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暈眩,北冥帶著三人離開了大荒蕪,撲通一聲扎進了落葉甸。等眾人爬了出來,才發現來到了東菱國貝斯山脈中。北冥沒有更多的氣力帶領大家直接返回菱都。忽聽一人驚慌道“:藍宋兒!你怎么樣?”
只見端倪滿手鮮血,抱著藍宋兒。
梵音急忙從厚重的落葉甸里連滾帶爬地跑到藍宋兒身邊,道“:宋兒!”
“藥……藥在我腰帶里……”藍宋兒氣喘吁吁道。她的肩膀、腰部、小腿不斷淌著黑血,都是被靈魅刺傷的斷口。
梵音迅速撕了藍宋兒的衣服替她上藥包扎,一道道斷口流血不止,過去多時,藍宋兒失血過多,氣息微弱。
“宋兒!宋兒!你撐著點??!不能睡!”梵音大聲道。藍宋兒的藥果然有用,一涂上去便止了血,但她靈力無多,三兩下便暈了過去。梵音大驚,道“:宋兒!”
端倪急忙翻過她的手腕摁著,半天道:“沒死!沒死!暈過去了而已!”說話間已是聲音發顫。
梵音臉色煞白,茫然地看著端倪,點了點頭,忽然,她道:“你也受傷了!”只見端倪斜肩被靈魅開了個口子。但剛才梵音過于緊張,又不懂靈樞醫法,把為數不多的藥粉全給藍宋兒用了。
“不礙事。”端倪道。他隨即放出靈力鎮住斷口的血,但傷口過深,血一時止不住。忽而,一道犀利掌風掠過,端倪的傷口被再次打開了。北冥掌力一收,拔出一團浸在端倪體內的暗黑靈力。這道靈力不拔出來,怕是會鉆進端倪的五臟六腑。
梵音看著這道異常狠辣的靈力,心道“:魔坤!”
這道靈力正是端倪替藍宋兒擋下的。北冥幫端倪封住傷口,又向藍宋兒看去。只見她小小的一個人兒現在縮成一團,縮在端倪懷里。端倪一橫道“:你干什么!”
北冥不語,向藍宋兒的傷口探去,還好,沒有一道像剛才那般狠辣的,她性命無礙。待查看完他二人的傷勢,北冥獨自走到一株蒼樹前坐下,再不出聲。不久,端倪與藍宋兒二人昏昏睡去。直到第二天一早,一輪通紅的滿日升起,他二人方才幽幽轉醒。
藍宋兒在端倪懷里挪動了一下,端倪睜開了眼睛。黝黑細長的頭發貼在端倪消瘦的臉龐上,看上去有些怕人,皮膚白得像被水泡過,一臉尖刻模樣。
藍宋兒掙扎了幾下也睜開了眼睛,正好和端倪的目光撞了個滿懷。一片溫柔灑下,藍宋兒竟不覺得陌生。她滴溜溜轉著眼珠瞅著端倪,眨巴了兩下又合上了,準備繼續睡去。只聽她嘴里咕噥了一句:“冷?!倍四咭徽淹馓捉o她蓋上了,外套上有好大一個口子。藍宋兒鼻子一嗅,醒了,道“:怎么這么重的暗黑靈力氣道?”
藍宋兒又看了看端倪道:“你受傷了?”端倪不語?!澳氵€能受傷?你那防御術不早就把自己保護得好好的了嗎?”端倪細眉一蹙,閉口不言。“問你話呢!”藍宋兒有些著急,她記得自己帶的藥粉只夠自己用的,如果端倪受傷了,她沒有東西醫他啊。
“宋兒,醒了?”這時一個輕柔的聲音傳來,梵音用葉子捧了一些水過來,還摘了一些野果“,喝點水吧,再吃點東西?!?/p>
“我問你話呢!說話呀!你受傷了嗎?傷哪兒了?”誰知藍宋兒不聽,反倒是對著端倪大聲道?!拔覜]受傷!”端倪有些不悅道。
“胡說!那衣服上的口子哪里來的?”藍宋兒不依不饒。端倪不愿說謊,又不愿承認,兩人就這樣僵持了起來。不一會兒,藍宋兒鼓搗起了自己的腰包,在端倪懷里動個不停。端倪細眉一顫,尷尬起來。
“你做什么?”端倪道。
“給你找藥啊!小白臉!”藍宋兒道。
梵音在一旁看著,一時沒敢搭話,可看到藍宋兒說出這一句,梵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端倪顫著眉毛,怪聲怪調道“:你,你喊誰小白臉呢?”
