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一聲喑嗚慘痛之聲從影畫屏里傳了過來,瞬間便沒了聲音。緊接著,一陣隆隆聲從影畫屏中再次響起,那聲音震得冰面下的河水也跟著起了共浪。
梵音手抵著修門上顎,鉗著它的狼牙,片刻已卸掉大半。見它靈力渙散,梵音準備速戰速決,撤出修門口中。
就在扯手的當口兒,修門的狼腮處突然發出陣陣隆聲,好像空穴來風。只見一個巨大肉團從修門外側狼頸處忽然激凸迸發而出。霎時間,一個與修門一模一樣的狼頭從它的脖頸處長了出來。
狼頭嘶吼扭動,猛地一繞,沖著梵音的腰腹便咬了去。梵音撤手不及,整個人橫切被修門的第二個狼頭咬在了口里。
“呃!”梵音雙眸登時爆裂一般,痛苦出聲,但那嗚咽很快被吞噬了。
修門嶄新的狼頭齜著完好無缺的狼牙,用盡全力咬著梵音的軀干,用力過度,牙齦已經滋出了血。它還是不??冢囊牭阶约貉例X間的交錯摩擦聲才算泄憤。眼看修門口齒間的縫隙越來越小。
“雙頭狼!”國正廳上,端倪站在父親端鏡泊身側,忍不住喊出聲來。而在場的其余人無論國主官員還是百姓人民,均都呆若木雞,愣在當下,看著影畫屏那邊發生的可怖一幕。
姬菱霄虛掩著魅眸,身形一抖,也是被嚇得不輕,可緊接著,她的嘴角開始向上抽動起來,顫顫巍巍低聲私語道“:還不死……”
胡妹兒嚇得哧溜一下鉆進了姬仲懷里,不住地發抖,掩住耳朵,不想再聽到任何狼叫。
“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梵音!梵音!”北冥目眥欲裂,烈火灼心,不斷暗念著。“在哪兒!在哪兒!”北冥已經不能在屏幕上找到梵音的身影了?!安豢赡?!不可能!”他瘋狂地搜索著影畫屏的每個角落。
崖雅屏住了呼吸,從始至終,她都不敢喊出梵音的名字。她早就養成了習慣,只要梵音在格斗狀態,她就堅決不會發出一點聲音。她害怕自己一個失誤、一個膽小分了梵音的心,讓她因為顧忌自己而受傷。
時間像蠟油般,一滴一滴澆著北冥的心。
修門肆意地咬著梵音的身體,它這次確定,自己真真地咬住了梵音。它終于感到有些解恨了。可漸漸地,修門開始奇怪起來“:這東西,怎么咬上去不像塊肉!”
就在修門想吐出嘴里這塊“東西”看看時,忽然狼口一滯,哇的一下松了口。一股血線從修門正中牙縫間飆了出來,痛得它嚎叫連連,它的牙口唇間多了四道猙獰的創口。
“你這該死的臭蟲!”修門怒吼著。兩個銅鼎般的狼頭四下搜尋著梵音的蹤跡。四只狼眸,四耳齊聳,修門的感知力激增。
一個凌厲剛勁的身影唰地從狼口里跳了出來。
“怎么回事!肚子真的沒被我咬穿?怎么可能!”修門看清了梵音,只見她一身冷白冰甲,除了肩頭鎖骨上那幾個未流血的“冰窟窿”,身上其他各處卻不見傷口,腰腹更是完好無損!它心下吃驚不已。這梵音到底是個人類,怎的幻形以后這般厲害,連被它的利齒咬合竟也無礙?
“我的靈力已經不夠了,堅持不了多久了。到時候野鬼一破,沾幾滴狼毒我也必死無疑!”梵音剛才為了扛過修門的撕咬,把全部靈力注入體內,加持野鬼一法,讓自己的身體徹底變得像萬年冰川一樣,亙古不化,堅冰不摧。
“破綻,一定要找出修門的破綻!”梵音暗道。
忽而梵音看向修門的身體和四肢?!澳睦锊粚Γ 辫笠粝胫?,登時眼前一亮!修門此時的身形比先前足足小了兩圈!狼鬃也不似之前扎實鋒利了!它的靈力早就在與梵音對抗之時被大幅削減了!
