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你們知道東菱赤金石隱藏在什么地方嗎?”穆西突然道。
“國正廳海角之南的崖壁上。”北冥道。
“沒錯,那三層防御結界之內的崖壁里正是赤金石。它亦是國正廳,乃至菱都天涯海角最南端的唯一屏障,也是最堅固的屏障。
“國正廳之所以倚崖而建,正是為了保護赤金石,不為外人知道。”北冥道。
“是。”穆西道。
“如此說來,知道東菱赤金石秘密的,除了國正廳、軍政部,端家也知道。”北冥道。
“沒錯,那三層防護結界正是由姬家、北唐家、端家合力施下的。少了任何一家的秘術,那結界也打不開,取不出赤金石。外敵也不能從海角之南攻進國正廳。轉言之,國正廳是全菱都最安全的地方。”穆西道。
“然而現在,靈魅已經得到了少許赤金石,”北冥眉宇一凝,“國正廳后的防御術被破過!”
“你說的沒錯,”穆西道,“赤金石和其余兩塊靈石一樣,都是一面巨大石壁。這場戰役中出現的赤金石和徒幽壁碎礫都是從整面靈石上鑿取下來的。然而靈石本身堅固異常,并非凡人可以輕易鑿取的,而且我們的赤金石又被結界保護著,按說不可能破。到底什么時候被靈魅竊取的呢?”
“那就要問問姬仲了!”提到姬仲,北冥神思一凜。他早就查出此次北境一戰,通信部大有紕漏,認為必有人從中搗鬼,嫌疑最大的就是姬仲。他將在遼地得知的姬仲秘事,原原本本告訴了北唐穆西和梵音。
梵音聽得姬仲與胡妹兒的茍且之事,忍不住道:“真是惡心!”雙手攬在了胸前,面色憤然。
“北冥,如果我們沒有找到確實的證據,就不能和姬仲鬧翻。軍政部現在實力大損,恢復軍力迫在眉睫,我們暫時沒精力耗在這上面。而且,正如冷先生所說,靈魅之事不會就此罷休的。大戰之時告訴你父親靈主真身是亞辛的又是誰,我們不得而知,這都需要我們一點點查起。
“相傳亞辛是彌天大陸之上一遠古靈物,但它是人是靈無從得知。有關它的記載寥寥無幾,到底是誰……告訴你父親的……”穆西極力沉思,“現在你接任軍政部主將一職是當務之急,再不能損兵折將。”穆西說了這半天話,咳嗽起來。
“叔叔,您需要休息了,之后的事,我來處理。白部長和青山叔都說,您萬不能再勞神下去。”北冥擔心道。
“你父親在世時,一直想進大荒蕪,奈何三國聯署不同意,他終沒得愿,也和國正廳漸生嫌隙。”穆西道。
“以后軍政部的事不由國正廳說了算。”北冥低沉道,“三國……我倒要看看他們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北唐穆西看著北冥,他身上除了有他父親的影子,更有七分厲氣。如今這種局勢,北唐北冥鋒芒外露,不失為一種上策。
之后,北唐穆西在全軍面前下達了北唐北冥繼任軍政部主將一職的命令。按照章程,要接任主將一職,需得到國正廳以及各司部聯合統一授權,并且在全軍將士面前做一次大型靈力試煉,以彰顯他足以匹配軍政部主將位置的實力。然而北境一役,北唐北冥一戰成名,更是鞏固了他在東菱軍政部無可匹敵的位置。單是他身上以永靈石幻化出的兵器——千斤重器,不僅重量驚世駭俗,催動之時更需要調動浩瀚靈力,軍政部上下便沒有一個人可以加持在身。當年,十二歲的北唐北冥接任一分部部長一職時,他私下在顏童面前試煉幻化出了重器,顏童敬佩撼然,心甘情愿輔佐其右。
北唐北冥的聲望一時響徹東菱國上下。主將犧牲,北冥執掌軍政部,東菱民眾歡欣鼓舞,齊力頂贊。姬仲雖心有不甘,但如此混亂時期,他也理不清該怎么摻和一腳,腦中一團亂麻,煩躁不安。北冥隨后任命顏童接任一分部部長一職。
這一日,北唐北冥從戰場歸來,第一次離開軍政部,親自登門國正廳,卻有一人比他先到一步。
“今天什么風把你吹來了?”姬仲滿臉殷勤道。
“赤金石是怎么回事?”端鏡泊陰郁的雙眸看著姬仲道。
姬仲在聽到“赤金石”三字后腦袋嗡地響了一下:“赤金石?什么赤金石?”說出的話倍顯愚蠢。
端鏡泊審視他的目光越加深邃,讓他不禁身子一抖。“赤金石,在啊,那不好好地在我后院呢嘛。”姬仲想都不想回答道,后覺不妥,“就在國正廳后海角南端的崖壁上啊。怎么了?”
