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呢!”藍宋兒突然道,大家都忘了她。
“你要么在這里等我,要么自己出大荒蕪。看你機敏的身手和大巫的血統,游走大荒蕪應不在話下。”端倪嘴上雖這么說,可心里已經替藍宋兒做了打算。
“本部長,不能再耽擱了。”裴析道。
北冥這就準備動身。
只聽梵音道:“藍小姐,你若怕就等我們回來,或者……”梵音還是有些擔心,不放心藍宋兒自己一人在此。
“我和你們一起去!”藍宋兒突然大聲道“,誰怕了!你說誰怕了!”
“聽不聽勸隨你,小命丟了別怪人。”端倪插嘴道。
“呸!我看你們沒了我,才要小命都丟了呢!一堆蠢貨!莽夫!”藍宋兒傲慢道,“你們若真聽了那個靈魅的,都得死在這兒!”
“你放什么厥詞!”裴析突然怒道。
“我看,這里面數你最奸!我說什么,你難道不知道?”藍宋兒話音一挑,媚眼翻起。誰料,裴析登時大怒,嗖的一下沖藍宋兒襲來。
“你做什么!”端倪抬手一擋,震開了裴析。
“你果然跟大巫不清不楚!你個小人!”裴析罵道。
“我呸!和我有關系,怎么就是小人了!我看你是要殺人滅口!”藍宋兒大聲道。
裴析聽罷,雙目一斜,又要攻來。
“裴析!住手!”北冥呵止道。誰知裴析不聽,連端倪都要打。北冥一個箭步跟上,翻手一掌,擒住了裴析肩膀,讓他動彈不得。
“事跡敗露了吧!”藍宋兒跳著腳喊道。
“你閉嘴!”裴析戾道。
“你們聽我說,若你們真應了他的話,出了端倪設下的結界,不用多時,你們統統要折在這大荒蕪上!”藍宋兒道。
端倪腦筋一轉道“:你是說,我們會在大荒蕪中喪失意志?”
“算你還不笨!”藍宋兒笑道,“別以為仗著靈力深厚,你們就能在大荒蕪中為所欲為!我告訴你們,靈主不出一兵一卒,只要引你們到大荒蕪中,就能一舉將你們拿下,不費吹灰之力!”
雖說北冥等人對藍宋兒所說的并非一無所知,畢竟百年一戰時攻進大荒蕪的士兵只有少數生還,足以證明大荒蕪中危險異常,可乍聽藍宋兒說來,還是不由一震。
“可我們現在還好啊?”梵音道。
“哼,”藍宋兒冷笑道,“那是因為你們自始至終躲在端倪的防御結界中,并且沒有大量調動靈力。等你們出了這山洞,各自展開防御術后,靈力會被大量耗損,過不多時,你們就會徹底迷失在這荒原之上!”
梵音看了北冥一眼,北冥知道她的意思。北冥從前曾多次到過大荒蕪,但確實如藍宋兒所說,他都不敢多作逗留。直到最后一次,他與梵音一起探查大荒蕪,再返回東菱時,明顯感到力不從心。這樣說來,藍宋兒的話絕不是危言聳聽。
話已至此,北冥猜出了裴析的用意,兩人不再多言。
“你是想讓北唐遂了你的心愿,探探黑湖,到時候,不管他得到什么消息,是死是活,只要你知道了就可以!是不是!”端倪突然厲聲道。
“然后,你隨便把消息傳給東菱里的任何一人即可,對嗎?”梵音冷語道,“若說最近的,應該是北境的北唐持部長。一旦北冥出現意外,你就打算讓北唐持部長主持大局,對嗎?”
裴析被審得無言以對,低頭不語,半晌道:“總要有人涉險。除了本部長愿意,東菱上下的人,我想不到第二個了……”
“你!”梵音氣得伸手欲打。
“照你說的辦。”北冥環手一攔,擋住了梵音,冷靜道。
“北冥!”梵音叫道。
“音兒,戰事欲停,我輩必當不畏犧牲!”北冥鄭重其事地對梵音道。梵音銀牙一咬,怒視著他,猛地撇過頭去,不再言語。北冥等梵音稍作緩歇,對裴析道:“你帶路吧。”
裴析語塞道“:本部長……”
“無須多言了。”北冥打斷他道“,端倪,你作何打算?”