“如此說來!”梵音再不耽擱,腰身一扭,好似銀蛇,身子順著修門的脖頸雙頭之間,插了個空隙,往它背后躥去。
“覺得終于鉆了空子是嗎?哼!”修門叱笑道。梵音已經到了修門背后?!澳悄憔蛣e想再下來了!”
修門的背脊狼鬃驟然奓起,有數萬萬之多,酷似煉獄刑場。梵音身形一縮,竟是沖著修門的狼毫脊背沖去。剛踏出兩步,修門的狼毫竟能自控般,盡數朝梵音的方向刺來。梵音眉尖一蹙,迎面抵了過去。
胸前后背,手臂腿骨,梵音全身無一遺漏,被修門的狼毫致命錐刺。她卻一路向下,不作抵擋。果然如她所料,現在的狼毫遠不及之前鋒利堅硬了,重傷不得她,修門銅皮鐵骨之身也已弱去!梵音在萬毫之中忽地伸出雙臂,雙手成刃,指如冰錐,一把握住修門身旁狼鬃,猛地一薅,連皮帶肉拔了下來。修門登時疼得如被電擊般嚎叫出聲“:媽的!你拔了老子的狼毫!”
梵音不停頓,順著修門背脊一路向下,連續拔斷它的狼毫。修門疼得跳腳,更是運足靈力,全力刺進梵音身體。梵音身體漸感不支,刺痛的感覺漸漸順著冰甲扎了進來。
“還不夠!”梵音咬牙心底暗道,“還差一點!”用力一掙,狼尾處的十余根狼毫鋼刃再次被梵音連根拔了起來,鮮血淋漓。只聽嗷的一聲,修門的狼尾抽打過來,重重打在梵音腰側。
“嘎巴”一聲斷裂,聲音雖小,卻震在了東菱每個人的心里。修門的四只狼耳登時尖利起來,那聲斷裂聽得他激騰滿沸,跟著又是幾鞭揮出,根根抽在梵音身上。
最后一記重鑿落地,梵音被砸在冰面上,鮮血從口中噴出。她微微張開口。冰冷的天氣,看不到她口中有霧氣噴出,她的體內已經和這極寒一樣冰冷。她雙瞳渙散地看著天空,手心中傳來疼痛,是從修門背上拔下狼鬃時傷的。
“其實我平日是不吃人肉的,可今天,你的肉,我吃定了!也讓我嘗嘗你這個非人非鬼的野鬼,看看身上到底是肉還是冰!”說著,修門慢慢走到梵音身前。低下兩個銅鼎狼首,看著身如殘月的梵音,咧嘴狂笑。
修門看著她半晌,像在欣賞。人類赤紅的鮮血順著梵音的口角留下,淌過她白若凝脂的脖頸,流向半露的銀色鎖骨間。
修門突然竊笑起來,狼口貼向梵音嬌美的面龐,腥氣噴出說道:“你想怎么死?”說著,它骨碌著四只眼睛看遍梵音全身。“想不想我成全你?嗯?”修門又開始狂笑起來,好大一會兒,才停了下來?!拔掖罂梢韵瘸粤四愕囊话?,再讓你中狼毒而死,好不好?這樣,你就可以和你的小男人同一個死法了。雖然你看不見他毒發而亡,可是我可以幫你讓你感受一下他中狼毒的滋味,這也和他一起死差不多了,多甜蜜。你說,你該怎么感謝我呢?”
“我說過了,他喝點我的口水都得死,你也一樣,現在就讓你嘗嘗?!毙揲T說著,腦袋左搖右晃,像頭搖頭擺尾的哈巴狗,控制不住,歡天喜地。它青銅鼎般大小的腦袋再次垂了下來,毒涎在它口中聚集,一滴一滴落在冰面上:“我保證,你和你男人嘗到的是同一個滋味,好得很!”
修門的狼頭越低越甚,狼齒幾乎觸到梵音冰潤的肌膚。忽然,一道冰涼穿過修門脖頸的鬃毛。它動作一頓,兩只狼首齊齊往自己脖頸處看去。只見它的身體驟然一僵,狼首緊忙地在自己身周看了個遍。
“找什么呢?”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修門的四只狼耳激靈一下奓了起來。
它急轉調頭看向梵音,只見梵音已經悄無聲息地站了起來,就在自己面前。梵音抬起胳膊,擦著自己唇邊的血,低頭看了看衣袖,當真是傷得不輕。
修門茂盛的鬃毛拂如海浪,面目猙獰顫抖,齜著獠牙,怒意盛起。
“我問你找什么呢?”梵音鳳眼一挑,再次問道,言語間盡是居高臨下、睥睨藐視之意。
“你!”