“你啊。難不成是第五姐姐嗎?她那么黑!”藍宋兒道。
梵音剛忍住的笑臉,看見她說這一句后立馬垮了下來。端倪不禁向梵音看來,沒忍住,勾起了嘴角。
“你看她干嗎!色狼!”藍宋兒忽然氣道,“人家是有丈夫的!”端倪轉回臉來,用不可理喻的眼神看著藍宋兒,莫名其妙。
“你是傷好了,起來跟我吵架的嗎?”端倪道。
“誰說我好了!疼著呢!都賴你,只顧自己,不管我,害我身受重傷,險些喪命!你得賠錢!賠錢!”藍宋兒私下一直與端倪有暗器往來的交易,錢不離口。
“只要你安靜一點,我會考慮多給你些報酬?!倍四咭荒樥浀?。
“我就大聲講話!我就大聲講話!怎么樣!”藍宋兒潑皮道。
“小心把靈魅招來!”端倪突然一臉嚴肅道。藍宋兒嚇得登時閉口,小手忙捂住嘴,大氣不敢喘一下。
梵音觀察了半天,見二人消停了,才上前去把水和吃食遞給他們。藍宋兒一把搶了過來,統統塞進了自己的嘴里,大口喝著水。只聽梵音道:“他為了救你,肩上開了好大一個口子,你不給他留一口水嗎?”
藍宋兒喝到一半卡住了,忙向端倪看去,大聲道:“你真的受傷了!嚴重嗎?我看看!”兩人就這樣推搡著,藍宋兒扯著端倪的脖領子硬給他上了藥,好像要要了他的命一樣。
梵音看著他們相處融洽,心中稍安。忽感背后一陣涼意,她默默垂下了眼睛,不敢回頭。
鬧了半天,端倪道“:我們該走了,不能再多停留,速回菱都?!?/p>
梵音避開端倪目光,簡單應了句“:好。”
藍宋兒嘴里啃著蘋果,忽然道“:北唐大哥?”
梵音心中一怔,垂下首去。端倪看出異樣,朝梵音身后看去。只見北唐北冥坐在很遠的地方,保持著昨天的姿勢,一動未動。端倪腦筋一轉,放下藍宋兒,朝北冥走去,藍宋兒連忙跟上,只有梵音在原地沒動。
“你走不走?”端倪開門見山。北冥依舊不語。端倪早就猜到了,他猛然伏下身道:“你究竟在黑水底下看到了什么臟東西?”北冥的眼神倏地亮了起來,射向對面的端倪。
“你沒種,那告訴我,我帶回菱都!”端倪言語相譏道。
北冥噌地站了起來,一把揪住端倪領口,兇狠道“:你說什么!”
“我說你沒種?。 倍四吆暗?。話音未落,北冥一拳打到端倪臉上。端倪也不示弱,飛起一腳踹向北冥。北冥抬手一擋,向后撤去?!澳闶秦N!不敢回去,那就把消息告訴我??!”端倪繼續道。
北冥劍眉一橫,沖上來再打。端倪哪里是北冥對手,赤手空拳,幾個回合下來,挨了不少下。突然,一束箭針射來,北冥一個急躍,向后閃去。只見藍宋兒扯動了自己腕間的暗器,大聲道:“北唐大哥!你瘋了嗎!第五姐姐!你快來啊,北唐大哥瘋了,你快幫忙制住他,我好替他解毒!”
“呸!”端倪向地上啐了一口道“,秘密你到底給不給!我沒工夫陪你耗!”
