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周天一世孤立,傲然屹立在這彌天大陸之上,亙古不倒。只見他從大地腳下到云層之巔,周山旋起一股浩瀚靈力,那靈力以排山倒海之勢,掣大地而來,破蒼穹而上,整個彌天在他的靈力震撼下晃動起來。
北冥看著腳下,那是根的力量。九周天是彌天的根,貫穿大地兩極。九周天的力量勢如破竹,彌天萬物在他的庇護之下?;煦鐝浡奶炜毡凰麤_破了,烏云盡散,天下大白。走獸停止了瘋狂,暫定下來,仰望蒼穹。
霍地,一股炙熱破空而來,劃破了彌天的安詳、靈靜。隕星以雷火之速向彌天大荒蕪外的另一端四方界砸去,那強烈的氣浪壓制得大荒蕪上的靈獸動彈不得。而四方地界,地動山搖,隕星沖擊下來的劇烈力道已經漸漸讓四方之地有傾塌之相。
“這不是平常的隕星,它足以毀了半個彌天!”北冥心中大駭,望著遠方?!袄亲?!”北冥眼前突然一亮。
數以萬計的狼族以飛奔疾走之勢向大荒蕪奔來,眼看就要越過四方界,沖進大荒蕪了!北冥的眼睛好像開了神力,能望盡這彌天百態,可還是慢了!隕星眼看已經到達。一半的狼族還沒有過界,身后的嚕嚕和百獸都在飛奔,它們過不來了。
此刻的北冥早就忘了自己還是個人,他只當自己是這彌天萬物中的一個,與萬靈共生死存亡!
“再快點!”北冥吶喊道。然而此時的人類,連個影子都沒有。他們太單薄了,連樹猴都打不過,在奔來大荒蕪的路上,早就被分食了。
四方的盡頭已經開始燃燒,烈火熊熊,然而隕星還沒有完全落下。
只聽一聲曠古洪喧,叱咤彌天滿疆,九周天山搖地動,劈天之力蠻荒而出。霎時間,風云變幻,空氣中燃燒的烈流被九周天的蠻荒之力撼動了,好似一股大地旋風,風卷殘云般困住了墜落的隕星。然而隕星的力量太大了,熾烈得讓九周天的靈力頃刻成灰。
九周天靈力盛放,待續未完,拖著隕星在彌天大陸的西方拉出了一道長長的峽谷裂痕。
“它必須要停!”九周天大喝道,不然整個彌天要被它一分為二。
千鈞一發之際,只見九周天山體一正,赫然一立!下一刻,大荒蕪的西邊界,一座通天巨峰拔地而起,直沖九霄,好比九周天伸向世界另一端的強力臂彎。兩股蠻力相互加持,成了一個半月形軌道,隕星的力量被控制住了,速度被削弱。就在這雷霆之刻,九周天再次發力,隕星被彈出了軌道,向大荒蕪飛來。
這時,一個駭人的破碎之聲響起!北冥猛地向身后的九周天望去!“不好!”九周天的山體開裂了!隕星依然力道不減,向九周天砸來。北冥拼命奔了過去,想替九周天擋這一劫,然而他的身體不由他控制,他只能隨境而動。
只聽天邊傳來一聲高喝,洪荒之音,鏗鏘有力:“靈父!”只見一道耀白沖破大地,披光而來。
“亞辛!”北冥回頭望去。那驚人的靈力,渾厚的力量,得天獨厚的氣勢,正是他日夜記掛的死敵——靈主亞辛!
然而眼前的亞辛和他識得的全不一樣。此刻的亞辛卸了以往一身黑甲霧衣,扯了凄厲殘暴,有的是至純至剛的通天靈力,一身凈白,好像永生湖里的白靈,幻化成了人形。他沒有獸的張狂姿態,有的是纖長的四肢,挺拔的軀體,飛過大地,好像一道白練。被他撫慰過的蒼靈甚感安詳,大荒蕪上躁動的一切靜了下去。
亞辛直奔九周天,繞山盤旋而上,像條純白巨龍,把九周天穩穩地護在自己胸膛之中,用力一抻!九周天停止了崩裂。
“靈父!”亞辛大喊著,細長的眉眼已成了形,好似光輝的霞光。
“辛兒!照顧好你靈母還有荒蕪萬物!”九周天喝道“,撤去!”
“不!”亞辛道。亞辛死死套牢九周天,不再讓他受傷半分。
一陣悸動,九周天哭了,顫抖道“:好兒郎!”