“這個?”梵音右手舉過眉間,凌眉英挑,輕輕張開末數三根秀指。指尖長出的冰白尖錐讓人不寒而栗,似有入骨三分的錐扎之感,再配上她此時凌厲的容貌,竟有說不出的魅惑。
只見梵音雙指之間捻著一個東西,透過日光,顯得格外璀璨,好像一顆琉珠般大小的墨綠色璀璨耀石。修門看見此物,登時目光驟聚。
“還真是這個東西讓你幻形的啊?!辫笠粞哉Z間輕佻翩翩,下巴微揚,看著那顆好似寶石一樣的東西,“這東西……不像……”“赤金石”三個字被梵音咽了下去,北唐穆西提醒過她不要和任何外人提及赤金石之事。梵音用眼神剜了一眼修門道:“難不成,你們狼族也會鑄靈術了,把你們的綠眼珠子煉成了這個東西,還是說這東西也是靈魅給的?”
“你給我拿過來!”修門咆哮道。
“拿過去?”梵音斜睨它一眼,冷笑一聲。指尖一揮,一把攥住了墨綠耀石。修門朝她飛撲過來,雙頭急嘯,她身子一斜,腿下發力,偏側一邊,躍了起來。
梵音掌心驟然發力,大喝一聲,一股強大的寒盛靈力轟然而出,空中頓時震出了冰白氣浪,修門連連向后退去。
只聽“咔嚓”一聲。修門急停望去,梵音向它攤開掌心,一捧碎礫從梵音掌心流下。
“你拿不回去了,蠢貨?!辫笠粲挠牡?。
“蠢貨!”那是修彌和修彥平時經常呼喝修門時的稱呼,修門聽到此稱呼,登時四目欲裂,怒火爆棚,全速朝梵音奔來。
“不許喊我蠢貨!你個該死的臭蟲!快把東西還給我!”
梵音再無躲避,雙手一凜,十指如錐,朝修門襲去。隔開它已經躍然而起的狼爪,回旋一劃,修門的左前爪被梵音的手指砍出一道裂口。緊接著梵音一拳,重重鑿在修門的狼面上。她的骨頭如萬年堅冰,似這世上最堅硬的武器,打得修門面骨生疼。
梵音一個彈跳,踩在修門的第二狼首之上,躍上它的脖頸。就在這時,修門慘叫一聲,只見它的第二狼首急速旋轉著,越變越小,瞬間縮進了它的狼腮處,再無痕跡。
就在修門慌張之時,梵音手起刀落,一把刺進了修門的狼頸之處。修門登時如遭電鉆一般疼痛,心下大駭,這遠比之前梵音拔它狼毫時更痛萬分。它不再顧及頭面,轉而努力要把梵音從它背上摔下。
它集中靈力,收了周身其他狼毫之力,頸間狼毫頓時如百煉千鋼一般,全力激發而出,刺中梵音要害。
梵音咬緊牙關,雙手仍沒拔出,而是越扎越深。修門疼得連滾帶爬,想方設法卻甩不下梵音。
只聽它嘶吼一聲,整個身軀向空中躥立起來,狼毫也跟著變得愈加鋒利,根根扎向梵音腰腹背心之中。梵音只覺她的冰甲寒胄欲有崩裂之勢,錐心之痛透過冰甲傳了進來。
她忍痛,再一加力,手中一攥?!拔兆×耍 彼菚r鉚足了力氣,雙手一扽,修門的椎骨被她死死攥在手里,十指尖錐更是刺進了它的骨縫。
修門一聲震天哀嚎。
跟著梵音仰天大喝,運足了周身之力,用力拔起。只聽那分筋錯骨的斷裂之聲順著修門的背脊脊柱傳了過來。
修門驚恐萬狀,它此時才恍然明白。先前幾次背上傳來的麻痛根本不是梵音拔下它的狼毫所致,而是她因為用十指錐扎分割了它的椎間皮肉。拔下狼毫不過是障眼法,讓它忽略了那些“痛癢”。
就在幾次襲擊過后,梵音早就知道,修門全身狼毫密布,骨如精鋼,無法一招致命,更傷不到它要害心肺。在她有限的攻擊范圍內,她唯一能觸及的只有離修門皮肉不深的脊椎骨。