端倪看了北冥一眼,打算聽他先說,自己再作考量。
北冥識出他心思,直言道:“你若與我同行,不失為幫手。你若現在撤離,就在大荒蕪外等我消息。藍小姐,你若有把握安全離開大荒蕪,請你先離開。”
藍宋兒眼珠一轉,不禁朝端倪看去。這個人詭計多端,思慮周全,藍宋兒想聽聽他怎么說。
“你若傳不出來,我不是白等?”端倪道。
藍宋兒和梵音聽了,皆不知端倪何意。
北冥眼神一回道“:走。”
兩人齊往洞口走去。
“哎?怎么回事?你們兩個說什么呢?”藍宋兒尖聲問道。
“你在這里等著!”端倪冷不丁道。
藍宋兒瞅著他的背影,忽而跳腳道“:你要和他們去啊?”
“你喊什么?”端倪蹙眉。
“你真的要跟他們去啊!你不怕死啦!”藍宋兒三步并兩步,跳到端倪身邊,開心道。
“你這么高興干什么?北唐和你沒關系。”端倪嫌惡道。他以為藍宋兒是看他愿意與北冥同往,對北冥來說有個幫襯,心下開懷,才會如此。
“哎?”藍宋兒腦袋一歪,不知端倪心思,自顧自道,“沒想到你這個人還挺講義氣的嘛!”藍宋兒撞了一下端倪,笑盈盈道,“那……看來,你幫我們藍宋撤離也是真的嘍……”藍宋兒聰明伶俐,經過這幾天的觀察,思前想后,覺著端倪似乎沒那么冷酷。若說他是為了水腥草才特意去藍宋國營救他們的,似乎也說不通。只要獄司的人把他們救回去了,那水腥草自然就是東菱的囊中之物了,端倪大可不必涉險。
“莫名其妙!”端倪拂袖一揮,只覺臉上有點發燙,避開話題。
梵音卻走到北冥身前道“:冥,龍二怎么辦?”
北冥朝洞穴內看去,龍二一團污穢,正茍延殘喘。
“他早就不配活在這世上了,讓他下地獄去和龍姨、龍一懺悔吧。夜家的賬,他這條命抵不了了!”說罷,北冥五指一攥,只聽一聲噗響,血泥飛沫,龍二死了。
“龍姨……”梵音道。
“走了。”北冥低沉道。梵音捂住嘴巴,哭了出來。在彌天上龍三三活得凄慘,在地球上龍三三愛女如命,最后為女殞命。兩世為人,終究還是苦命。崖雅若知道,更不知要如何傷心呢。北冥稍作安撫,準備動身。
只聽藍宋兒在一旁道:“哎!你們幾個真不怕死,還是怎么著?這就要去啊?”眾人看過來,不知她何意。只見她俏鼻一哼,傲慢道“:人類,真是夠蠢!”
幾人聽她說來,不禁撇了嘴角。她自己說完方覺不對。當大巫當久了,張口閉口喜歡把自己和普通人類區分開。
隨后,她清了清嗓子,以掩尷尬道:“那個!今日我藍宋兒就發發慈悲,救你們這些凡夫俗子一命。記得!從今往后,你們都有欠于我!日后你們都得報答我!若有為難,合著伙和人類欺負我大巫一族,我定不罷休,要你們好看!”
藍宋兒訓斥道,眾人看她小小個子,中氣十足,好不威風,活脫脫一副刁蠻大小姐模樣。
見無人應,藍宋兒又道“:聽見沒有啊?你們想活不想活了!”