隕星已逼近九周天,大荒蕪的平原再次炙熱起來,永生湖里的水開始滾沸了!綢水四濺,越過峽山,奔騰狂躁!狼族越過了邊境,來到了大荒蕪,嚕嚕緊隨其后。它們身后的困境已解,然而此刻的大荒蕪危在旦夕。沒有誰愿意再上前,統統停在邊界,觀望著。
隕星劃破了重云,急速墜落。九周天動天一喝,山峰之力開山而出,九周天自解了!只看萬丈靈光從山底地心噴薄而出,直沖凌霄!
“靈父!”亞辛痛喝,被九周天的力量彈出百里之外。九周天靈芒愈升愈高,山口愈放愈大,山下的永生湖亦被撕裂了,湖水向四面八方瀉去。永生湖早已沒了生氣,筋疲力盡,口中只喃喃道“:永靈……”
日月永輝般的隕星近在眼前,彌天亦要被它撞毀了。一聲咆哮,九周天全力一擊。那光輝刺得萬物不能抬頭,北冥怒睜著眼睛,看著。隕星以倍速開始消融,越變越小。九周天的靈力成功把它打散了!地上的蒸騰面積在迅速縮小。然而,還是不夠,隕星依舊像落日余暉般砸了下來。
九周天山口大開,一口吞了隕星!只聽轟天震地一聲徹響,彌天大陸被震酥了。九周天轟然倒塌,隕星在九周天山底崩碎了。就這樣,彌天大陸的擎天神峰傾塌消亡了。
沸騰的永生水拼命地涌進無底的炙熱山口,悲痛著,哀嚎著,伴隨著灼心的咝啦聲瞬間消融??伤€是不顧一切地奔流而下,想撫平他的傷口,然而無盡的永生水卻再也灌不滿那無底的傷疤。
亞辛趕回來了,卻為時已晚。他沖進山底洞口,哭喊著“:靈父!靈母!”
永生湖悲戚道:“辛兒,辛兒,快去,快去看看鸞兒他們是不是,是不是還好。”亞辛不愿離開,卻不忍違拗母親的意愿,飛身沖出九周天洞底,探查著大荒蕪上的生靈是否安好。
大半的豹羚死去,白靈一個個魂飛魄散,聆龍傷耳濺血,紅鸞了無蹤跡。亞辛痛徹心扉,散出大半靈力撫慰救治著靈獸們。食蒼獸最巨大,攝取的靈力最多,亞辛毫不吝嗇統統給予。食蒼獸石心動容,在活命后,蹣跚離開,不再多取一分一毫。
亞辛筋疲力盡,依偎在山底殘存的石縫中,那是父親的溫度。
幾日過去,即將干涸的永生湖中緩緩傳來了叮咚聲,湖水孱弱地流了出來。靈獸迫不及待地前來索取,被亞辛轟散了。狼族遲遲潛在遠方,不敢輕易踏足大荒蕪。
這一日深夜,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打破了大荒蕪的死寂。北冥被驚醒后看向遠方:“什么聲音!”現在任何一處異動,都能讓他神經緊繃,他不忍再看到大荒蕪上任何一個生靈泯滅。這時候若是狼族來犯,亞辛亦阻擋不得!
“不對!”北冥即刻轉醒,亞辛和狼族不是死敵,反而有利益勾結,那這個時候就不是狼族?!笆钦l!”北冥憑著多年的戰斗經驗深覺危機四伏。
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傳進北冥耳朵。
“前面就是九周天了嗎?”
“哪里?”
“就在那里啊?!?/p>
“那是個洞口,哪里有九周天。”
“那就是九周天,九周天已經被隕星砸碎了,現在就剩下些殘垣斷壁了。”
“什么!那里就是九周天!烏漆嘛黑的,有什么用!早知道不來了,半條命差點折在路上!”
“蠢貨!有九周天一塊半塊靈石,你我以后也不用再愁生計了!它的靈力可是鋪天蓋地的,有了它,莫說你我,就連跟在我們身后的部族也有的吃有的喝了!到時候,我們就是這彌天大陸之上的三巨頭,再沒有哪個蠻人能和我們的部落搶食吃了!”
“那野猴呢?嚕嚕呢?”
“有了靈石,還用怕那些小獸?”
北冥在暗處聽著,渾身的冷汗已瓢潑般流了下來:“是人……”他不敢相信,開始移動步子向燒焦的灌木叢走去,腿上像灌了鉛。北冥扒開荊棘,刺眼的一幕讓他的心頓時提了起來。
三五百精壯大漢圍坐在一起激烈地討論著。一個個目露兇光、神采奕奕,正是和他長得一模一樣——一雙眼睛、一雙耳朵、一個鼻子、一張嘴巴的人類!北冥置身大荒蕪轉瞬百年,已經許久沒見過人類了!