跟著,她幾次扛住修門的狼毫攻擊,俯身下去,沖向它的脊背,手起刀落,十指錐扎連續刺進修門骨肉之中,松筋動骨,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傷其一節筋骨,不足以制敵,傷其三節筋骨,不足以致命,唯有拔下它整條脊柱,才能讓它再無翻身之力。
只見梵音以力拔山河之勢,從修門身體中抽出一節粗壯如她身形般的白骨。修門的哀嚎令天崩地裂,夜喪之聲再次宣肺而出,震得大地撼動,冰層開裂。梵音骨麻作痛,手臂上的冰甲瞬間分崩離析。
她死不松手,繼續往外拔著,不管修門的毒毫離自己只有幾分。夜喪之聲不停,梵音一口鮮血噴涌而出。她再次大喝一聲,只見三節煞白脊骨被梵音狂猛拔出。修門龐大的狼軀在冰面上使勁蜷動著,活像一條正在被刮著鱗片的活魚。
此時菱都城之內,人們發出鼎沸之聲,欲與第五梵音并肩而在。然而修門的垂死夜喪近乎毀天滅地,聲浪席卷蒼空萬里,天空被它的嘶吼聲撕出千百道裂紋一般,靈力飛走。所有人的聲音也被它的蓋過,只同鴉叫一般。
只聽第五梵音怒吼之聲憤然而起,震耳欲聾。菱都之人無一不睜眼屏息望去。
“他的命,你要不起!”
“北唐北冥!”修門殘喘之聲仍如烈嚎,筋骨抽搐猶如排山倒海之勢,震得冰層深裂“,你讓我給他填命?”
“給他填命?他的命,你這條賤命賠不起!他的命,你更要不起!”說罷,梵音鉚足最后的力氣,用力一撤。修門的五米脊柱骨被她生生一連串拔了出來,血花四射飛濺。
修門的夜喪登時停止!
修門的龐然大軀轟然倒地,梵音一把把它的脊柱骨抽到了一邊,轟的一聲砸在了冰面上。她喘著粗氣,用手掩著胸口,渾身上下已滿是鮮血。
修門即將渙散的狼瞳盯著梵音,怨怒道“:第五梵音……”
“去死吧。”梵音道。
修門的狼瞳最終渙散了。凄涼的冰面上盡是它的血氣腥臭。梵音看著它,久久沒有撤回目光,它的強悍讓她不能有一絲僥幸,心有余悸。
許久,梵音離開了那片血腥之地。她用手捂著胸口,悶痛地咳著。一身的冰甲寒胄已經不知在何時褪去了。漆黑的短發再次順著她的臉頰落了下來,凌厲的五官變回了以往甜美精致的模樣。
她走到空場,仰起頭,閉上眼,大口呼吸著,清麗的睫毛上掛著水珠。人們看著她的樣子,揪著心,卻不敢發一言,好像先前的惡戰還沒有停止。
半晌,梵音低下頭,把手緩緩扶向了自己的腹部。剛才被修門攔腰一咬,她雖扛住了那一擊,可生疼的感覺久久不能緩解。她低頭看著,心想還好沒傷到。
她又慢慢把手撫到頸間,痛楚隨即而來,梵音疼得一咬牙。鎖骨上和肩頭上的幾個“冰窟窿”此時已經沒有了,變成了觸目驚心的血窟窿。她慢慢偏過頭去,看著自己的肩膀,鮮紅的血流了下來?!斑€好,沒中毒。”梵音心想著。
野鬼一式,不僅能扛得住外界強悍的攻擊,倍增自身機能,更是由于自身機制被靈化改變,身體的每一處都像是冰化而成。即便狼牙入骨,狼毒也被止于外界,不能侵入體內,除非野鬼一式被破。而就在梵音拔出修門脊柱時,她手臂間的冰甲已碎,但梵音全不顧及,定要置修門于死地。幸而那時,修門的靈法也已經褪去,狼毫無鋒,大勢已去,沒傷到梵音。