“你好大的膽子!動了赤金石,竟然沒有通報我和軍政部!姬仲!”端鏡泊聲音陡然一厲,質問道。
“你胡說什么,端鏡泊!我什么時候動過赤金石?”姬仲被端鏡泊一喝,登時膽戰,惱羞成怒!
“北境戰場上連續出現了赤金石和徒幽壁!你還醉生夢死在你的國正廳里,以為能只手遮天!”
“北境?北境什么時候出現過赤金石?你信口雌黃!”姬仲矢口否認。
“哼!該出現的早就出現了,只有你還混沌不知!”端鏡泊道,他尖刻的目光審視著姬仲,若對方有半分隱瞞,絕逃不過他的眼睛。然而看姬仲慌亂的樣子,端鏡泊知道自己打了他個措手不及。“真是昏庸!”端鏡泊心中咒罵,“赤金石到底怎么回事?為何會落在靈魅手上?”
“你胡說!端鏡泊你有什么證據?”
“證據?那漫山遍野的鱗蛇草作祟,你以為是怎么來的,都是靠赤金石孕育出來的。”
“鱗蛇草……你是說,塔吉村墳場里那漫山的詭異靈植,那蛇樹?”姬仲回想著戰場上的慘況,不禁覺得身子發麻,蛇芯響尾的聲音頓時嚓嚓作響沖進他的腦殼,“你沒去戰場,你怎么知道得那樣清楚?難不成你和軍政部私下……”姬仲腦子一片混亂,全無章法。
“哼!愚蠢!”端鏡泊嗤之以鼻道。
“你!”姬仲剛要發火,可隨即一想,端鏡泊為人刁鉆孤僻,和軍政部更是明爭暗斗,他絕不可能和軍政部私下走動。“你們聆訊部自己查到了?”姬仲試探地問著。
端鏡泊不屑一顧,待要開口繼續質問時,會客廳外嚴錄的聲音傳了進來。
“誰啊!”姬仲沒好氣道。
“國主,主將到訪。”嚴錄在門外恭敬道。
“主將?什么主將?”姬仲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突然一驚道“,北唐北冥!”
“來得還真是時候。”端鏡泊心中念道。
“你們!”姬仲猛然看向端鏡泊,心想他定是與北唐北冥串通好了,一起來興師問罪。端鏡泊不屑回應。
“讓他進來!”姬仲想了半晌,沒好氣道。
北冥一襲暗紅色軍裝長衣,肩頭金色猛虎伏肩而下,虎口大開,氣勢奪人。他兩鬢的黑色短發已攏過腦后,劍眉星目,鋒芒外露。
“今天還真是好時候,你們二位都大駕光臨我的國正廳。還沒來得及恭喜你北冥繼任你父親主將一職。”姬仲話中透出不滿,“本應該讓我們都參加你的繼任大典的,現在也沒了,怎么說都該讓我這個國主給你授勛才對啊。”
“軍政部軍務繁忙,無須繼任大典,也就不勞煩國主親自登門了。軍政部的事,軍政部自行處理即可。”北冥眸光銳利道。
“那也太不合規矩了!北冥!”姬仲怒道,“您說呢,端總司?總不能這么草率就完事了吧!”