“你說怎么辦?”一個身材消瘦,一身紫衣的人道。
“再等晚些亞辛睡熟了,咱們就潛到九周山底,用刀斧劈開靈石,拿走!”
“會被發現的!”一個身著暗紅色大袍子的男人道,滿面紅光。
“不會!九周天那么大,咱們在東,他們在西,怎會被發現?”一直發號施令,煞有介事的綠衣男人道。
紅衣男人身后帶著一百多隨從,他深思熟慮了半天,道“:好!就按你說的辦!”
“那被永生湖發現了怎么辦!它可是靈水!”紫衣男人道。
“怕什么!你沒看它都快干了嗎!”綠衣男人斥道,“不然,你別去,等我和老姬分了靈石,你的部落就等著被我們兩個瓜分了吧!”綠衣男人眼中冒出精光。
紫衣男人嚇得一個激靈道:“聽,聽你的吧。”轉眼他又看看身后不足一百的弟兄,一個個餓得前胸貼后背。在來大荒蕪逃難的路上,他的部族人死的死,傷的傷,剩下的就這么多了,還不知老家有沒有活著的人了。
夜深以后,幾百人動身了,穿梭在黑夜里。就在靠近九周天山底時,一陣期期艾艾聲從山谷傳來:“永靈……永靈……”永生湖在九周天洞底每日每夜不停地呼喚著。
綠衣男人掏出玄鐵劍欲要動手。紅衣男人突然開了口,道:“戚兄,九周天歷經大劫已亡,但它終究有靈,我們……”紅衣男人猶豫了。
“但我們要命!沒了它,我們人連條命都得從猴子嘴里搶!”綠衣男人吼道,“它只是一座山!”
“沒,沒錯。姬兄,我九百族已經死了這么多了,死不起了。全族最厲害的男人都在這兒了,我不能空手而歸,對老婆孩子沒有交代啊?!弊弦履腥思毬暤馈?/p>
“你干還是不干!”綠衣男人質問道。他手下的兩百戰士已經紛紛亮出開山的兵器。
姬氏想了許久,心一橫道“:干,但不能這樣!”他指著戚氏手下的人。
“你想怎樣?”戚氏道。
“齊心合力,要干就干大的!”姬氏道。
個把小時后,只見一股不小的靈力合力撞擊了九周天最后脆弱的山底,五百人集合了全部靈力攻了過去,來了一招釜底抽薪,九周天最后的殘垣也被轟塌了。洞口搖搖欲墜,向地心坍塌下去,掩埋了在洞底的一汪清泉。
“靈母!”亞辛驚醒,沖了下去。
姬、戚、九百三族,抱著得來不易的靈石拼命逃竄,向大荒蕪外奔去。就在這時,大地再一次撼動了,姬氏驚得回頭望去,以為亞辛追趕而來。九百氏嚇得屁滾尿流,頭也不回地撒丫子逃竄。戚氏咬緊牙關,一鼓作氣,吆喝著族人全力奔出大荒蕪。
只見一道紅光從山底躥出,血一樣染紅了夜空。大地劇烈地震動著,轟然一聲巨響,天崩地裂,九周山底炸裂開來,飛濺出無數殘石。其中最耀眼的三顆巨石猶如劃破夜空的流星,分散開來,向大荒蕪之外的四方界飛射而去,在天空劃下長長的光痕,好像九周天最后留在這世上的傷口。
再之后,人不見了,大荒蕪徹底暗淡下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永生湖的水干了,再也沒有恢復過。亞辛伏在山洞底,同九周天與永生湖一起,一蹶不振。受傷的白靈哀鴻遍野,日夜不休,干涸的永生湖再也不能撫育它們成長。
白靈撕扯著,灼痛著,慢慢被燃盡,變成了黑色,猙獰和痛苦與它們永生相隨。它們再沒有靈心,只有一個被挖了心的空洞,好些變成了靈魅,乖戾殘忍,卻勉強有一副靈的模樣;再悲慘些的變成了蠻荒無狀的鬼徒,整日只能張狂暴走,不再有控制自己的能力。
北冥站在一片死寂的大荒蕪荒野中,他忽感悲痛,心如刀割,只覺萬死難辭其咎。
“人,死了,也罷了?!北壁こ雎曕?。
不知過了多久,北冥覺得自己涼透了,不知該往哪兒走,似乎該出去了,該回去了??伤谵D身的一瞬便開始負疚,最后他也要離開,拋棄這彌天之父九周天永靈嗎?