她解開衣扣,露出右邊鎖頸,鮮血已染紅了她的肩頭。她從腰間卷袋里拿出藥粉,撒了上去,用繃帶迅速纏好后,穿上了衣服。
直到這一切都處理完,她撲通一下跪在地上,雙手垂下,倒在了冰面上。
“部長……部長……部長怎么了……”國正廳的廣場上,終于有人怯生生地開了口。隨之而來的,是漫天的詢問和擔憂。
梵音就這樣躺在冰面上,一動不動。她哪里知道東菱有這么多人看著自己。她意識里只有軍政部的同僚在時刻注視著自己的戰況。
兩分鐘過去了,她的眼睛輕轉了一下,瞟到了半空中的影畫屏。只見她唇齒輕啟,幽幽道了一聲:“太累了,休息一會兒?!边@話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反正軍政部里的同僚無不長出了一口氣。
崖雅抱著爸爸,嗚嗚嗚地哭了出來。冷羿仍舊面色無緩,他現下心中千頭萬緒,煩亂如麻,既擔心梵音安危,又不知她為何會自家秘傳的野鬼一式。
北冥緊緊盯著梵音的眼睛,方才只見她杏眼一動,一道柔光投來,他捕捉到了她的眼神。接著,她便幽幽開了口,聽她說完,北冥才輕吁一口氣,眼睛卻還緊緊守著她。
國正廳的廣場上,人們聽到了梵音的聲音,頓時山呼海嘯一般,沸騰雀躍起來!
“部長她沒事!部長她還活著!”
姬仲的臉色越發難看。姬菱霄攥著袖口上的白色兔毛邊心里狠狠啐了一口:“沒用的畜生!連個女人都搞不定!”裴析的臉上忽陰忽晴,交雜難定。
當人們歡呼之時,梵音卻慶幸,如果不是修門一開始貿然動用夜喪和狼毫遠距離大范圍地攻擊她,致使消耗了大量靈力,自己也許還不能就這樣干掉了一名狼族悍將。
忽然,北冥感到一陣寒意向自己襲來,他看著梵音的眼睛,只見她朝影畫屏凜凜瞥了一眼。那極其微小的動作,影畫屏外的人們毫無察覺,可對于北冥來說卻是如芒在身。那道埋怨的目光正是沖他瞟過來的。
甭管梵音身邊的影畫屏有多大,影畫屏內有多少人,只要她稍稍動動眼珠子,影畫屏那頭的蚊子蒼蠅也能被她逮個正著。
“討厭鬼!讓你自己不小心,就知道仗著自己靈法好,有恃無恐了!看!傷到了吧?笨蛋!”梵音心里罵道。雖沒出聲,可北冥卻是覺得天降梵音,那讓他日夜惦念的人終于對他開了口,說了話,就好像他親耳聽到她怨他一樣。北冥心中一痛,可又覺得一身輕松,一絲柔意淌過他的心間。他緊繃的面容這幾天來第一次展開了些。
只見北冥的嘴唇輕動,無聲道:“對不起,梵音,我,”他頓了一下,“我的錯?!北壁み呎f著,邊細細看著梵音的眼睛,不知道她是否能注意到自己的動作。畢竟影畫屏太小了,他們又離得太遠了。
梵音眼睛一動,忽然眨了兩下,心中惴惴,想著:“他怎么知道我罵他了?”她輕輕偏過頭,悄悄看著空中不遠處的影畫屏。
北冥立刻注意到了梵音的小動作,他確信她看見他了。忽地,他嘴角微動。“我的狼毒解了,你放心吧。青山叔幫我解的,也不用再飲胡輕輕的血了。”他用唇語念著。
梵音跟著又眨了兩下眼睛,像是在說“:真的?”
“真的,我不會騙你的?!北壁さ淖旖沁@次揚得更明顯了些。
梵音的心突然蹦了起來,想著“:他怎么知道我心里問的是什么!”