“想活!”梵音突然開口應道,走到藍宋兒身邊,“藍小姐,你是有什么辦法幫助我們嗎?”梵音一臉微笑。關鍵時候,男人都是木頭,還是梵音的細聲軟語管用。
“那當然了!”藍宋兒得意道。
梵音看見過藍宋兒幫北冥恢復意志,猜想她真有辦法。
“你們兩個呢?怎么不說話!不感恩于我!”藍宋兒沖北冥和端倪吼去。梵音在她身旁緊著給那兩個木頭打眼色。
“謝謝。”兩個人嗓子里像卡了木頭,異口同聲道。梵音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們。
藍宋兒傲慢,卻不驕矜,這個時候,有句誠意的話應她,她就接了。只見她從腰間卷袋里拿出一個青藍色小葫蘆瓷瓶,一指高,又夾出兩個拇指大的小瓷盅,極為精致。她讓梵音幫她托著小瓷盅,從小葫蘆瓶里分別往兩個瓷盅內倒進些許綠色粉末。藍宋兒跟著咬破自己手指,往瓷盅里滴了數滴指血,綠色粉末瞬間溶解。她讓北冥和梵音分別服下。
跟著,藍宋兒又走到端倪身前道“:沒有瓷盅了,你別喝了。”
端倪眉頭一皺,轉身就走。
“回來!”藍宋兒一把扯過端倪衣袖,趁他不備,把手指塞到他唇邊,用力擠著傷口“,哎喲!”藍宋兒嫌棄端倪一副不好擺弄的樣子,使勁往他唇邊一塞,血送了進去。
端倪來不及反應,血已入了口。跟著藍宋兒又把粉末抹進他口里,算是大功告成。藍宋兒一邊吮著自己的手指,一邊收拾藥包,當什么事都沒發生過。端倪用手抹去唇邊殘漬,低眉順眼,不知在想著什么。
“飲了我的血,喝了我的藥,我能讓你們保命!”藍宋兒收拾完畢,下巴一仰,得意道。
“多謝,藍小姐。”北冥恭敬道。
“謝謝!”梵音笑盈盈道。
只有端倪在一旁咬著嘴,覺得吞了一口別扭。
“你呢!”藍宋兒突然對他橫眉冷對道。
“謝……謝了……”端倪別扭地憋出兩個字,極不情愿,甚至還有點嫌棄。藍宋兒一扭臉兒,不再理他。
隨后裴析帶著北冥等人離開了山洞,順著他指點的路線,一行人走了兩個時辰,才來到了一個人煙稀少、寸草不生的地方。
平日大荒蕪雖看著死氣沉沉,然而靈魅鬼徒數不勝數,枝丫間也有老鴉灰雀停歇,樹都是焦黑的,卻也有野兔、野鹿經過。可裴析帶的路,一路上他們連只蒼蠅都沒碰到,極為隱蔽。穿過一片矮林子,灰石子灘下,一片汪洋彌漫、霧氣蒙蒙的黑水灘出現在眾人眼前,正是王庭的裙帶黑水,溪水蔓延至此、匯流成灘的地方。然而這片黑灘的面積可不比王庭前的小,遠遠看去,沒有邊界。
“到了,本部長。”裴析道。
“這地方,你是跟著東華找到的?”北冥問。
“是,在這片黑水的盡頭,就是白靈棲息的地方了。后來我才得知,靈主從不讓靈魅擅自騷擾白靈,白靈只能唯他命是從。”裴析道,“我就是在這里聽到過那個婦人的低吟,像是從黑水灘底傳來的。有時又會縹緲遠去,不知所終。東華在這里一站就是一天,等夜黑風高的時候,我幾次見他想涉足黑灘,卻終究止步了。”裴析道。
梵音忽而轉身對端倪道:“端倪,你從王庭救出我時,必須先踏足繞其四周的黑水,你是怎么過來的?若說黑水有靈,你過來,它必會知曉才對。”
“石子。”端倪道。原來,端倪前往王庭救出梵音時,每在水中踏出一步,手中都會擲出一枚石子,他則蜻蜓點水,踏石而來。好細密的心思,防的就是大荒蕪中的一切詭異。
裴析聽后不由對其做法大加贊同,認可端倪是個謹慎的人。不過,他又開口道:“這個藏在水底的婦人并非每時每刻都能在大荒蕪露臉,大部分時候她都銷聲匿跡,如同死了一般。雖說黑水遍布大荒蕪每個角落,可這婦人似乎并非百事都通。”
梵音擔心道:“北冥,即便你要下去,但這閉氣的功夫又能讓你撐多久呢?十幾分鐘,總也得上來了。”
“本部長,您潛進這黑水后就不能再使用靈力了,防御術亦不可為,不然,我想那婦人不知從何地便能知道有人潛入!”裴析道。
北冥看著這黑水半晌,道“:好。”
“冥……這黑水我看不透,連一寸都看不透。”梵音蹙眉道,她的鷹眼可看千山萬物,洞徹百川,然而眼下這黑水,她無能為力。
“音兒,你等我回來。”北冥攥著梵音冰涼的手,“若我半日未返,你立刻和端倪離開大荒蕪。之后,我想辦法自行離開。”
“不行!”梵音一把抱住北冥,用力道,“他們走不走我不管!你必須給我回來!你不回來,我不走!”北冥大力抱住梵音,堅定道“:好!你等我回來!”