忽而,一個凄凄幽幽的聲音在北冥身后響起:
他是永靈,我是永生,
相生相伴,地老天荒。
今日,他散盡一生浩靈,為助人道,
棄我不顧!棄子不顧!
從今往后,我定要讓這蒼生覆滅,將人類斬盡殺絕!
永靈!我要讓你一顆心伴我永不安寧!
無盡黑水從九周天底涌了出來,越涌越急,越噴越高,最后竟沖破了浮云。天降黑水,怒聚成河,奔向大荒蕪的四面八方,淹盡生靈。暗黑靈魅與鬼徒在黑水中潛息,似有了歸宿,卻終不見亞辛的身影。他在人類轟塌九周天最后的山脈時,與九周天和永生湖共赴黃泉,再不得見。
他是永靈,我是永生,
相生相伴,地老天荒。
棄我不顧!棄子不顧!
永生湖一遍遍地念著,永生不停。
北冥望著九周天,他的神峰早已不在。崩塌后,山口塌陷處,變成了后來的靈魅王庭。永生湖再不復從前的明媚燦爛,變成一攤黑色死水,圍繞著王庭,世世糾纏,永不停休。
“從此,你變成了靈主……”北冥自言自語道,眼神越發暗淡下去。
一眼萬年,天空中一晃,有一暗物從天而降。北冥本能閃躲,伏在了矮叢里。一道黑煙倏然墜地,呼地蕩開大片草甸,身披暗夜之甲——夜靡裳,正是靈主亞辛!一身浩然靈力此刻已變得犀利暗黑。
亞辛從北冥身邊過,全無發現。北冥靜默地站在那里,第一次對亞辛沒了敵意。他身長兩米,枯瘦挺拔,一雙緊閉的雙唇像是被刀從臉上劃開的,堅韌異常,細長的雙眼中沒有金光,只有漆黑。北冥沒有聽到靈心的跳動,亞辛亦沒有心了。亞辛一個飛身,落在永生湖邊,此時那水早已變成了黑水。
“媽媽。”亞辛親切地低喚,渴求地看著黑水的湖面,然而沒有人回應。亞辛站在那里久久不愿離去。天開始發亮,亞辛不喜歡白晝,起身要走。忽然,一個幽幽之聲飄進北冥和亞辛的耳朵,只聽那個聲音道:
來呀,來呀,這里是永生湖,
你想得到永生嗎,你想得到無限的靈力嗎?
我來告訴你:去找鑄靈人,去摘水腥草,去奪三靈石,再找一個喜歡的肉皮囊。
時間呀時間,你若能跟我一樣,永生便好。
永生湖反復唱著這樣的歌謠,一遍又一遍。自從九周天塌了,她就瘋了,可她仍是這彌天大陸開天辟地的靈母,她知曉這世間的一切。
亞辛駐足良久,倏地轉身離開,消失在了大荒蕪之上。不一會兒,又一個黑影從天而降,是東華!北冥眼神一厲,跟了上去。黑色的制服,刀槍劍戟在背,那是獄司的裝備。東華面色紅潤,眼中有神,這時他還是個人。
同樣地,東華停在了黑水湖畔,等待著。日升日落,三天過去了,永生湖終于開了口,再次唱起了歌謠。東華得到了答案,轉身離開。
北冥看著人來人往,無論是亞辛還是東華,都陷進了自己的**里。東華隨后偷了白靈,帶回了菱都,他以為自己得到了天下最后一個秘密,只要按照永生湖歌謠中所說的去做,他就能長生不老,靈力無限,并且他本就是個人,不用再去尋一副新皮囊了,卻不承想,報應不爽,自己在吸納白靈靈力的過程中變成了靈魅,慘遭反噬。
人都走干凈了,再沒有人來,也無人能來。北冥默默來到黑水畔,俯身下去,輕輕舀了一捧水道:“抱歉,靈母。抱歉,靈父。我們有罪?!彼羞€是沒有影子,黑暗早就淹沒了永生湖的湖心。北冥用盡全身力氣才能讓自己站起來,然而那顆原本火熱的心已經搖搖欲墜。
“我們的罪,我來贖。”北冥牙齒一咬,痛定思痛道。
忽然,天空中劃過一片飛石,北冥以為自己看錯了,轉身向九周天看去。這一看不要緊,北冥登時立在當下,九周天又回來了,屹立在彌天之上。可很快地,北冥發現不是那樣,此時九周天命在旦夕,分崩離析,一切重回到九周天崩塌前的那一刻。飛沙走石,九周天的靈石散落在了彌天大陸上的每個角落,萬物將得到他的庇佑。