“我猜的?!笨粗笠粲行┕殴值谋砬?,北冥再道。
這一下,梵音徹底睜圓了眼睛,鼓起了小臉,嚇了一跳。北冥看見她的可愛模樣,稍稍浮起笑意,可看見她肩頭的大片血跡還有蒼白的面容,他的臉又再次沉了下去。梵音趕忙收了表情,以為大家都能看到。
其實這一來一回間,只有他二人心意相通,旁人根本看不出端倪。忽然,北冥發覺一道不善的目光向自己投來,他轉過頭去,發現正是冷羿。冷羿剛剛和崖青山一起喊出的那聲“野鬼”,大家是都聽到了的,只是戰況激烈,沒人在意。
北冥記得清楚,卻不知為何冷羿也知道梵音的秘術。畢竟這是梵音連對自己都未曾提起過的靈法。就這樣,冷羿和北冥二人互視片刻,說不出是在審視還是敵視,反正算不上善意。然而一個聲音打斷了他二人的對峙。
“一起上吧?!?/p>
一聲話落,梵音已然起身,孤立于冰面上,身形瀟灑,褪去了剛剛的一身寒芒鎧甲,略顯單薄。
“讓我拆了你們?!辫笠襞又滞螅嫒缋涞叮?。
“小音……小音在和誰說話,爸爸?”崖雅聽見梵音開口,心又提了起來。
只見岸上數米高的枯黃蒿草中群浪掀起,熒綠閃爍。唰地一下,近百頭狼獸赫然躍起,身長四五米,一縱七八丈高,方圓數百米內霎時烏云壓頂,齊齊朝梵音攻來。
只聽一聲厲聲尖叫,崖雅扯著嗓子,已近癲狂:“??!”軍政部和國正廳內的影畫屏呼啦一下,黑掉四面,那原是梵音用凌鏡傳遞過來的巴倫河四方的訊息。這一下,全部滅掉了!
“小音!小音!小音!”崖雅失控尖叫著。
“死不了!”一個干凈利落的聲音從影畫屏遠處傳來,四面影畫屏瞬間又亮了起來!
只見一道拉長的身影從狼群中突圍而出,黑發垂面,雙手各持一柄寒光嶄嶄的短刀?!昂笆裁?!傻丫頭!”梵音說著,嘴角斜出一道彎笑。她靈眸稍轉,已經看到影畫屏那端崖雅失控的樣子。
“小音,小音……”崖雅嗚嗚地發出嚶嚶細聲。
梵音話音未落,狼群已再次襲來,掩住了她的身影。
“賀拔!再快點!”北冥突然厲聲道!只見北冥手中攥著一枚信卡,聲音傳了出去。他以個人名義,在未通過軍政部批準的情況下,向賀拔赤魯發出了指令。
早在梵音對抗修門之時,北冥就已經給赤魯發出了訊號,讓他火速支援梵音。照北冥估計,以梵音的實力單槍匹馬對抗修門,本不是太大問題,但梵音日夜兼程,身體疲乏,想在這時全身而退就非易事了。
梵音與修門之戰令北冥五內俱焚。雖說遠水救不了近火,可赤魯的實力確是北冥現在唯一可以信賴的了。
此時狼群數目眾多,梵音一時無法脫身,只能集中靈力,加大自身防御術,以免誤中狼毒。野鬼一招,她是再施展不出了。不僅如此,梵音的體力和靈力都受到了極大的消耗,重劍亦是幻化不出。
梵音剛從軍靴小腿側拔出兩把短刀,近身格擋。狼爪紛至沓來,梵音背貼冰面,左擋右閃。短刀鋒利,她看準狼爪,連割帶劃,幾匹狼獸被她砍倒在地。一個腰腹加力,梵音站了起來,幾個狼頭又已經沖她攻來。
她對準狼頭,雙手齊上,各砍七刀,一共十四刀,刀刀狠烈。剜、砍、割、刺,手速極快。只見那狼獸一側的眼、耳、鼻、嘴、臉、頸、齒均被梵音剜深砍傷,半張狼面暄塌塌地浮在上面。狼獸即刻倒地哀嚎。
這一招,是梵音向北冥學的至純刀法,名為七殺,是從北冥的刀法“十三祭”演化而來的。這一招全無靈力,只憑借著使用者結合自身絕對精湛純熟的身法才能發揮其效力。速度、韌性、力量、精準、身法扭轉,缺一不可。