“嗯!”梵音在北冥懷里用力點頭道。
隨后北冥褪下外套,準備潛入水底。此時,藍宋兒手臂環著肩膀不停揉搓著。端倪發覺異樣,問道“:怎么了?”
藍宋兒搖了搖頭道:“不知道,只覺這黑水怪怪的,我身上發麻,好像……好像我的大巫血也排斥它似的。”
“藍小姐,你剛才的藥,能再給北冥用一些嗎?”梵音懇請道。
“不行,你們常人服了我們大巫血本來就有毒。大巫之所以能在大荒蕪穿行,都是因為這與生俱來的巫族血統。可與這暗黑靈力相容不斥,不然,我也會被他們發現的。但北唐大哥前后兩次服了我的大巫血,再用已經不行了。”藍宋兒解釋道,“但是……”藍宋兒突然猶豫道,“第五家姐姐,我覺得這黑水怪得很……我對它已是排斥不已,恐怕北唐大哥下去更是不妙啊!”
梵音聽罷,更是擔憂,轉身朝北冥看去。可這一眼,便死了心。北冥的靈感力極盛,此時他收了全部靈力,單憑靈感力探測著這黑水的力量。他的臉上已給出答案,正如裴析所說,這黑水非同一般,他定要去看個究竟。
北冥正要下水時,梵音突然低聲喊道:“冥!”只見她一個箭步沖了過去,一把抱住北冥吻了上去!
梵音用力抱著北冥的臉頰,用力吻著他的雙唇不撒開,直到唇瓣全被自己含進嘴里,她吮吸著他的味道。梵音火一般的熱情讓北冥臉頰滾燙,閉上了眼,接受梵音全部的愛意。
梵音猛然放開北冥,氣喘連連,捧著他的臉道:“北冥,你記著,什么都是假的,不管你下水后腦子里出現什么幻象,都是假的!只有我才是真的!只有我愛你才是真的!你記住了嗎!”
北冥看著梵音的眼睛,堅定道:“記住了!”梵音放開了北冥,北冥再無耽擱,轉身跳進這無盡黑水之中。
北冥一路下潛,原想著這黑水漆黑一片,定當寸步難行,連睜眼都是件難事,沒承想,剛剛下潛到三米處時,豁然間一片晴朗,好像光天化日般明媚,憋在胸口的一口氣瞬間被沖開。
北冥大呼一口,只覺沁人心脾。他警醒萬分,隨時隨地監視著自己是否有異樣,但凡有點不妥,都不貿然再進,以防瘋癲亂思。然而北冥停了一會兒,未覺不妥。
他抬頭向上看去,就在他腦袋頂端,一片汪洋黑水無邊無際地在他上空蔓延開來。一切都沒變,一切都還在,只不過,在這黑水之下的三米處,黑水被分層了,一半黑暗,一半清澈。北冥不能透過頭頂的黑水看見外面的狀況。北冥思索片刻,繼續朝潭底潛去。下面的路越來越清,越來越明,北冥甚至已經開始呼吸了。他猛然驚醒,以為自己瘋了,但看了又看,發現自己還是在水中游動著,只是這呼吸順暢好似魚兒一般。
索性,北冥下潛的速度愈來愈快。忽而,他耳邊傳來聲音,是鳥鳴,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北冥又支棱起耳朵去聽,這回聽清了,是鳥鳴,還有蟲叫,風輕輕的,有樹葉在動。就在他感嘆之際,眼前豁然大亮了。青山綠水、河流小溪、奔跑的麋鹿、成群的豹羚,這是哪里?是陸地嗎?北冥飛速思索著。突然,成群的壯漢跑了出來,撕扯著,好像在打群架。是山精,看守峽山的山精!