最后,人類來了,擊垮了他最后的尊嚴。九周天從地心崩塌,飛濺出了三塊最古老的原石,他把這最具能量的三塊原石分散到了大荒蕪之外,彌天四方的三大境內。從此以后那里的人類和生靈得到了他前所未有的照拂,那兒正是東菱、九霄和西番。
北冥重新看著這慘烈的一幕,依然揪心,他甚至想沖上去殺了那三五百壯漢,可最后他的心還是退縮了,他們是人,他下不去手。北冥心中最后一抹堅持隨著自己的自私、懦弱,徹底轟塌。他在火石流星中疲累地走著,想離開這慘絕人寰的大荒蕪,他想逃避這罪惡,趕緊離開。
北冥低著頭,弓著背,越走越遠,離開了荒原,越過了峽山,蹚過了綢水,后面的聲音漸漸遠去,他的心也跟著落了。正在他失魂落魄之際,天空乍亮,一道白光劃破天際。北冥不禁仰首看去,又一塊巨大靈石飛過,很快地消失在大荒蕪的邊界。
北冥愣在當下,他的腿不由自主地開始向前奔跑。然而北冥腳下一晃,身子飄了起來,他慢慢地浮向空中,眼前的幻境開始漸漸恍惚起來,即將消失。
突然,一個圓滾滾的影子從峽山后的森林閃過,是嚕嚕!只見一只巨大的嚕嚕一步一退地朝大荒蕪而來,眼睛卻直勾勾地看著森林深處靈石落下的地方。
一聲嗚咽,北冥吞了一大口黑水。等他再睜眼看去,眼前已是一大片黑暗,湖底的大荒蕪消失了。他的身體如鉛塊一樣沉重,意識慢慢重回他的大腦,他在繼續下沉,湖面離他越來越遠。
“我有罪……”北冥的腦海里不斷盤旋著這句話,四肢攤開,無意掙扎。黑水很快盲了他的眼睛,沖進他的口鼻,囫圇作一團。北冥窒息,一個閃念劃破他的混沌:“北冥!”
“音兒……音兒……”
“冥兒!”又是一聲悲呼。
“媽媽!”
北冥奮力一搏,沖出湖面,飛身摔到了岸邊。
“北冥!”梵音大呼著沖他奔了過去,把他抱在懷中,梵音只覺北冥渾身冰涼,毫無生氣,急得大喊“,北冥!北冥!”奮力按壓著他的胸口,想把黑水擠壓出來。
只聽一聲低吟“:音兒……”北冥開了口。
梵音驚詫,捧著北冥的臉,俯身道“:冥!你看得到我嗎?你看得到我嗎!”
北冥低語一聲:“看得到……”隨后合上眼,不再言語。他的手緊緊抓著梵音的手。在湖下的那一瞬間,他生無可戀,想要放棄,此時只有抓著梵音的手,才能支撐他勉強活著。
“懦夫!”北冥狠狠咒罵著自己。
“宋兒!快幫我看看北冥怎么了!”梵音大聲呼救。
藍宋兒和端倪也跑了過來。藍宋兒急忙替北冥搭脈問診。然而過了半天,藍宋兒遲疑地對梵音說“:第五姐姐,北唐大哥,他沒事?!?/p>
梵音茫然地看著藍宋兒道“:沒事……沒事他為何……”
“興許是太累了,北唐大哥下去了足足半日?。 彼{宋兒不可置信道。
“是……是……”梵音擔憂地應著。
“可北唐大哥下去了半天竟然,竟然還……”藍宋兒話到一半不敢講了。正常人誰有下水半日還不死的,又不是魚!
先前,梵音等不及北冥上來,便要下水尋他,被端倪困住,無法脫身,這才干等了半日。腳下的石子都不知被她踩碎了多少,端倪就是不放她出禁錮術。
端倪站在一旁亦覺異樣,不時往黑水投去狐疑的目光。
梵音替北冥擦著臉上的污漬,藍宋兒在一旁安慰道:“休息一會兒就好了,咱們還是想法趕緊出去吧?!?/p>
梵音不吭聲,細細看著北冥的臉龐,只見他雙眼緊閉,嘴唇緊閉,臉色煞白,直叫她心疼。忽然,一滴冰涼落在梵音掌心,北冥哭了。
“冥,你怎么了?看看我好不好?”梵音輕柔地俯下身去,抵著北冥的臉輕撫道。
突然,端倪聲音低促道“:快走!十里外靈魅殺到?!?/p>
梵音猛一回頭,喚道:“冥!醒醒!咱們要趕緊走了!靈魅來了!”誰知北冥一動不動,僵如頑石。
“他到底是死是活!”端倪對著藍宋兒急道。
“是活的呀!什么事都沒有!”藍宋兒嗆聲道。
“那就別裝死!快走!”端倪一把拉住北冥,本想將他拖起,誰知他一個踉蹌,險些被北冥扯倒,只見北冥紋絲未動,沉得好像磐石。
五里!還有五里,靈魅大軍即到!