“不給!”北冥厲聲道。此話一出,眾人驚詫,梵音的心徹底涼了。
“瘋子!和裴析、東華一樣,都是瘋子!留著也是個禍害,我現在就宰了你!”端倪道。他沖了上去,北冥一把攥住了他的拳頭,眼中帶戾。
藍宋兒尖叫起來“:北唐大哥,你怎么凈打自己人!”
北冥聽罷,心思一閃。端倪看準空當,沖著北冥腹部擊去。北冥迎手一接,狠狠打下。只聽他冷酷道“:告訴姬仲,把赤金石交出來。東菱不和靈魅開戰?!?/p>
“交給誰!你嗎!”端倪道。
“靈主。”北冥道。
“瘋子!”端倪罵道。
“欠人的總要還?!北壁さ?。
“東菱人的命你還要不要了!”端倪道。
“血債血還,天經地義。”北冥冷漠道。他放開了端倪。
“你什么意思?”端倪道。
“照我的話告訴姬仲,讓他把赤金石還給靈主。”北冥道。
“你,不回菱都了?”端倪問道。北冥立在當下,沉默不語?!斑€有什么消息?”端倪繼續問道,他知道北冥在黑水下看到了更多的“真相”。
“跟你無關了。”北冥道。
“瘋子!”端倪再斥一聲,轉身便走,再不多留。藍宋兒下意識地跟了上去,可剛走出兩步,又回身道“,北唐大哥,你不回菱都,那去哪兒啊?”
“最好不回,回去也是個你死我活。”端倪冷道。藍宋兒不明。端倪道“:走!”
梵音站在遠處看著北冥,不知要如何靠前。從昨日到今天,北冥冷得像一把刀,身上除了殺氣,再無其他,再沒看過梵音一眼。
“第五,你要跟這個瘋子留在這兒嗎?不要忘了,東菱還有你的親人,冷羿和崖青山還在等你回去。”端倪道。
梵音心頭一顫,腳步緩緩動了起來。她走過北冥身邊,北冥自當沒她這個人,氣息全無。梵音咬著牙跟端倪他們站在了一起,準備離開。臨走前,她終于鼓起全部勇氣說了自己想說的話,因為她知道現在北冥眼里早就沒了她這個人,沒了全世界,他放棄了。
“莫做悔事。”梵音道,久久后再開口,“北冥,不管你今后想做什么,記住一句話:莫做悔事。我不知道黑水下發生了什么事情擊垮了你的意志和信念,我不知道你因為什么覺得自己應該遭受到那樣的懲罰,我不知道是什么事讓你覺得自己有罪,甚至放棄了我們。你的軀殼崩塌了,連同你的思想一起?!辫笠粢痪渚淠畹?,只覺得字字錐心,可她還在繼續,“但不管是什么,北冥我要告訴你,東華給不了你答案,亞辛也給不了你答案,因為他們早就被黑暗吞噬了。你去了,只會無功而返,甚至泥足深陷,永遠回不了頭?!?/p>
北冥一怔,仿佛被當頭棒喝??删従彽?,他的眼神再次暗淡下去,道:“你憑什么說他們是黑暗?”
“因為他們殺了人。”梵音道。
“那是因為我們先殺了他們,血債血償,公平得很。”北冥冷漠道。
“那也不是用我們的血來填他們的血!不是用無罪的人來替有罪的人償命!”梵音嚴厲道。
“我們生來有罪!”北冥堅定道。
“那我們更應該找到光明,用光明洗刷我們一生的罪孽,而不是與黑暗一起墮入黑暗,永不超生!”梵音道。
北冥撲通一下坐在地上,號啕大哭,崩潰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梵音跑了過去,一把抱住了北冥,喊道,“我只知道你崩潰了!”
“我們該死!我們都該死!我不想聽到萬靈哀號!不想見到尸橫遍野!我不想看到窮兇極惡的人刨了他們最后的希望和寄托!我不想看到亞辛絕望的臉!我們有罪啊!”北冥抱頭痛哭,堅強的軀殼從未崩塌過,可此時卻已經碎成了粉末,裸露的一顆心毫無防備、痛苦不堪。
“都不要了!都不要了!你想哭就哭吧!沒有人不許你放棄!”梵音抱著北冥,陪他一起哭了起來。
“音兒,我們該死,是我們害了他們,是我們害了他們,我們應該用自己的命去還啊!”北冥道。在梵音的懷里,他終于愿意說話了。
“那我們就還!”梵音勇敢道“,我陪你一起還!”