北冥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不知不覺中,他落了地。看著腳下的黑土,他不敢置信地踩了踩,結實的。這里是,大荒蕪!北冥不假思索地迸出這個念頭。只是,它和現在的大荒蕪,截然不同,面目全非!
北冥朝山精走去,跟著他們也許能找到更多的人或更多的靈魅?北冥開始懷疑自己了。忽而,一條小溪淌過北冥腳踝,冰涼冰涼的。北冥順著小溪看去,不遠處便是峽山了,上游的水越流越急,一會兒工夫成了十米寬河,水流清澈見底,連魚都有,這不正是綢水嗎!北冥沿著綢水河往上游奔去,他知道,穿過峽山,不遠處便是王庭。
北冥攀上峽山,綢水激流勇進,在山澗中傳來隆隆聲響,那聲音轟轟浩蕩,振奮人心。北冥不禁向山下看去,綢水哪里還有往日的低沉凝重,那奮進的泉響讓人激昂澎湃。北冥閃念一想,再不多停,繼續往王庭的方向奔去。只要翻越峽山,到了荒原,就能看到那荒原上流淌著一條寬廣的長河,連接著王庭腳下的黑潭與綢水。然而,此時荒原不在,郁郁蔥蔥的平原上山精和樹怪扭作一團,豹羚、野馬成群結隊,犀牛也在不遠處。
突然,天空中劃過艷陽,是紅鸞。只見它朝暉滿天,披霞而來,三兩下便散了,消失在天際,無影無蹤。轟一聲雷暴!十幾只紅鸞在百里外驟然現世,耀得半邊天都是火色。一聲尖厲怪叫刺破大地,三兩只食蒼獸被成群的紅鸞用巨爪狠狠鉗在地上,雙方撕扯開來。
北冥被這景象擾得有些恍惚了,他仰首眺望遠方。不知是多遠的地方,平原和天快到盡頭了,一座神峰出現在北冥的視野里。即便那已經足夠遠了,可他還是能看得清清楚楚,一座通天遁地的山峰傲立在這大荒蕪之上,是這片土地上萬物的脊梁,那就是古老傳說中的九周天!北冥遠眺著它,已然神思向往。它好像有魔力一般,讓人不禁想要朝拜。
北冥猛然搖了搖頭,清醒過來。他得去看看,但路程不近,他要快!北冥剛要發力在平原上狂奔,突然間天地暗淡,疾風暴雨將至,烏云壓頂,漆黑一片。
當北冥再抬頭時,他已經到了九周天腳下!九周天以前隔著黑水潭,他過不去,然而現在圍繞在九周天周圍的,已經不是黑水潭了,而是清澈滿溢,波光粼粼,猶如仙月落塵的華美湖泊。那美麗的湖泊棲息在九周天峰底,溫柔綿長,好似它溫婉的伴侶。
此刻,狂風大作,湖水依偎著九周天,向上漲起,像是有些怕了。忽而,一個溫柔的聲音清晰地傳進北冥的耳朵,那聲音聽上去有些膽怯:“永靈,這天是怎么了?”說話的正是這美麗的湖水,聽上去像個動人的女子。然而半天沒有人應她。湖水又道“:說話呀,永靈。”
對方遲遲開了口:“永生,天地萬物都有盡頭,都有停止的那一天……”話到一半,對方不說了。說話的是個威嚴的男聲,正是眼前這擎天神峰九周天。
“永靈,你什么意思?”湖水道“,我聽不懂。”
九周天沉默半晌,再次鼓足了勇氣對湖泊道:“由于人類資源的分配不均、強弱懸殊之大,導致大地上饑荒遍野,人們流離失所。他們單薄的身軀不堪一擊,被彌天大陸上的任意一種生靈欺凌,命運飄搖、悲慘非常。”
“那又如何了?彌天之上,哪一種生靈、族群不是這樣了?弱肉強食,勝者為王。人類要是因此滅絕,只能怪他們自己不堪一擊,不配同彌天萬物共享盛世。”湖水道,“這是世間的生存之法呀,永靈。”她試圖寬解他。
這一次,九周天沒有猶豫,而是繼續道:“永生,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是我在這世上太久了,占據了太多靈元,才讓這本該和我們一樣擁有靈氣庇護的生命變得如此脆弱,不堪一擊。他們原本可以活得更好,更有尊嚴?”