“是越矩了。”端鏡泊淡淡道,北冥看向坐在一旁席上的端鏡泊。姬仲心中稍寬,正如他所想,他們兩家互不順眼,不可能一個鼻孔出氣。端鏡泊接著道:“他們軍政部一向如此,你還不習慣嗎?有什么大驚小怪的。”一語畢,姬仲倒聽不出端鏡泊向著誰了,干脆不再理會,自己繼續道:“北冥,我看著你長大,你父親又與我是故交。此次戰役你父親犧牲,我深感惋惜。你年紀尚輕,突遭逢大變,行事難免有失偏頗,我也不會與你計較。加之穆西傷重不負,對于決策軍政部事宜定會力不從心,我也不會在此時多加苛責。不過,任命軍政部主將一事,事關重大,絕不能如此輕率,定要給國正廳乃至各司部以及東菱國上下一個完整交代,等大家一致表決過后才能生效!”姬仲一口氣說完這許多,憋在心口多日的不快,現在終于能當著北唐北冥的面發泄出去了!
端鏡泊坐在一旁,看著姬仲對北冥發難,默不作聲。
“哼,”只聽北冥冷哼一聲,沉聲道“,那要看國正廳有沒有這個資格了。”
“你什么意思!”姬仲怒道。
“剛才我進來打斷了您和端總司的談話,等您二位談完,我再說明來意。”北冥道,“需要我回避嗎?”這一句,他已在試探。國主與聆訊部總司的談話,如關國事,都不應回避軍政部。
姬仲心里一緊,想到端鏡泊此行為的是赤金石之事,這事不能張揚,畢竟端鏡泊還沒有實在證據。當著北冥的面,他怎么都不能讓端鏡泊再提赤金石一事,于是姬仲看向端鏡泊道:“端總司,您剛才的事我們稍后再談可否?北冥的事看來重要得緊!”他又瞪了一眼北冥。
“我也想聽聽新主將的來意。”端鏡泊反問道“,用回避嗎?”
“不用,您在這里正好,這事也和聆訊部有關。”北冥道。端鏡泊聽來,眉心一顰。“這東西怎么會落到靈魅手中,你解釋一下。”說完,北冥砰的一聲把手里的赤金石摁到了三人面前的會客長幾上。
“這……這……”姬仲看著桌子上的赤金石,登時驚了。
“梵音冒死從北境帶回來的,里面的暗黑靈力已經毀了。這東西不是在國正廳守著嗎?什么時候被人撬下來了!”北冥雙眸一凜,厲聲道。
“看來,新主將和我的來意一樣啊,”端鏡泊瞥了一眼北冥,轉頭看向姬仲,“解釋一下吧,姬仲。”
“通信部又是怎么一回事?”北冥道。
“啊?”姬仲慌神。
“北境通信全線癱瘓,管赫引咎辭職,這事,平不了。他得去聆訊部接受審查。”北冥咄咄逼人。
“管赫失職,我已經讓他寫過失報告給我,隨時可以給軍政部和聆訊部過目。”這套說辭姬仲準備了許久,此時緊張,卻也對答如流。待他還想繼續說明情況時,北冥再次打斷了他“:那就先說赤金石的事吧。”
姬仲只覺自己腦袋嗡嗡作響,聆訊部、赤金石,兩件事、兩個人,一起夾雜起來,讓他混亂不堪。端鏡泊注意著北冥的一言一行,看出他是有備而來,為的就是打姬仲個措手不及,比他父親行事犀利激進。
“赤金石……”姬仲幽幽看著桌子上的赤金石,只覺得頭腦發漲,幾欲昏厥。
“它是怎么到靈魅手中的?”北冥字字尖銳道。
“你要說不清楚,咱們就一起去你的后花園,海角南崖看看,正好帶新主將認清東菱赤金石的出處。以后防御結界的事,少不了他出力。”端鏡泊不緊不慢地追加道。