梵音此時不敢再消耗半分靈力,近身防御術一旦被破,狼毒分分鐘能要了她的命。就在她與群狼廝殺之時,她用短刀割下了幾縷狼毫,拈在手里。
一個空檔,梵音攤開手掌,細看那幾縷狼毫。“沒毒!”梵音心下大喜。就在她割下那扇狼面之時,她已經確定,這群狼獸和修門的級別天差地遠。狼毫的堅韌程度也是遠不及修門,不然,那兩把鋼韌短刀也是難見其功的。
現在一來,梵音的心里登時松了不少。
就在她一個分神間,十來匹狼獸從天而降撲向她。梵音一個蹬腿,避開了去??缮碜記]待躍起半高,左側黑影就從她身旁攻來,再想躲時,右側的攻擊亦是近在咫尺。
三方夾擊,梵音雙手短刀擋開狼口,左右砍斷四顆狼齒,跟著抬腿一踢,正好對上正面襲來的狼爪。這一下,震得梵音腿骨生疼,狼族的悍力,無論是哪一頭都不容小覷。
梵音登時被擊得連連后退。狼族接連而上,梵音只能憑著一股韌勁兒,咬緊牙關,加快手中刀法,精準地刺到狼獸攻來的每個部位。可不大一會兒,她已感覺自己的雙臂發抖,眼看無力可施了。
北冥看著梵音的身法,知道是自己教她的七殺,然而現在她體能不及,對狼獸的殺傷力也就愈來愈小,幾近強弩之末。
“近身防御不能破!”北冥忽然大聲道,手中的一張信卡隨即而出。就在剛剛的一瞬,北冥看到梵音欲要撤了防御術,與狼族死斗。這一下驚出北冥一身冷汗,登時再也忍不住,大聲喊道。
然而梵音隱沒在一片狼群之中,哪里看得到北冥說的什么。忽而,她口袋一動,里面躥出一片信卡,可這一切都于事無補了,梵音身陷混戰中,早已不顧其他。北冥急得血氣狂涌,雙眸慌亂,可周身卻是一點靈力也發不出來。
梵音氣息不穩,心口似要炸開來了,深知自己體能臨近邊緣。忽而,一道萬般焦急、關切滿溢的磁性聲音霍地沖進梵音腦海,那聲音登時炸亮了梵音幾近混亂的大腦。“近身防御不能破!”是北冥的聲音!她聽見了!緊接著,她倏地看向浮在自己面前的信卡,上面簌簌顯出一行大字,“近身防御不能破!”梵音瞬時抖擻了精神。就在信卡傳遞完訊息,欲要回到梵音口袋時,一道厲風劈來,花瓣被攻來的狼族劃破了,飄散在地。
梵音眼神一柔,伸手要去抓回,一個狼爪踏來,正正踩在她的右肩上。梵音嗚咽一聲,原本的傷口再次開裂,鮮血噴濺了出來。
“梵音!”北冥急喊出聲,沖到影畫屏前。他傷重未愈,身形虛晃,情緒難控,顫抖不止。
“呃!”梵音痛得顫抖不已。只見她強忍著抬起左手匕首狠狠向狼爪刺去。狼爪吃痛抬起。梵音猛地撤了出來,冰面上已是大片血跡。她右手掛在身側,已是抬不起來了。
忽然閃來一道寒光,梵音躲閃不及,左臂被狼齒劃出了三道齒痕。她猛地回頭看去,幸好她聽了北冥的話,沒撤防御術,不然此刻她已經命喪狼毒了。
北冥看著梵音這一幕幕生死邊緣之戰,冷汗流了下來。
“顏童!”北冥一聲急令。
“部長!”
“跟我走!”
“北冥!”北唐穆西見狀,大聲喝道“,你干什么!”
“我要去北境?!北壁に剖锹牪坏奖碧颇挛鞯脑挘淖鞔饹]打算經過任何人的許可。
“站??!你哪兒也不許去!”北唐穆西從座位上噌地站了起來,一把攥住了北冥的手腕。
“哥!你現在去也趕不到?。∧憷潇o點!”天闊也跟了上來,攔在了北冥身前,神情同樣焦灼。
當北冥聽到天闊說“你趕不到”這幾個字時,他猛地回頭看向弟弟。天闊只覺從未見過如此失控的哥哥,他的眼神里竟對自己出現了一絲慍怒“:我趕得上!”