“宋兒,你和第五先走!”端倪喝道。
“什么?”藍宋兒一怔,看著端倪。
“愣什么!快帶著第五走!”端倪命令道。
藍宋兒回神,抓著梵音道“:第五姐姐!咱們快走吧,靈魅要來了!”
“北冥!你給我醒醒!醒醒!”梵音拼命搖晃著北冥,可北冥就是不應她。只是在聽見端倪說要梵音她們先走時,北冥放開了梵音的手。
“你!”梵音一怔“,你明明醒了,怎么不應我!”梵音急道。
這時,裴析從遠處趕了回來,看見北冥這樣心中也不免一震,卻還是冷靜道:“本部長,您是不是在湖底看見不該看的東西了?”
北冥在聽見裴析的話后,心中一狠。他憎恨真相,憎恨人類,憎恨自己,更憎恨讓他知道這一切的裴析。他把怒火燒到了裴析身上,一挺身坐了起來,一把抓住裴析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北冥猙獰的樣子嚇了周圍人一跳。“我什么都不知道!本部長!您冷靜點!”裴析大聲道。
“放屁!你什么都不知道,讓我冷靜什么!說!”北冥怒火沖天道。
“因為您和我師父當年一模一樣!”裴析厲聲道。此話一出,眾人驚立。“一樣乖戾,鬼氣森森!”
“混蛋!我怎么可能和東華那個奸人一樣!媽的!”北冥一腳踹飛了裴析。
“北冥!”梵音見狀大呼,沖過去想攔他。誰知她還沒碰到北冥,只聽北冥一聲厲喝“:閃開!”北冥抬手一擋,梵音便被他的力道打出去數米開外!
“第五姐姐!”藍宋兒驚道,嚇得往一旁跑去。
北冥一個縱躍,掐住裴析繼續道:“東華在哪兒!帶我去見他!我倒要問問他這是不是真的!”
“北唐!你抽什么瘋!再不走,想死嗎?”端倪趕了過來,一把抓住北冥手腕。
“滾!”北冥一發力,端倪只覺胸口中招,向外彈去。
“帶我去見靈主!”北冥咆哮道,獸鳥驚散。
“您不能去見靈主!”裴析掙扎道。
“為什么!”北冥雙瞳漆黑,森森道。
“您要把真相帶出去,東菱才能保??!”裴析道。
“真相?!北壁ね蝗焕湫σ宦暋埃荚撍??!?/p>
裴析的心唰的一下涼了,北冥的樣子和當年的東華一模一樣,他們到底看見了什么!
“本部長!您冷靜點!先出去!先出去再說!”裴析道,最后甚至有些央求。
“北冥!你這是怎么了!放開裴總司!放開!”梵音沖了上來,“端倪,幫我把北冥拉開!”梵音將靈力凝于掌心。北冥猛然回頭,他感受到了梵音的“攻擊”狀態,剛要暴走,突然驚醒,發現眼前的正是梵音,但掌力已出,他急轉掉頭。北冥的重擊打在了湖面上,掀起數丈大浪。
北冥和梵音均是一驚,北冥即刻放開裴析,抓著梵音道“:音兒!”
“北冥!”梵音不怕,急喘著幫北冥擦去額頭的冷汗,“北冥?!辫笠艨粗壁?,他眼中的黑障在險些傷到梵音后急速退卻。
“本部長?!迸嵛鲈诒壁ど砗蟮?。北冥轉身。裴析看到了北冥的變化,心中一松,忙道“:本部長!你們趕緊撤!”