“我不懂你的意思,”湖水泛起漣漪,輕撫著九周天山峰,“自古以來不都是這樣嗎?龍吃虎,虎食鹿,鹿吃草,狼族食百物,海鯨吞萬水,天理如此,有什么對錯好壞?”
“是啊。狼族兇狠霸蠻,天生神力,靈法強大,不費吹灰之力就有了這一身無法被超越的能力,在世間橫行霸道,毫無章法。”九周天道。
“那又如何了,食蒼獸、紅鸞、聆龍,哪個又不是這樣了?不都各自活得好好的?”忽而,永生湖的湖水往遠處一蕩,一片碧波掀起,像只玉手,指著遠方正在廝斗的食蒼獸與紅鸞,“難道你說,紅鸞就是好的,食蒼獸就是壞的?不過是紅鸞披一副好皮囊罷了。像你這般說來,有些強詞奪理了。”永生湖不服道。
九周天沉默了下去,不一會兒,他道“:永生,那你認為他們有靈嗎?”
“當然,不然他們的靈力是什么?”永生湖道。
“可我卻更喜歡人。”九周天道。
“你今天真的太奇怪了!永靈,你若再這樣講,我便真要生氣了。人?那個不堪一擊的族類嗎?人類能到大荒蕪的都沒幾個,不是跑斷了腿,就是沒了命,活著,都是多余!”永生湖氣道,“你統共見過幾個人類?不是被豹吃了,就是被猴撕了,他們怎可與我大荒蕪上的萬靈相提并論?
“還有,你方才問紅鸞、食蒼獸有靈嗎?他們當然有靈,而且是這彌天之上最華貴的靈獸,無論美丑,都是我愛的靈獸!你這樣說他們便是不對了。即使你厭煩看見他們廝殺,那靈兒你總不厭了吧?”永生湖碧波一蕩,漣漪層層,數里外,只見湖下有幾團靈物涌動。見波涌來,靈團瞬間藏了起來,等浪停了,又偷偷探出腦袋。是白靈,它們正藏在永生湖的湖水中。
“靈兒是你我用畢生靈血孕育出來的靈子,天地之間又有哪個種族可以和他們相提并論?要說純凈,除了我們的靈子,還有誰?你為何不多看看他們,少想些其他的?”永生埋怨道。
“靈兒我當然喜歡,那是你我的孩子,我怎會不愛。”九周天忽而和緩道,氣息往白靈的方向探去,白靈有些膽怯,沒回水里。
“還有辛兒!他最近長大了,你知道嗎?永靈!那個小子,本領大了,就不要爹媽了,滿荒蕪地撒歡兒去了。”說到這兒水面傳來陣陣銀鈴般的笑聲,“要說靈,沒一個比咱們辛兒更靈的了!今后,他定是這彌天上的萬靈之主,受萬族敬仰!”湖水忽然漫漲疾升,洪波浩瀚,遙遙千里,涌入**八荒,霎時甘霖普降。
九周天靜默了,屹立在這天地間,緲萬里蒼穹。北冥看著九周天,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可總覺得那座神峰深深吸引著他,令他無限向往。
天地驟變,幾個日落已瞬息百年。北冥仰頭望去,流云飛轉,百年已過。大荒蕪中萬物叢生,蒸蒸日上,靈貫天地,羨煞四方。
九周天已百年未開過口,但在這有著億萬年歷史的彌天大陸上,百年不過轉瞬。百年間,永生湖的水越漲越高,越漫越遠,九周天的靈力愈來愈盛,充盈天地。然而北冥發現這天地間的距離似乎越來越近,這不是他的錯覺,他在這混沌間已是呼吸不暢。天變低了,烏了。
“雷暴?”北冥心中道。
只聽一聲山谷空明,九周天醒了。山峰抖擻,氣勢磅礴。他沒有眼耳口鼻,可北冥看去,卻覺得他比萬物皆靈。九周天望著天際,神色凝重。
“永生。”許久,九周天開了口。
“嗯?”一聲慵懶,永生湖環繞在山峰四周應道。
“百年了,我原以為憑自己的靈力可以化解這浩瀚宇宙的一劫,但終歸是無用。”九周天道。
“你是說這天雷?”永生湖警惕道,也向天邊看去。
“不是天雷,是隕星。”九周天道。
“隕星?”永生湖嚴肅了起來“,巨大嗎?會落在大荒蕪附近?”