這幾個字一從北冥嘴里蹦出,北唐穆西立刻嚴厲呵斥道:“北冥!你給我站??!哪兒都不許去!”
會議室的房門突然被推開了,北唐曉風站在外面,仲夏陪在她身邊。自主將率軍出發后,北唐曉風就待在主將的房間里,半步未出。
“穆西,你放開北冥,讓他過去吧?!睍燥L哽咽的聲音響起,像是在對北唐穆西請求。
“嫂子!我!”北唐穆西看見大嫂進來,一時語塞,可他即刻道,“天闊,送你伯母和媽媽回房間休息!”言下之意是斷然拒絕了曉風的要求。
“穆西?!睍燥L輕喊道。
“天闊!愣著干什么?送你伯母回房間!”
“你們一家子給我閉嘴!”冷羿忽然一聲冷斥,眼神像要刺人般掠過北唐一家,轉而即刻看回屏幕。
只見,數十匹狼獸對著梵音齊齊咆哮出聲,狼嘯鋪天蓋地,席卷而來。梵音剛剛拼命從狼群中廝殺出來,踉蹌幾步,還沒回頭,一陣滔天巨浪又襲來了。
她猛然回身。群狼呼嘯已近在她前。梵音被震飛出去。她堪堪用左手護住前額,再無他法。
向后退去數百米還不見停,梵音已沒有多余的氣力讓自己穩住了,只能隨波逐流,等狼群再次逼近見招拆招了。
“呼”的一下,梵音只覺身后傳來一陣強而有力的厚重靈力,接住了自己。那股后退的外力瞬間被抵消了,緊接著,一雙厚實的手掌接住了梵音,輕重緩急剛剛好。
“老大!沒事吧!”
“你再不來,我他媽就真剩半條命了!”梵音開了口,笑罵道。
“您別!這群狼崽子還要不了您老人家的命!您這么說,全怪在我一人頭上了,回去以后,本部長還不得宰了我!冷羿那家伙也饒不了我!”赤魯笑道,眼神卻鋒芒如刀,殺氣騰騰。
“你能不能不貧嘴?”
“鐘離也馬上到,您別忘了算上他那份!這個黑鍋,我可不能自個兒背!它們充其量也就是幫您老松松筋骨?!?/p>
“哎喲!我這兒渾身上下疼著呢!你能不能別逗我笑?”赤魯一口一個“您老”惹得梵音哭笑不得。方才的生死一線瞬間被拋之腦后。
“那您老先歇會兒,我來。”
“注意安全!近身防御打開!”
“您老還有什么吩咐?”赤魯回頭又來了這么一句。
逗得梵音鼓起嘴直樂,氣哼哼地笑道“:沒啦!”
“庫戍!打開聯合防御!護住老大!”赤魯在聽到梵音心情愉悅的聲音后,即刻正色道。
“是!”庫戍大聲應道。
瞬間,二分部的十名士兵站成了一圈,把梵音圍在中央。他們背對梵音,手掌沖著半空釋放出靈力,一個半徑十米的防御結界頃刻被打開,籠罩住了他們。
“赤魯!告訴大家,任何情況下都不許撤去自己的近身防御術,小心狼齒狼毒!”梵音在防御結界內下令道。
“是!”赤魯接令。
一語畢,梵音合上了雙眼。她的靈力亟待恢復。有了赤魯的增援,她緊繃的弦終于可以放松片刻了。對于赤魯的實力,梵音絕對信賴。她和赤魯作戰配合默契,超過了部里任何一人,包括冷羿。
直到北冥看見梵音被手下擋在了防御結界內,他那條失控的神經才算是被扯了回來。可他毫無血色的面龐,仍沒有得到半點緩解。
“副將,我準備即刻動身去……”北冥話到一半,會議室外一個指揮官急匆匆地沖了進來。正是軍機處南宮浩的副部長展鈺。
“副將!軍機處剛剛收到遼地軍情,狼族大舉進攻加密山東面諸國部落!屬下已經通知南宮部長,他正準備從國正廳趕回來!”
“副將,”展鈺話剛講完,一個軍機處的通信兵便匆匆道,“國正廳要求與您通話。”
北唐穆仁面色肅穆,回道“: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