北冥眼神倏地看向靈魅攻來的方向,一口氣壓在胸口,不愿就此離開。
“北唐!走!”端倪一掌按在北冥肩頭,用了十足的力道。
北冥不甘心。
“本部長,把真相帶出去!無論是善是惡,彌天都需要一個真相!人、靈,終歸要有個說法!我不愿就這么糊里糊涂地活著!”裴析義正詞嚴道。
北冥看著裴析,心中將要燃盡的那團火似乎又被什么東西點亮了。
“走?!北壁だ笠?,與端倪調頭往大荒蕪外的方向跑去。沒走兩步,他停下了,道“:裴總司,走啊。”
“你們先走,我來擋一擋?!迸嵛隼潇o道。
“不行!”北冥道。
“你們先走?!迸嵛霰硨χ壁ぴ俚?。
北冥躊躇數秒,拉著梵音往外奔去,在跑出十幾步后,北冥突然放開梵音,對著身旁的梵音、端倪、藍宋兒身后就是一掌。三人瞬間被他托了起來,一掌送到了數里外。他自己急轉掉頭,靈魅數萬大軍已近在咫尺。
“本部長!”裴析喊道。
“管他是邪是惡,我不能再當懦夫!”北冥吼道,一拳打了出去。霎時間,百米方圓的黑森林被他頃刻斬盡。落日的余暉灑了下來,紅紅的。北冥望著,他感覺已經太久沒看到光明了,大荒蕪的一切都是黑暗的,連帶他這顆即將喪失的人心。
靈魅被他一拳打散不少,但緊接著他們又蜂擁而上。
“能和您并肩而戰,裴某死而無憾。”裴析道。
“我又算個什么東西!”北冥眼神空洞道。
“本部長!不可妄自菲??!”裴析道。
兩人瞬間被靈魅淹沒,展開廝殺。北冥一刀刀劈下去,聽著靈魅的慘呼,就如同再次深陷大荒蕪與隕星同歸于盡時的慘狀。永生湖被烈焰殺盡,變得干涸。白靈死寂,靈魅痛不欲生。北冥的手軟了,覺得自己像個屠夫。一道黑刺襲過,給北冥的手臂開了個口子。
“本部長!你必須活著出去,至少還大荒蕪一個真相!”裴析喝聲道。
“還大荒蕪一個真相……”北冥腦中登時清明。他看著裴析與靈魅廝殺的身影,心中一時被撼動。
裴析抵擋不住了,北冥手中如條件反射似的在揮打,普通靈魅根本近不得他身。他沖過去搭救裴析。
只聽一刻薄聲穿過靈群,尖聲道“:北唐……”
北冥和裴析一同看去,在那靈群不遠處,高高在上地立著一人,正是東華。剎!一道雷閃劈過!北冥猛然側身,好重的殺氣,好犀利的手段!
“迦羅!”北冥嗅到一絲人味兒,卻摻雜著亡靈的寒冷與殘酷。那人遠在東華之后,可攻擊范圍甚遠,靈力精道又犀利!
忽然,一股浩蕩的低壓之氣從四面八方涌來,那濃重的暗黑靈力野蠻、狂躁。魔坤也到了。
“本部長!不要再等了!走??!”裴析喊道。
“北唐小兒,你想躲到哪里去?回人類的狗窩嗎?骯臟、齷齪、卑鄙、貪婪!看看你怯懦的樣子吧,無能至極。”遠處傳來東華的話,一句句砸進北冥心窩。
“本部長!別聽他的,你要振作!”裴析急喊道。
北冥立在當下,向東華看去。那個人方頭大臉,一身淫邪氣,注視著北冥。一瞬間,北冥好像被他看穿了。他們兩個作為人,都看到了結局,心中的空落竟有一分相惜。冷汗落了下去,北冥靜了下來,看著東華,好像想找到答案。
倏!一道雷擊越百里而來,劃過北冥脖頸,裴析撲了上來,被砍掉了一只胳膊。魔坤亦近在咫尺。東華仍舊站在遠處,笑看著北冥。他才不會過來,以身犯險。
數百道寒箭從北冥身后射了過來,替他和裴析解了圍。梵音和端倪趕了回來。
“北唐你發什么神經!愣著干什么!”端倪罵道。
梵音一路急趕,雙唇緊閉,一言不發。
“被黑水迷了心智。”藍宋兒道。她緊跟在端倪后頭。端倪明明不讓她回來,可她還是來了。端倪看著,眼中劃過一絲光亮。“在劫難逃啊?!彼{宋兒嘆道。
裴析拽著北冥,拼命躲閃追殺,北冥像個人偶一樣,只顧直勾勾看著東華,全不顧現下處境。梵音一個箭步沖了上去,一把將北冥拉在身后。她不問一句,只管和靈魅拼殺起來。
裴析與她共戰,第一次正眼看了她,道“:把本部長帶出去。”
“好的!”梵音聞聲應道。
裴析看著她一臉堅韌,對她沒來由的恨突然弱了幾分。
只聽梵音道“:外族并非都是惡。只不過,你碰見了狼!”