北冥突然愣住,猛然起身道“:不行!”
“你行,我為什么不行!你有罪,我也有罪不是嗎?”梵音道。
“你沒有!音兒沒有!”北冥眼中驚恐道。
“那你也沒有,即便有,誰生來就是有罪的呢?即便生來有罪,我們也可以去還嘛。我們可以選擇為善地活著,還是為惡地活著,只看你保護的一切是不是值得?!辫笠舨羶舯壁げ紳M汗水和淚水的臉,她從未見過如此狼狽不堪的他,眼睛里凈是不安“,為了你,我做什么都值得!”梵音穩穩地抱住了北冥,心疼道。
“要是我不好呢……”北冥怯生生道。
“那也值得!只要你是我的北冥,我陪你上刀山下油鍋都不在乎,哪怕作惡!”梵音狠狠道。
“音兒……”北冥的手緩緩撫上了梵音的背脊,越抱越緊,直到哭著鎖緊。
“再看看前面的路,北冥,也許我們并沒有那么糟糕?!辫笠魷厝岬匕矒?,突然又道“,赤魯渾傻憨厚,哪里像個惡人?你若打他,恐怕都下不去手吧?!?/p>
北冥突然樂了,苦笑起來“:提他作甚,一個傻子。”
“媽媽也在等我們回去呢?!辫笠粲值?。聽到“媽媽”二字,北冥的心再一次柔軟下來。
“北唐大哥……”忽而,一個風鈴般的聲音傳了進來,藍宋兒走了過來。
“北唐大哥,我們大巫族百年前為了煉藥成丹,殺了成百上千的人,滿手血腥,想必這事,你也知道吧?”藍宋兒說著,有些汗顏,“爹爹說,我們以后不能再濫殺無辜了,因為我們是人。百年一戰后,大巫族再沒殺過半個人類,水腥草也僅剩那一株半了。我們不敢奢求人類再次接納我們,只求心安理得,少添罪惡。即便你現在知道真相,殺了我,我也問心無愧的,我藍宋兒沒再害過一個人。”藍宋兒認真地看著北冥“,所以我想,你也能找到那份心安理得?!?/p>
聽完藍宋兒的話,北冥的心徹底松動了。許久,他從梵音懷里起來,看著她。只見她陪著他滿頭大汗,急得臉色蒼白,人也瘦了三圈,眼神卻異常明亮、堅定不已,她對他不離不棄。
北冥的手拂過梵音腦后,吻了上去。這個吻情深意長,讓北冥再次活了過來。當他再次睜開眼時,對梵音悔恨道“:音兒,對不起,我放棄了你,我沒資格再愛你?!薄澳銢]有放棄我,你是放棄了你自己??晌以敢馀隳惆延職庹一貋?,無論何時,我都不會離開你?!辫笠舻馈?,北冥,你若累了,我放你遠行;你若回頭,我不離不棄?!薄澳惆盐铱吹猛笍?。你輕而易舉地擊垮了我的強撐,讓我粉身碎骨,你看到了我的悲傷和罪惡,還有矛盾,哪怕我一句話都沒對你講過,你就是能看穿我?!北壁ざ⒅笠舻难劬Φ?。
“還好,你最終沒放棄你自己。你下油鍋,我也跟你去!”梵音道。
北冥注視她半晌,把她裹進懷里道:“我不會讓你陪我下油鍋,就算再蹚一條血路,我也會讓你站在大太陽底下,干干凈凈,一塵不染!”梵音覺著她的北冥終于又活過來了,用力吸了一口氣,聞了聞他身上的味道。
“呃……”藍宋兒僵立在一旁,啞口無言地看著眼前二位,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不知所措。
端倪看不過去了,走上前道“:你倆有完沒完了,在這兒談情說愛呢?”
北冥合上眼,定了定神道“:走。”
“去哪兒?”梵音道。
“加密山?!北壁さ馈?/p>
“什么?”眾人皆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