姬仲撲通一下坐在椅子上,雙手掩面,身形驟然垮塌下去,樣子十分痛苦。過了許久,他緩聲道:“我本來想著,為了我夫人,我這一輩子忍氣吞聲也就算了,永遠不再提及此事。誰想到今日你們兩個一起來興師問罪,”說到這兒,姬仲苦笑起來,“好像是我害了東菱一樣。可是你們誰又知道我這些年是怎么過來的,要不是為了我夫人,我怎么能忍得下這口氣!罷了,也怪我,到頭來被賊人鉆了空子。可是我從沒想過赤金石會落到靈魅手中!更不知道靈魅竟然會利用它造成這番軒然大波!如果我知道事情會成今天這個樣子,我一早便告訴你們算了,還保什么我夫妻二人的顏面……”姬仲的聲音再次頹然下去,緩了半天道,“到了如今這般田地,我也不再瞞你們二位,我說來就是了。但你們要保證,此事只有你們二位知道,萬不可再告于旁人。”姬仲抬起頭,烏眼渾濁。
北冥和端鏡泊二人心中無疑都打了個盤算,但聽他接下去的說辭。兩人示意姬仲繼續講下去。
姬仲撐著身子,慢慢道來:
“十年前,獄司還由東華獄司長執掌。我父親在世時一直與他相交甚深,在我繼任國主之后,東華獄司長作為父親老友對我頗為提攜與照顧。諸多國內繁雜事宜,東華獄司長都不辭辛苦為我指點迷津,對此我亦是感激萬分。
“東華獄司長靈法大成,甚至可以比擬北冥的祖父北唐關山主將。然而,他從未居功自傲,我亦深表感謝。東菱國需要的是國泰民安,我也不想在我執掌期間,軍政部與獄司有什么變動。這雙方都是我在極力維護的。”說到此處,姬仲頓了頓,見北冥未有回應,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我對東華獄司長恭敬備至,連帶我夫人也是如此。誰知,有一次,我南下去南境視察,回來后見我夫人郁郁寡歡。我幾次詢問未果,也就不再煩她。畢竟那時菱霄才五歲,她身為母親難免操勞,我又忙于國事,照顧她不周也是有的。可有一天晚上,我夫人竟然被噩夢驚醒!”姬仲突然怒目而視前方,面門漲得紫紅,雙拳緊握。
“我夫人以手格擋,張口大喊‘不要!不要!’我也從覺中醒來,看著身邊的夫人,此時她已是淚流滿面,面容驚恐。我喚醒夫人,把她抱入懷中,問她出了什么事。她還是支支吾吾不肯說。我情急吼了她,讓她務必告訴我發生了何事。她突然撲在我胸前大哭起來,說都是為了我,都是為了我,她才忍氣吞聲的!”姬仲越說越悲,至此戛然而止。
北冥和端鏡泊在一旁聽著,等他繼續。
“東華強暴了我夫人。”姬仲一語畢,北冥和端鏡泊雙雙皺起眉頭。“他趁我南下之時,在我家中強暴了我夫人!我夫人為了家中幼子,不敢聲張,更想著東華能輔佐我國正廳諸多事宜,便心善愚昧地忍氣吞聲下來!可我身為男人怎么可能就此作罷!當天晚上我便要去獄司為我夫人報仇,可我夫人苦苦阻攔,說我即便去了,也不是東華的對手,到時我再有什么閃失,她可怎么活下去。我一意孤行,不聽夫人阻攔,她便以死相逼,最后,我只能痛苦作罷。從那之后,我夫人便躲著東華出入家中,亦告訴我要小心為上。
“事情到此,我本想暫忍一時之痛,等有朝一日,定拿下東華這個狗賊!可誰知,事出不過三月,一日深夜,東華來與我報獄司之事,我恰巧外出,夫人待客,讓東華那個狗賊稍等。誰知,東華那個狗賊見我不在,又對我夫人起了歹念,再次強暴了我夫人!