霎時間,裴析只覺恍然大悟,如醍醐灌頂。
“原來是這樣……”他喃喃道。這些年的恨和怨終究把他變成了小人。
魔坤率領的鬼徒大軍碾壓著靈魅,從四面八方包抄過來。端倪配合著梵音,一守一攻,靈力雖強但皆是漏洞?!皢瑁 币恢О导^來,藍宋兒倒了下去。
“哎!”端倪大呼,趕忙去扶。防御盾甲瞬間傾開,無數道黑刺打來。梵音空手發力,寒冰刺棱刃勉強在她手中幻化而出,跟著揮劍朝后,替端倪和藍宋兒擋開攻擊。
緊接著一群靈魅從她前方撲來,梵音拉開北冥,自己凌空躍起,一陣回旋踢,擋開靈魅。沉重的呼吸聲從梵音胸口傳出,藍宋兒孱弱地癱在地上,端倪急忙展開防御結界,但終究擋不住源源不斷的敵軍,裴析沖了出去。
激烈的沖突不斷地沖刷著北冥的大腦,這是戰爭,無分罪惡,只剩遍地殘酷。
“?!北壁ぴ诨煦缰虚_口道。
“停得下來嗎!蠢貨!”端倪咆哮道,藍宋兒被她夾在肘下,步步后退,血流滿地。
“第五!你怎么不說話!把他打醒啊!”端倪急道。
北冥迷茫地看向梵音,什么情愛之詞,現在在他眼里都是無用的。他的眼神空洞無情。
許久,梵音終于開了口:“這就是戰爭,無分對錯,停不下來。你畏縮不前,只能徒增陪葬罷了?!?/p>
“你說的什么屁話!”端倪吼道。
“你若無心戀戰,便隨你吧。只要你不變得淫邪奸猾,隨你吧。”梵音平淡地說著,沒再提自己半句。
突然一片殺破聲,迦羅、魔坤齊到,只聽裴析喝道:“第五!帶本部長走,千萬莫讓他步我師父后塵!否則,我罪該萬死!”裴析縱一身靈力正欲拼搏而出,突然,一道烈陣砍過,擊殺靈魅半畝!北冥沖了過來,廝殺道:“我不會和他一樣!東華!你給我出來!”
此時的東華距離北冥更遠了些,北冥怒目遠視。東華像一條齷齪的蛀蟲,躲在靈魅陰暗的角落中,肆意嘲弄地笑看著北冥瘋癲,置之不理。
“轟!”一聲暴擊,魔坤回擊了。北冥被攻得向后退去。一個急停,北冥再次沖了上去。梵音看著他已經愈來愈遠,回不來了。北冥沖進了敵人的包圍圈,要至死方休。
突然,一個大力環住了北冥的腰身,他被拋向了身后的半空。只聽一個人高聲道“:本部長!我想對一回!”北冥看著裴析的背影,蒼涼卻無畏!
“本部長!裴某深知自己有罪,但正是因為我有罪,我更渴望自己能對一回!裴某這次就把希望全壓在您身上了,希望我能對一回!”裴析仰天長嘯著,靈力盡放,黑霧彌漫,大殺四方。一瞬間,魔坤、迦羅統統被抵擋在外,不得前進。東華在陰暗的地方注視著,心狠了下去。
“這個東西,竟有這般本事!怪不得當年他中了狼毒,也能瞞我瞞得天衣無縫!哼!”東華暗罵道,沒有一絲顧念師徒之情。
北冥落入了端倪的防御結界。他看裴析要和靈魅同歸于盡,大吼道:“裴總司!住手!”梵音、端倪齊齊按住了他。
裴析在聽到北冥的呼喊時,大聲應道:“本部長!裴某此生一步錯,步步錯,回不了頭了!您珍重千萬,莫做悔事!”說完,裴析大喝一聲,靈力怒放而出,與靈群一同崩散了?!澳粫裎覀円粯拥?,到了了,您還記掛著我,裴某這次對了?!迸嵛龅脑捯綦S著他的靈霧,煙消云散了。
北冥狂吼著,痛哭出來。
“冥!我們走!我們走!不能讓裴總司白白犧牲!不能有人再為我們犧牲了!北冥!”梵音咬緊牙關,大喊著。
北冥弓著腰,站了起來,雙目通紅。他攬住梵音,托住端倪和藍宋兒,猛然發力。眾人消失在了大荒蕪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