“會落在大荒蕪邊界與四方交接的地方,可毀了半個四方。”
“四方嗎?”永生湖道。四方,即是除了大荒蕪以外的彌天之地。“那你緊張什么?”
“狼族已經從遼界向大荒蕪遷移了,嚕嚕也是,還有一些小的靈物,飛禽走獸,也在往這邊趕。”九周天道。
“真雞賊。狼族來,我們大荒蕪豈不是要被禍害了,你還是趁早阻止了他們吧。”永生道。
“人還沒有過來。”九周天突然道。
永生突然氣道“:怎么又提他們!不相干!”
“因為他們通靈。”九周天平靜道。
“什么?”永生湖不明其意。
“因為他們通靈、通性,是我見過的這世間最富有情感的動物。他們擁有智慧。我想要看到他們繁衍生息,給這彌天再添一個樣子。情大于靈,智大于天,他們善惡分明,而不是靠野蠻來廝殺,靠強弱來掠奪,我希望這彌天之上再多一個東西,理。”九周天緩緩道來。這番話他想了很久,藏了很久,終于對他的妻子永生道了出來。
永生怎可能不知他心意,悵然道“:你想做什么?”
“這隕星滅地,不知又要燎我多少荒原萬物,你看,豹羚還在撒歡兒地跑呢,跑到沒日沒夜的天邊,哪怕掉下海去,也不停歇,直到四足燃盡,也不罷休,那就是他們的快樂呀。你忍心看他們腳踏焦土嗎?還有海靈鯨,這世上大約四分之三的海都要被燃盡了,海靈鯨那么大,還能去哪兒?還有人……恐怕還沒到大荒蕪,就會統統疲累地倒在四方外了。”九周天有些低落。
“你預備怎么辦?”這次,永生的聲音變得平靜甚至有些冰冷,因為她了解自己善良的丈夫。
“永生,我在這彌天之上已經存在得夠久了,我看盡了大千芳華,卻還是不夠!我太貪心了!我希望彌天之上,不止一個大荒蕪。我要彌天上百花綻放,萬事昌隆,生生不息。我想看到這大地上有不一樣的盛世繁華!”九周天高昂道,那聲音響徹天地,聲聲不停。萬物朝九周天敬仰而來,與其遙相呼應。北冥站在大荒蕪的平原上,只覺汗毛戰栗,腦中空明。
忽而,一聲低沉傳來“:要是我不許呢……”永生湖波濤暗涌,一觸即發。
“妻,我永遠不會離開你,我依然會住在你的心底,永不分離。”九周天深情道。
“胡扯!為了你的貪心,為了你的偏愛,你寧愿丟下我們母子,與天同盡,我不依!”永生咆哮道,瞬間湖水漫過了九周天半個山峰,巨浪滔天,“我要在你面前滅了萬物!我要讓人類一個不留!”
北冥站在高空處,他怕了。有生以來,他第一次害怕了,看見滔天巨浪,看見靈峰擎天,他的心中掀起軒然大波,他無法招架。是敬畏還是震撼,或是懼怕,他說不清楚。他只知道,那力量是人類終其一生不可匹敵的。北冥好像存在于四方外,在近身,在遠端,在高處看著這一切,清清楚楚,只是沒有人看得到他。
然而,就在湖水動怒之時,天空驟然大亮,外空被點燃了,一顆浩瀚隕星即將墜落。豹羚瘋跑,紅鸞嘶鳴,聆龍從極北飛來,身上披著寒霜,銀色的龍耳被炸得血絲滿布,它抵擋不了這奪命的嘈聲!
“龍兒!鸞兒!蒼獸!”永生湖大驚,欲張開懷抱為它們抵擋天劫。
“我的妻,我比誰都知道你是這世上最善良的母親,你是這彌天之上的靈母,沒人比你更疼愛自己的孩子,世間萬物都是你的心之所系。”九周天動情道。
永生湖慌亂得不知所措,大喊道“:永靈!怎么辦!”
“這一劫,我來擋!”只聽震天撼地一聲巨喝,九周天傾力而出!