“然而這次,我回來得稍早,正撞見東華對我夫人施暴。那天晚上與我一同回來的還有獄司副總司裴析,他也是為了獄司之事前來和東華會合,只是他倆一前一后到來。我正巧碰見晚登門的裴析。我倆一起來到會客室,不見東華蹤影,等我再往里屋去時便撞見了那令我痛心疾首的一幕。我當下發狂與東華決斗起來。
“原本等在會客室外的裴析見狀況不對,也沖了進來,正正撞見我夫人衣衫殘破和東華無恥禽獸的嘴臉。他登時沖上來相助于我。我二人與東華廝殺開來。東華想逃,從窗戶奔了出去。我二人一路緊逼,他躲過守衛,最后被我們逼迫至國正廳后場院,海角南端的崖壁附近。東華見無路可退,便和我們廝殺起來。
“我怕驚擾國中民眾,便讓守衛設下防御結界,我們三人在其中決斗。最后,在裴析的幫助下,我殺死了東華。就在我們精疲力竭,以為一切都結束之時,讓人難以置信的一幕發生了。東華的尸身里鉆出一道黑煙,沖著崖壁之上襲擊而去。速度之快,我們沒能攔住。只聽一聲巨響,崖壁一角的防御結界被撞出了裂痕。待我們趕上去時,東華化成的那縷黑煙已經沖破士兵們的防護結界消失了。
“我這才發現,崖壁的防御結界被撞出了一個拳頭大的坑洞,赤金石被掘走了一塊!我心下大驚,卻不敢張揚,畢竟那是除了咱們三部沒有任何一人知道的秘密。就連在場的裴析我也搪塞了過去,只跟他說這里我會派守衛修護好的。”說到這里,姬仲深深喘了一口氣,閉上眼睛,休息了片刻。
“我原本不想隱瞞此事的,可為了我夫人的清譽,我不得不那樣做!”姬仲咬牙道,“不然,我夫人下半輩子可怎么見人!在那之后,我一人修補了赤金石崖壁的防御結界。我雖知道赤金石被挖去了一塊,卻也不承想它會招出什么禍端。誰知,今日釀成大禍。你們二位要怎么處理此事,我悉聽尊便,只是我姬仲問心無愧,與靈魅更無半分瓜葛!你們不要胡亂揣測!”說完,姬仲打起精神,端坐在了椅子上,等待北冥與端鏡泊接下來的“發難”。
北冥心中盤算“:鬼話連篇!”
“一派胡言,推在一個死人身上,死無對證,老狐貍……”端鏡泊暗里鄙夷冷笑道“,裴析……也已經跑路了,誰又能來證明他的話!”
北冥和端鏡泊在聽過姬仲的話后各有想法,卻都不急于應答。姬仲被這兩人瘆得慌,前后思量,眼珠子時不時轉動。
“你的意思是東華最后變成靈魅了,并沒死?”許久,端鏡泊看似漫不經心道。
“什么……”姬仲早已等得心發慌,原本端坐的姿勢,一口氣懈怠了下去,聽到靈魅不禁后背發出虛汗。“靈魅?東華變成了靈魅?”他自言自語道,好像也是覺得不可思議。
“你說東華化成的黑煙卷走了赤金石,那黑煙不是靈魅難道是鬼魂?”端鏡泊道。姬仲聽著冷汗直流,端鏡泊繼續“:姬仲,你這鬼話連篇,讓誰信呢!”
“端鏡泊!我什么時候鬼話連篇了!這件大事有關我夫人的名譽,我怎會胡言亂語!裴析雖然不在了,但如果你不信,大可調查當日在國正廳值守的衛兵!”姬仲反唇相譏“,嚴錄也可作證!”
姬仲的話端鏡泊自然不會信,誰不知道嚴錄是他的親信,國正廳的衛兵更是他的親兵呢。“你見過鬼魂變成靈魅,還是孤魂野鬼飄蕩了?東華變成黑煙奪走赤金石,哼,你給我解釋解釋那是個什么東西。”
“我怎么知道那是個什么東西!也許是他練了邪法呢!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我要說的說完了,你若不信,大可調查,至于那黑煙是什么,那是你們聆訊部應該調查的事,和我國正廳無關了!”
“那就讓嚴錄今天去我的聆訊部接受審查!”端鏡泊亦是不退讓。
“我做事問心無愧!你何時想帶走人都可以!”姬仲道。
兩個人都在氣頭上,姬仲緩了一口氣,對著北冥道:“新主將,端總司已經問完話了,您還有什么指示?必要的話,我也可以請我夫人當面說明。”
“東華是不是靈魅,尚無定論,但他奪走了赤金石是千真萬確,對嗎?”北冥不緊不慢道。
“沒錯!”姬仲變得理直氣壯起來。
“赤金石落在了靈魅手里,這也是事實。”北冥看著姬仲,姬仲一時間不知他是何意,對此話也沒有異議。“你除了這次失守丟過赤金石,還有其他時候嗎?”
“當然沒有,你當國正廳是誰想闖就闖的嗎!”姬仲不滿北冥質問道。
“既然赤金石在靈魅手里,靈魅又躲在大荒蕪中,那答案就在大荒蕪里面,我要你國正廳拿到三國聯署令,讓我去大荒蕪探查,真相自然會大白。到時候你說的是真是假,自然有個定論。”
“你!”姬仲一怔,沒想到北冥會有如此盤算。端鏡泊也在一旁看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